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韓方馳喝了口水,扣上蓋兒扔在一邊,「吃唄。」

寧肯就是從醫院出來自己單幹的那個,性格受不住管,話也多,嘚嘚瑟瑟的。他不管跟何樂知熟不熟,一點水也不放,整兩個小時,沒讓他倆這邊贏一局,嘴上還得開著嘲諷。

何樂知剛開始還覺得自己水平不行影響別人打球體驗了,後來見他一邊贏一邊開嘲諷還挺開心的,也不覺得不好意思了,皮了。

「一會兒我請吧,全輸我身上了。」何樂知呼著氣說。

「不管你們那事兒,反正我倆得吃飯,樂意誰請誰請。」寧肯轉著球拍說。

「想吃什麼?」韓方馳問。

寧肯說:「店我已經挑好了,一會兒發你。」

韓方馳跟何樂知說:「你不用管,我之前就欠他頓飯。」

「哎哎,那不能算一起啊,加今天的那得兩頓。」寧肯把廢球抽過來砸韓方馳肩膀上,「你別賴我一頓。」

「不賴。」何樂知笑著說,「一碼是一碼。」

這頓飯何樂知沒能請成,韓方馳沒給他機會。

韓方馳和這兩個朋友看著要比跟徒步那兩個更熟,他們經常約著打球,還是前同事,吃飯時說的都是患者案例。

寧肯自己開口腔醫院,但是沒什麼追求,帶著技術出去,只圖自由和賺錢,疑難病例直接往韓方馳那兒推,還跟人說外面醫院不行,你趕緊去正經掛個號,別耽誤你自己,掛省口腔韓大夫。

「我真謝謝你了。」韓方馳面無表情地說。

「那我確實也治不了,沒那本事。」寧肯笑著說。

「省口腔還不行,還得省口腔韓大夫。」韓方馳掃他一眼,「來了反覆跟我強調是寧院長讓來的,我還得領你個人情?」

「哈哈哈哈,那不是你老師號掛不上嗎?掛你號一樣。」寧肯笑得不懷好意。

坐在寧肯旁邊的尚奇說:「你在外頭掙錢不手軟,到方馳這兒給人省錢來了。」

寧肯低頭啃羊排,大言不慚地說:「既然上我這兒來了就是沒想去醫院掛號治牙的,那我不掙也是別人掙,那不如讓我掙了,至少我能保證材料和技術不坑人,這不都是良心錢啊?我有什麼手軟的。」

「沒地兒說理。」尚奇去了市口腔以後也評上副主任了,兩個公立醫院的副主任醫師,活兒幹得比人多,那點工資在人面前忽略不計了。

「咱不一樣,你們有情懷,不是一回事兒,嘿嘿。」寧肯說。

何樂知一邊吃飯一邊聽他們說話,吃完在那兒喝湯。

尚大夫跟他解釋:「方馳他老師一週就出兩天診,號也貴,手術也貴,掛方馳的號他解決不了的就找他老師了,一樣的。」

「我老師問我是不是在網上做賬號了,怎麼經常有疑難病例專門過來掛我號,讓我別整這些,想當網紅啊?」韓方馳跟何樂知說。

何樂知一下笑出了聲。

韓方馳他老師是個傳統又刻板的教授,韓方馳長得標緻,上學那會兒老師就怕他心浮,不踏實,不好好當大夫,網路是絕對不讓碰的。

「你都得感謝我,要不你這麼年輕就技術硬呢,都我幫你上難度練出來的。」寧肯說。

「我謝謝你。」韓方馳說,「去年冬天上班快給我上抑鬱了。」

「我記得。」何樂知看著韓方馳,「那段時間誰叫你也不出來。」

韓方馳「嗯」了聲,說:「就那段時間。」

尚奇眼睛裡有一種過來人的眼神,笑了下說:「方馳還是年輕,心軟。」

韓方馳運動時穿的速乾衣已經換了,這會兒穿著寬鬆的t恤短褲,放鬆地坐著,胳膊搭著桌沿,兩隻手隨意地玩著溼巾,說話時仍朝向何樂知。

「去年患者進來一說是寧院長讓來的,我都不想問怎麼了,我怕他不說牙。」

「馳你想想,牙的事兒我大差不差都能整。」寧肯說。

「不看牙看什麼?」何樂知問。

韓方馳說:「潰瘍,腫物,出血,只要不是看牙的,他讓過來的都不好。」

何樂知眨了下眼睛,輕聲問:「腫瘤?」

韓方馳說:「口腔癌、牙齦癌、頜面部腫瘤這些,口腔裡這點難題他遇著的都往我這兒送。」

「那沒招兒,誰讓你在頜面部了,乾的時間越長看得越多。」寧肯從醫院出去之前是種植科的,口腔雖然分得細,不過除了疑難案例以外基本都能看,以前也什麼患者都有。

韓方馳自嘲地笑笑,坦誠地說:「去年沒調整好,心態崩了。」

韓方馳平時不怎麼和人說自己的事,幾乎不聊,因此何樂知也沒聽他說過工作上的事。今天因為另外兩個朋友都是同行,何樂知似乎不經意間撞開了韓方馳生活裡的另一道門。

「正常。」尚奇和寧肯都比他大,尤其寧肯都四十五了,看得比他多,尚奇說,「大夫麼,總想能治一個是一個,但有些一看就是來晚了,預後效果可以想見的差。你心還沒磨硬,都有這個階段,只能自己調整。」

薄薄的溼巾包裝被韓方馳在手指間折來折去,他的肩膀沒有挺得很直,稍微有點弓著背。

他說話時下巴微側向何樂知,聲音平淡卻帶點低沉:「這人坐你面前,能走能行,肉眼看不到病狀,非常健康。但你知道他的生命可能已經進了倒計時,口腔裡那一處菜花狀的腫塊就可能要了他的命。」

韓方馳垂著眼睛,聲音平淡卻低沉:「很多時候無能為力。拖到這麼晚才來,本來做個手術就行,現在做了手術也得靠奇蹟……哪來那麼多奇蹟。但是認知不到,這也沒辦法。」

寧肯雖然自己單幹了,但審視行業現狀還總是從醫院的角度,「那還是從我這兒過去的呢,都這樣了去的還是外頭醫院,說好聽了都是口腔醫院,不好聽就是診所,遍地都是,不知道有幾家靠譜兒的。」

尚大夫脾氣看起來要溫和一些,說:「看病難麼,大家對上醫院掛號有畏難情緒了,去趟醫院確實麻煩,在外面至少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