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三次傷心的機會

應許之日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曾斐想說,沒有什麼不順心的事,他最大的鬱結和麻煩就是她。可這些話她不會聽,即使她什麼都懂,也會裝作糊塗。

曾斐撥弄著小圓几上的手機,該說的還是得說。

「你明天搬回學校去住,嫌宿舍環境不好,在附近租個房子。」

「為什麼?」崔嫣平靜地問。

「因為你已經長大了,生活完全可以自理,沒必要總是在我身邊。」

「憑什麼康康可以?就因為他是你真正的血親?」

「對。」曾斐不願再和她兜圈子,直接說道,「他不會半夜三更從我的浴室裡走出來,坐在我的大腿上。」

崔嫣站了起來,扭開臉去笑了笑,「就為這個?我們不是一直都這樣?」

曾斐煩躁道:「什麼叫‘一直這樣’?過去你幾歲,現在你幾歲?崔嫣,女孩子要學會自重!」

「是嗎?這些你以前可沒有教過我。」

她笑著跳到他的大腿上,他皺眉說:「崔嫣,你又重了!」——這些情景好像還在昨天一樣。

「這些用得著我來教?」曾斐無奈地搖頭。

「當然,我什麼不是你教會的?什麼不是你給的?不如你列張清單,告訴我還有什麼是過去可以做,現在不可以了。什麼時候開始不可以的,從哪一分哪一秒起,你明明白白告訴我,下次我也好知道自己的本分。」

「都成我的錯了。」曾斐自語道。

崔嫣沒有半點相讓,看著他說:「是,都是你的錯。當初你讓我自生自滅,就什麼事都沒有了。誰讓你對我好的?我離不開你,最大的罪魁禍首就是你。你不能一手把我捏成今天的樣子,再嫌棄我畸形!」

她似乎在強詞奪理,然而曾斐無從反駁。封瀾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如果不是他有心縱容,崔嫣在錯的那條路上走不了那麼遠。他是心疼崔嫣的,總想對她好一點,再好一點,恨不得把整個世界都捧給她。是他打造了兩人骨肉相連般的親密,他曾經也享受著這種親密,而當他意識到事態已不是他想象的那樣,崔嫣的感情在現實中逼得他進退兩難時,他才警醒過來想要抽離,然而這種斷臂割肉般的抽離對他來說是陌生的,對崔嫣更是殘忍。他知道很難,卻不得不那麼做。

曾斐說:「我對你好,因為你也是我的親人。但是就算親父女,到了一定的年紀,也該避嫌了。」

「親人!」崔嫣眼前浮現的是丁小野聽到這兩個字時的不屑和嘲笑。丁小野都看出來了,封瀾也是,還有康康……或許所有的人都看在眼裡,唯獨曾斐自欺欺人。

崔嫣語帶悲哀地對曾斐說:「心底無私天地寬。曾斐,你真要把我當你的親人,就該再坦蕩一點。」

暗淡的檯燈下,她素白著一張臉,面色慼慼。這樣的崔嫣比伶牙俐齒的時候更讓曾斐難以招架。他想到了一些往事,心又軟下來幾分,嘆了口氣道:「要我說多少次,人活在這個世上,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

「要是由著你的性子,你會愛我嗎?」崔嫣卻敏銳地從他的話裡捕捉到她最介懷的東西。

曾斐疲憊地將背靠在椅背上,微閉著眼睛,「我不想和你討論這種問題。」

「你怕了?不敢回答了?怕我看出你在說謊!」崔嫣咄咄逼人。他不愛她,或是不能愛她,這區別在她心中很重要。

「你是不是去找過封瀾?」曾斐乾脆換了話題。

「為什麼這麼問?」崔嫣提防道,「別被人甩了回頭賴我!」

「不承認?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曾斐一看崔嫣的模樣就知道自己沒猜錯。

崔嫣很會討人歡心,因為她很小的時候起就學會看人臉色,揣度人心,然後投其所好。她鮮少跟人交惡,和誰都能相處融洽。她十四歲那年,曾斐把她領回自己姐姐家。姐姐、姐夫和他的老母親原本都不太情願。因為崔嫣年紀已經不小了,又經歷過很多事,不好養熟,家裡多了一個人誰都不自在。可是隻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崔嫣就讓曾斐姐姐一家徹底容納了她的存在,即使他們待她不如像康康一般親密,但從老太太到姐姐、姐夫,都承認她是個懂事、善良的孩子,會做事,嘴巴也甜,很讓人省心。康康更是把她當親姐姐看待。每一任分手的男朋友都惦記著她的好。她就像水,在不同的容器裡是不同的樣子。只有曾斐熟知她的本性,崔嫣沒有安全感,渴望被愛,才下意識地討好所有人,讓別人看到她的好。實際上她倔得很,她想要的東西,無論費上多少周折,她總要得到,除了……在對待封瀾這件事上,曾斐不相信她會坐以待斃。

