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千年等一回

應許之日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上帝許給猶太人迦南——‘流奶與蜜之地’,那就是‘應許之地’。」說到這個,譚少城的面色難得地顯出幾分惆悵,「‘應許之日’是我想象的那一天。我以為每一個虔誠等候的人都配得到那天,結果我等到的是他又一次結婚,娶的還是司徒玦。」

「你虔誠嗎?」封瀾坐在譚少城身旁的椅子上嘲弄道。

譚少城用發紅的雙眼注視封瀾,「我從第一眼看見吳江時就愛他,無論我做過什麼,在這件事上我的虔誠不遜於任何一個人。」

這點封瀾無法否認。這些年來,譚少城傷害過每一個吳江愛過的人。多少骯髒和齷齪打著以愛之名,然而在當事人眼裡,她是在真真切切地愛著。

「自己留在這兒‘虔誠’祈禱吧,我要回去了。」封瀾接到曾斐的電話,大概是因她去洗手間許久不回讓他有些疑慮。封瀾對他說自己在外面遇到了一個朋友多聊了幾句。她對譚少城又補了一句:「別把自己弄得更可悲。你愛他,就放過他。看不見你,他才會感激你。」

譚少城沉默了片刻,低低道:「丁小野說,我不恨你。」

乍然聽到這個名字,封瀾的腳步不由自主地一滯。她不願回應,怕把自己的軟弱示於譚少城眼前。

「為什麼不問我和丁小野之間的事?」譚少城叫住走到門邊的封瀾,「實話告訴你吧,丁小野從你那兒走了以後,根本沒有和我在一起。」

封瀾喉嚨一動,回頭說:「我知道。」

封瀾本來就不相信丁小野離開她只是為了投奔譚少城。可是這重要嗎?她在乎的是她愛著的人背棄了她,不管出於何種苦衷,這隻證明了一點,在那個男人眼裡,她還不夠重要,至少沒有重要到可以傾聽他的苦衷,與他共度一切波瀾。

他走了,這就是全部的事實。

司徒玦對封瀾提過,她曾愛過一個男人,勝於愛自己。那個男人卻覺得自己不配。他盼著司徒玦有瑕疵,只有這樣,她才能長久地留在他的身邊。

在愛情裡,總覺得自己不配的那個人,是真的不配。

封瀾也這麼認為。

她忘不了丁小野,卻無法原諒他那天的決絕。

譚少城用醉眼審視著站在不遠處的封瀾,她太像一個人,驕傲、強勢、固執。譚少城討厭這樣的人,但又羨慕她,忍不住親近她,彷彿親近自己先天未曾得到的一切。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封瀾已是譚少城唯一可以吐露真話的人。她費了心思把丁小野從封瀾身邊弄走,除了看好戲,未嘗不是擔心封瀾在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身上吃更多的虧。儘管最後這一點她從不承認。

封瀾去找了飯店服務員,讓人把譚少城送上計程車。譚少城竟然知道明天是封瀾的生日,上車前還笑嘻嘻地問她步入三十歲有何感想。想不到最先提起她生日的會是譚少城。哪壺不開提哪壺,難怪讓人討厭。

宴席結束後,吳江和伴郎老張都喝得半醉,朋友們慫恿著繼續找個地方熱鬧,不能就此放過新郎和新娘。把雙方老人安頓好之後,由曾斐牽頭,一**人浩浩蕩蕩地找了個夜場喝酒玩鬧。

大包廂裡,老張和好幾個朋友正在起鬨讓新郎新娘變著法子親吻。封瀾在一旁喝酒,對曾斐笑道:「你看你看,吳江還不好意思。」

曾斐也笑,見封瀾面前的酒杯又空了,在她倒酒之前,用手掩在杯口,勸道:「少喝點,酒不是好東西,喝多誤事。」

封瀾滿臉稀奇,「你最近怎麼回事?吃素信佛練瑜伽還不夠可怕,連酒都戒了?上次你拿走我那瓶上好的龍舌蘭時怎麼不說喝酒誤事?」

她不提那瓶龍舌蘭還好,一想起那回事,曾斐臉色變了變。他擱在茶几上的手機又震動了起來,他順手把它按掉。封瀾眼尖,早看到了來電人是何方神聖,揶揄道:「幹嗎不接?這是今晚第幾個電話?鬧彆扭了?」

