第 22 章

他轉過臉來,目視著明箏,見她眸底清清涼涼,沒一絲意外和慌亂,那張臉,永遠完美無瑕,表情永遠無懈可擊,好像做了錯事的永遠是他,好像永遠是他在無理取鬧一般。他負手在屋中踱了幾步,回過頭,咬牙瞪視著明箏,「阿箏,旁人說你待人嚴苛,我本是不信的。什麼時候我都敬重你,在任何人面前維持你的體面,因為我知道,你是我妻子,是這伯府的世子夫人,是掌家理事的二奶奶,可你也不要太過分,你有今天,是因為我娶了你,是因為你做了我的夫人,不是我攀著你求著你,是你依附著我,憑著我承寧伯府這座金漆招牌,才得來今日這份尊榮!」

明箏啟唇欲說些什麼,梁霄狠下心打斷她,「我知道你心裡不忿,孩子的事上你覺得虧心,覺得難受,看見如雪的肚子就難免生氣,我已經十分忍讓,但不代表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看不見,你背地裡耍的什麼手段,我一清二楚。」

明箏冷笑一聲,仰起臉來,鬢邊水晶滴珠幽幽晃動,她朝前走了一步,足尖踏過紙頁,「二爺說知道我耍了手段,還請明示,有什麼人證物證,一併帶上來,也免叫我脫了罪去。」

「阿箏,我還念著咱們這麼多年的情分,不願傷及你的顏面,你又何苦咄咄逼人?」梁霄抿抿唇,望著如此清傲的明箏,他沒來由便有些退卻……

「不必了,試問二爺,我明箏還有什麼顏面可言?」她唇邊掛著冷凝的笑,笑自己,竟會為這這等可笑的事與人爭辯,「管家理事,是你苦苦求我,說母親年歲大了,難以繼續操持,難道是我不願得閒?既二爺說出這樣的話來,想必早已不滿,不若趁此我卸了身上的擔子,鑰匙在這裡,您想抬舉誰,信任誰,隨您。」

她掏出一大串鑰匙,沉甸甸怕拍在桌上。

梁霄遲疑片刻,暗悔衝動失言,垂下頭去,那紙片就在眼底,上頭蠅頭小字,一行行一句句,密密麻麻寫滿註釋錢款。管家一向是個操心的活,前些日子明箏遠去田莊,家裡亂成一團,全沒個頭緒,他知道這個家離不得明箏,可若要就此被她敷衍過去,往後安如雪的日子怕是更難……

他抿唇道:「阿箏,我只是希望你記住自己的身份……如雪無依無靠,只能依附著我,她有片瓦遮頭,便已十足感恩,她從來沒奢求過什麼……」

明箏冷笑:「家裡吃穿用度,一向有例可循,念其有孕,凡事比照我的分例還橫添兩許,若猶嫌不足,破例再添幾重,全在二爺。只望二爺莫用這低劣齷齪的罪名強按在我頭上,我明氏再是不堪,亦是書香傳家,三朝老臣,當不起這般羞辱。」

她退後一步,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微揚,喚了人來,「瑗華,知會眾管事,今日不回事。傳話各處,一應迎來送往,會客見人,請大奶奶代勞。」

她抬起眼,輕瞥梁霄,「對不住,二爺,妾身倦了。」

她轉身邁入裡間,那珠簾滴溜溜搖晃著,黃豆大小的珍珠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梁霄立在當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些話在氣頭上說出了口,難免就在平靜的日子裡刻下劃痕。他曾發誓再不要與她齟齬,回鄉後定要好生愛憐……哪知這才數月,已經拌嘴了多少次,她但凡服個軟,他又怎會……

瑗華小心湊上前,將地上散落的紙頁拾起,雙手奉到梁霄面前,「二爺怪錯了奶奶,家裡哪房吃穿用度,一筆筆皆有名目,您若覺著奶奶苛待了姨娘,大可瞧閱帳數比對。奶疾不愈,日夜睡不安生食不下咽,二爺未見關懷,倒時時指摘……」

她身為婢子,自是不敢深說,見梁霄已有悔意,便將賬目指給他瞧。

自打家裡多了姨娘,補身安胎的日常飲食本就比旁人多費些,此外首飾珠寶、衣裳用具,也是樣樣用心,件件貴重,單是這個月做的衣裳,就比各房正經主子都多……

梁霄覺得臉上掛不住,見瑗華抽身要走,他捏住她袖角,低道,「可她不與我說,我怎麼知道呢?」

瑗華嘆了聲,「二爺與奶奶八年夫妻,該知道奶奶的為人。紆尊降貴去為難妾侍,這等事奶奶不會做,也不屑做啊。」

話音剛落,就聽外頭傳來一把熟悉的嗓音。梁霄心煩意亂,推開窗,望見院中擠滿了回事婆子,當中一人素髮霜裙,柔弱地立在外間,手捧盛著湯羹的食盤,正溫溫柔柔請求拜見明箏。

他忽然覺得好生煩亂。過往瞧安如雪處處可人,樣樣合意,不知怎地,此刻卻變得有些膩嫌。

屋中,明箏對鏡鬆開釵環,望著自己沒有表情的臉。

她出身名門,幼承庭訓,平生端持禮教,便在宮裡,也是坦蕩從容。可生活緣何會把她置於這等不堪之境。她如陷身泥沼,弄得滿身髒汙。往後數十年,她要一直這樣過下去嗎?即便沒有安氏,梁霄如此為人,當真可託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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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明箏入了一回宮。

梁霄服軟致歉,老太太和閔氏二人說和,甚至驚動有孕在身的梁芷縈,求她萬事以大局為重。

前月明轍和陸筠安撫白樺莊災民一事被上奏朝廷,太后為此勉慰,分批召見了明氏女眷。明箏本是外嫁之女,但她依稀能猜測出幾分,太后有意抬舉她孃家、抬舉她……至於為什麼,明箏不敢深思。

說了半晌話,宮裡留用膳。飯畢陪侍鳳駕遊園,臨溪亭畔,擺了幾扇屏風華蓋,正閒話間,傳報嘉遠候率太醫前來。

敬嬤嬤含笑道:「今兒侯爺頭一天宮裡上值……」

太后也噙了一抹笑,轉頭跟明箏解釋,「強把這皮猴兒留在京裡頭,剛點了上直衛指揮使,頭一天,照舊例帶著人巡宮城,待會兒叫他親送你出去,只當他是個金吾,好好兒使喚,權當替我出出氣。」

明箏心道那怎使得,尚未言聲,就見一角牙色底四爪飛魚紋妝花袍躍入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