事情可能涉及丁小野,崔嫣不敢有絲毫大意。曾斐並非好糊弄的,她臉色變了變,勉強道:「我是找她了。」

「你對她幹了什麼?」

崔嫣揚起下巴說:「我對她說,我愛你。怎麼了?我又沒撒謊!」

「就這樣?」曾斐依舊盯著她的眼睛。

崔嫣過了一會兒才放低了聲音補充道:「我還說你也是愛我的……這是遲早的事!」

曾斐一陣頭痛,「口口聲聲說愛,你知道什麼是愛?」

「我當然知道。」崔嫣尖聲道,「我還知道封瀾不愛你。她若真的愛你才不會因為外力就隨隨便便放棄。換作是我,誰說什麼,誰攔著我,我都不會改變對你的愛。」

曾斐不想再聽下去了,「好好好,帶著你的‘愛’滾回你的房間睡覺,我累了。」

崔嫣沒有動,她想到了人們為什麼會把一種難過稱之為「心酸」,就好似一種帶著強烈腐蝕性的暗湧,把整個人都蝕透、泡爛了。她可以接受曾斐推開她,惡言拒絕她,他有他的顧慮和難處。但她受不了他說起她的「愛」時,用的是那樣輕視的態度,彷彿那是天大的笑話。

她錯了,錯在把愛說了太多遍。曾斐聽疲了,聽膩了,真心也成了戲言。

崔嫣總以為愛是她能給曾斐的最好的東西,也是她擁有最多的東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她居然忘了一點,太氾濫的東西就會變得廉價。她的愛在曾斐看來便是如此。

自作孽不可活。

「還不走,還沒‘愛夠’?」曾斐站起來,繞過她走向浴室。

崔嫣眼睛紅了,暗暗捏緊了手,忽然問道:「當年我媽媽說愛你的時候,你也是這麼對她的?」

曾斐停下了腳步。

這是他們之間的禁忌。縱使曾斐再任由崔嫣撒野,她也鮮少敢主動觸及他的痛處。過去的人、過去的事已成舊傷,揭開疤痕只會讓大家都疼,這不划算。可如今她不管了,她的難過困在心裡,上不去,下不來,說出口又成無病呻吟,她要他也嚐嚐這滋味。她現在多少明白了一點媽媽的心情。所有的心思,那個人恍然不覺,只因在他心中這些根本就不重要。

曾斐背對著崔嫣說:「我和你媽媽沒有這種事。」

他的語氣是平靜的、剋制的,讓崔嫣更想戳破他的偽裝。

「是她沒親口對你說過,還是你假裝不知道?也是,我媽不像我,總是把那個字掛在嘴邊。」

「你說這些有意思?」曾斐冷冷地回頭面對崔嫣。

崔嫣自顧道:「我記得媽媽說過,女人一輩子最多最多隻能傷心三次,然後心就淡了,死了……她死的時候難道不是傷透了心?你不問我是哪三次?」

曾斐的眼神益發兇狠,但他沒有立刻讓崔嫣「滾」,崔嫣知道了,他不是不在乎。

「第一次,是為了我的渾蛋生父,十八歲搞大了她的肚子就沒影了。第二次,是因為崔叔叔,她一直認為崔叔叔出事她脫不了干係。第三次為誰……還用我說嗎……」

「你知道什麼!」

「我當然知道……你把她當‘親人’,就像對我一樣。」崔嫣苦澀一笑,「曾斐,別讓我三次都是為你。」

她說完走出了他的房間。

曾斐把自己關在浴室裡,讓水流狠狠沖刷著身體。

「第三次為誰……還用我說嗎?」

是誰教崔嫣說這些話的?她瞎編出來氣他?還是靜琳當真那樣說過?

靜琳和她女兒太不一樣,相比崔嫣,她更內向寡言,什麼都放在心裡。她什麼都沒對曾斐說過,至少從未親口訴說,所以那時的他也就心安理得當作不知。

曾斐出生不久,父親外調任職,姐姐在外婆家生活,媽媽要上班,他是在保姆身邊長大的。媽媽工作忙時,甚至會允許保姆阿姨把他帶回自己的家,他還曾錯以為自己真的是保姆的孩子,讓靜琳帶著他做遊戲,口口聲聲喊著「姐姐」。

他最早的記憶是他穿著厚重的棉襖,追在「琳姐姐」身後想摸她辮子上的蝴蝶結,左腳踩到右腳,摔了一跤嗷嗷地哭。阿姨大聲責罵靜琳,說出了事她可擔不起責任,靜琳垂著頭一言不發。