曾斐排斥「鬧彆扭」這種明顯有曖昧的說法。他說:「我和小孩子鬧什麼彆扭?」

封瀾不吃這套,給他開了一瓶酒,曾斐依舊堅持不喝。

「你以前沒這麼磨嘰,怕酒後亂性?」封瀾取笑他。

曾斐反應強烈,「瞎說!」

「放心吧,酒醉心明白。你又不是沒喝過,酒這玩意才不會把好變壞,把‘沒有’變成‘有’,它只是催化劑罷了。那些事後把責任推給酒精的都是王八蛋!」

封瀾的話說得曾斐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幸而周遭燈光昏暗,無人覺察。

大螢幕上出現了《新白娘子傳奇》的插曲。老張在另一頭挖苦道:「這差勁的歌是誰點的?」

「我點的,怎麼了?」封瀾示威地舉起話筒,「你說誰差勁?」

老張忙改了口:「你聽錯了,我說的是‘帶勁’。這歌點得高明!大俗就是大雅。」

封瀾把另一隻話筒塞給曾斐,「要不要一起唱?」

曾斐打死不從,她就藉著酒意搖搖擺擺地跟著伴奏唱:「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煙。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手難牽,十年修得共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老張毫無節操地認真打著拍子,曾斐和吳江大笑,司徒玦也跟著輕輕地哼。

「姑奶奶我唱得怎麼樣?」一曲唱罷,封瀾坐回曾斐身邊說。

曾斐不給面子,說:「魔怔了一樣。」

「可不是魔怔了!」封瀾又喝了半杯酒,「我跟你說個笑話啊。有個人對我說,愛一個人的表現就是跟她睡在一起,長久的愛就是長久地睡在一起。我前世如果是個蛇精,一定是懶死的。為什麼不能多修煉幾年呢?不求千年有造化,好歹修夠一百年吧,也不枉費擔了虛名。」

「這個笑話太成人了,我沒聽懂。」曾斐搖頭笑道。

老張話聽了一半,湊過來說:「我懂我懂,我前世是勤勞的蛇精。放心吧,封瀾,我絕對修了一千年,不,一萬年。」

封瀾呸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修得性冷淡,萬年修得同性戀。你修那麼多年幹什麼?」

曾斐嘴裡的茶險些噴出來,幸災樂禍地對著老張大笑,「這個比較好笑!」

正說著,有服務員推門進來問:「哪位是封瀾**?外面有人送東西給你,麻煩出來簽收一下。」

封瀾納悶,誰會把東西送到這兒來?知道她在這兒的人多半都在旁邊。她還是放下酒杯站了起來。

「誰啊?我陪你一起去。」老張自告奮勇。

封瀾笑道:「用不著,你繼續在這兒修煉。」

她走到前臺,看到那裡擱著一束香檳玫瑰。失望如潮水般湧來。封瀾知道自己不爭氣,在拒絕老張陪同的那一瞬,她有過一絲期盼,也許來的人是他呢?然而玫瑰花讓她的那一點可憐的期盼徹底落空,丁小野若會送她玫瑰,她願意砍下自己的頭給他當板凳。

手機適時響起,竟是中午還醉得一塌糊塗的譚少城。

「封瀾,我送你一樣生日禮物,就當為今天的事感謝你。我不喜歡虧欠別人。」譚少城的聲音聽起來清亮了許多。

封瀾覺得怪怪的。

「你送我玫瑰花?沒毛病吧?」

電話那頭的譚少城笑得神秘兮兮,「別管送什麼,你要是喜歡,笑納就是了,千萬別和我客氣。」

「變態!」封瀾看著結束通話的電話嘀咕道,越看那束包裝精美的玫瑰心裡越發毛,裡面不會藏著**或者劇毒吧?萬一她把玫瑰帶到包廂裡,那裡有吳江和司徒玦……雖然不相信譚少城會做到這一步,但這想象還是讓她起了雞皮疙瘩。為保險起見,經過垃圾桶時,她小心翼翼地把玫瑰塞了進去。

就在封瀾直起腰時,有人從身旁經過,撞了她一下,那力度不小,封瀾本已半醉,一個趔趄險些倒地,趕緊撐著牆壁才穩住身體。最近她招誰惹誰了,怎麼上哪兒都遇到不長眼睛的人?

對方也意識到自己的衝撞,停下來扶了她一把。

「不好意思,你要不要緊?」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封瀾抬起頭,站在她面前的不僅是個年輕男人,更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男人。他看上去只比丁小野矮一丁點,皮膚也比他白。

「我這把老骨頭差點被你撞碎,小心我躺下來訛你。」封瀾開了個玩笑,又道,「沒事了,走路小心點。」

她說著,走回包廂,聽到背後有人道:「老骨頭都長得像你這樣,隨時歡迎來訛我。」

封瀾回頭,那年輕的男人嘴角帶笑,「這麼多人我偏撞上你了,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慶祝慶祝?」

封瀾並非無知少女,這樣的搭訕她見多了,笑道:「打住吧,我可是良家婦女。」

「我最喜歡良家婦女。怎麼,不敢來?」對方用下巴朝熱鬧非凡的吧檯示意,「就喝一杯,人那麼多,我不會吃了你。」

封瀾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鐵下心拒絕。他的眉眼和說話時輕佻的樣子竟和丁小野有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