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上馬,大雨沖刷著他冷毅的面容。
多少年了,他不曾笑過,不曾哭過,把自己包裹在厚重的冷漠的軀殼裡。
幾番見著她,他才知道自己還活著,他的心還會劇烈跳動,他的血液還會熱烈奔騰。
馬蹄聲隱在滂沱的雨中。身後屬下的呼聲也盡都隱在雨裡。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不想管。
馬蹄在打滑,出了城,青草泥濘,黑漆漆的小道,一眼望不到盡頭。他有些絕望,等他趕到時,泥石掩埋的人怕是……他不敢想。
護衛追他不上,眼見他一騎絕塵,遙遙消失在黢黑一片的夜雨中。
近了,喉嚨也奔到乾澀如火燒。
更多是急切,是心臟不能負荷的恐懼和撕裂。
近了,那麼多人,集聚成一團,旁邊有車有馬,有官兵百姓,吵嚷著,行動著。
有人發現了他,根本來不及辨認清楚他的面容。
他撥開人群,力氣那麼大,頭戴斗笠的官兵被他推了個趔趄。
他一步一步,踏向正中。
馬車被翻出一半,沾滿了泥漿,雨水沖刷著,依稀可辨認出青藍色的穗子……他的手都在抖。
有人從服色上認出了他,攔住呼喝的官兵向他大聲道:「陸侯爺?是陸侯爺吧?」
他沒有抬眼,望著那髒汙不堪的穗子,想到自己十年軍營生涯,想到十年渴望不可得,想到過去蹉跎那些歲月,想到她……那個照徹他整個青春整個生命的明媚的女子……
有人撲上來,扯住他的袖子,「陸侯爺,您怎麼孤身一個兒過來?」
陸筠揮開他,他一步一步,靠近那翻倒的車子一角。俯下身,伸出手去……
「哥,你沒事吧?」
只是清清淺淺的一句低語。
陸筠一瞬被擊中,他所有動作、連呼吸一併停下。
全身僵硬,連起身都不能。
那麼吵鬧的人聲雨聲,那麼噪雜的情境。
是他幻聽了吧。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聽見這把嗓音。
怎麼可能……
他不知道從哪兒借來一股力氣,掙扎著,愕然地回頭望過去。
女人頭戴面紗,撐著傘,被兩個侍婢攙扶著。
她有些狼狽,裙角沾了點點泥漿,但整體還算好,衣裳沒有淋溼,頭髮整整齊齊,包裹得十分嚴實。
隔著人叢,明箏察覺到一束目光射向自己。
她抬頭望過去。
四目相對。
她瞳孔微微張開,面紗底下的唇發出淺淺一聲驚歎。
她分明不知此人是誰。
可她……她確信——她曾在某年某處,見過這樣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