後來他上了初中,學校門口,靜琳拎著他愛吃的酥肉等在那裡。同學們問:「曾斐,你到底有幾個姐姐?」曾斐紅著臉說:「她不是我姐,是保姆的女兒。」靜琳把酥肉交到他手裡就走了,什麼都沒說。

再後來家裡換了保姆,他和靜琳便疏遠了。偶爾從媽媽嘴裡聽說她的近況,無非說她成績不好,早早地和社會上的不良分子混在一起,好好的姑娘算是毀了。再見她的時候,他剛考上重點高中,拿著錄取通知書走在回家的路上,遠遠地看到她迎面走來,挺著一個巨大的肚子。曾斐驚愕得什麼都忘了,唯一忘不了的是靜琳由紅轉白的臉色。她的嘴角顫抖著,說不清是羞恥,還是苦澀。

二十五歲,曾斐參與了當年最大規模的掃黃。夜總會里,他走過那一排抱著頭、衣著裸露的年輕女人,其中有一個呆呆地抬頭看著他,他滿臉不耐地呵斥,讓她蹲下去,卻在片刻之後透過大濃妝認出了曾經的那張臉。他把她保了出去,說:「別幹這個了,我給你錢。」靜琳沉默著搖了搖頭。

二十八歲,曾斐是同批入隊的人裡最被看好的一個,前途不可限量。上頭允諾,只要他再次立功,就可獲破格提拔。他這個年紀要是坐上那個位子,今後成就超過他家老頭子也未可知。這一次是他主動走進靜琳的生活,那時她已不是他的「琳姐姐」,而是掃黃打黑重點打擊物件崔克儉身邊最親密的女人。每一次他去找她,她都像孩子一樣高興。她還是不喜歡說話,最多他問一句,她就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與他興趣無關的話題她只說過寥寥幾句——崔克儉對她們母女很好,她讓女兒跟了他的姓。

崔克儉東窗事發,不久後死於非命。曾斐把他的所有的場子連根端起。這場抓捕用了最小的代價大獲全勝,曾斐得到了預期的提拔,一時風頭無兩。可是他沒有意料中的春風滿面,幾乎每天下班後,他都會放心不下地陪在靜琳身邊。他苦口婆心地跟她講道理,講法律,講自己的難處。她靜靜地聽著,從未反駁,然後她靜靜地消耗了自己剩餘的生機……

在太平間和崔嫣一起掀開靜琳身上的白布時,曾斐看著她一身的針眼,狠狠地在她冰冷如石的臉上扇了一巴掌,下一個巴掌他給了自己,那一巴掌是如此之痛,痛得他在崔嫣面前淚流滿面。

曾斐很少願意想起靜琳最後乾癟脫形的樣子。那時上頭給他的各種表彰不斷,別人的羨慕和溢美之詞如潮水一般,他父親在外也欣慰地說「後生可畏,後繼有人」。然而在鮮花和掌聲背後,那張臉時時都盤旋在他腦海中,無論在清醒時還是夢境裡,無論他是否抗拒。他終於辭了公職,把崔嫣帶著身邊,呵護著靜琳留給他的唯一的一部分,她最好的一部分。他最大的滿足就是看著崔嫣一天天變得飽滿而快樂的臉,那張臉青春張揚,朝氣蓬勃,會讓他忘卻死亡和醜陋。

崔嫣填滿了曾斐的生活,就好似現在她用過的浴液氣息填滿了他的呼吸和胸腔。這浴液是崔嫣買的,放在曾斐的房間,一如他許許多多的私人物品都經過了她的手。他沒有妻子,也沒有固定的女伴,崔嫣無形之中早已扮演了這個家女主人的角色。

曾斐暗罵「邪門」。這浴液他平時也用,可他記得味道分明是不一樣的,絕沒有此刻的濃烈、輕佻……和甜膩,讓他頭昏目眩。他試圖把淋浴的水溫調低,用力一扳水龍頭的開關才知已開到了盡頭。

水流聲中,似乎有人在他耳邊細語:「阿斐,我冷……」

這是靜琳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幼年時,他非要去水庫游泳,險些溺斃,靜琳拼死把他撈了起來,他沒事了,她患上了漫長的一場傷風,病重時,她也曾這樣說過。

他彷彿再一次面臨溺斃的邊緣。這一次誰撈他上岸?

他用力甩頭,大口大口地呼吸,一度讓他厭惡的甜膩成了他的救命良藥。

另一張面孔、另一個聲音驅散了方才的陰寒。然而護在他心口的這個聲音分明也是悲傷的。

她說:「曾斐,別讓我三次傷心都是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