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假如你愛上一個人

應許之日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封瀾失笑,「這個我可幫不了你。」

譚少城把餐單放在一邊,雙手置於桌上,無論何時,她的儀態看上去都無可挑剔。她輕輕地笑,「你以為我妒忌你們大白天地躲在某個地方鬼混?他是長得討女人喜歡。可是我有錢,又沒了老公,找個賞心悅目的男人還不容易?那天我在路上看到你們了……當時你穿的是這雙鞋嗎?」

封瀾也順著譚少城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並無異樣,她皺眉問:「你到底想說什麼?我還有別的事。」

「你穿著菲拉格慕,他呢,那時穿的是人字拖吧。我妒忌的是你們穿成這樣走在一起可以笑得旁若無人。」譚少城說話的時候還是微微笑著,語調卻難得的惆悵,「我也喜歡漂亮的鞋子,恨不得拿出一整間房來放滿了鞋。可每一次我站在他面前,總以為腳上穿著的鞋子還是洗得發黃起毛的那一雙。」

封瀾當然知道譚少城嘴裡的「他」並不是丁小野,而是她的表哥吳江。

「那是我當時唯一的鞋,我沒辦法藏,他從來不看。他是怕我尷尬,我知道。」譚少城看著封瀾說:「一個生活得很好的好心人是不是都這樣,在你們看來這是禮貌?」

封瀾壓抑著不耐煩,問:「你想他怎麼做?一直盯著你的破鞋看,你心裡就痛快了?」

「我是在怪他嗎?我遷怒他,是因為他好……比我好太多了。」

「他當然比你好。我猜以你的為人,在他面前一定沒幹過什麼好事,他把你當作路人,已經算不和你計較了。」

「我只是讓他知道了一點真相,讓他看清楚他愛過的人和他最好朋友的真面目。在吳江眼裡,她們樣樣比我好,事實上呢,還不是靠和導師鬼混來換取好處?那些齷齪事我說出來都怕髒了我的嘴!」

「真相?他以前的女朋友是因為你才……」封瀾想起了一些吳江的舊事,她聽家裡人提過,他大學時的女朋友就是因為某些說不出口的醜事尋了短見。那時封瀾還在上中學,具體的內幕大人們沒有與她細說,這樣看來其中少不了譚少城的「功勞」,也難怪吳江對待痴戀自己多年的譚少城會是如今這樣的態度。想到這裡,封瀾對坐在自己店裡的譚少城更是倒盡了胃口。

「你果然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們做得出來,我說出事實就罪該萬死?」譚少城冷笑,「你們看人都是雙重標準。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他依然連恨我都不肯幹脆點,鄙視都還要帶著同情。我穿著再昂貴的鞋子,甚至比他更有錢得多,可站在他的面前我還是會想藏著我的腳。」

「老說這些你不累嗎?」別說吳江,連封瀾此刻對譚少城都是這樣,鄙視又同情,「你越這樣,就越像個可憐蟲。」

「我以前一直很認命,因為我和他不是一種人,不應該有非分之想。後來我才明白不是這樣,只不過是他不愛我,跟我是什麼人根本沒有關係!所以我才更妒忌你……」譚少城抬起眼看了看封瀾。

封瀾勾起嘴角,說:「那你得保護好你的心臟,小心妒忌死了,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譚少城玩著自己的手指,忽然問道:「你還不知道吳江出事了吧?」

「什麼意思?」封瀾驟然聽到這樣的話,心一驚,卻又不敢輕易相信對面這個人。

「吳江還沒跟你說?他主刀的一臺手術出意外了,把病人推出來的時候還對家屬說‘手術順利’,結果進了icu不到四個小時人就不行了,他趕回醫院都沒搶救回來。」

封瀾雖然不安,但還是說道:「這在醫院也是免不了的意外。」

「當然,光是這樣也沒什麼,問題是病人家屬提請醫療事故鑑定,調查結果顯示他的用藥的確是存在問題的,很可能直接導致了病人情況惡化。」

「這不可能!」封瀾絕對相信自己的表哥是個好醫生,他這些年就差沒把家安在手術檯上了。無論醫德和技術他都是值得信賴的。

「我起初也不信,這不是他做事的風格。」譚少城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安排用藥的是他的學生……但吳江他才是主治醫生,這事他簽了字,就脫不了干係!」

「你還真是‘關心’他。」封瀾諷刺道。

「醫、藥本是一家,這個圈子能有多大?」譚少城托腮對封瀾笑道,「我差點忘了說那藥的來歷,你猜是哪個公司的藥惹了禍?」

封瀾滿足了譚少城的慾望,她深吸口氣,問:「哪個公司?」

譚少城神秘一笑,慢吞吞吐出三個字,「久安堂。」

這下封瀾也幾乎說不出話來了,「這不是司徒……這更不可能。」

「你也知道司徒玦。她不是吳江最好的朋友嗎?你我知道,調查組的人也會知道,是不是更精彩了?如果我是病人家屬也不會放過這一點,別人靈堂都擺到醫院大門口了。」

封瀾開始有點擔憂吳江,如果譚少城說的是事實,那這次問題確實鬧大了。她在一團亂的腦子裡抓住了一點頭緒,試探地問:「你特意對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他處理不了的問題,或許我可以。」譚少城眼裡有光,自嘲地說,「他做慣了正人君子,有時候對付無賴,要用無賴的辦法。」

封瀾與吳江關係向來不錯,思來想去還是替他捏把冷汗。譚少城剛走,封瀾就給吳江打了電話,第二天早上特意往他的家裡跑了一趟。

電話裡封瀾得知,吳江已經被醫院要求暫時在家「休息」。她到的時候是中午,一按門鈴,前來開門的吳江胸前還繫著一條格子的圍裙,屋裡傳出飯菜香氣,這可把封瀾弄糊塗了,

「我不會走錯門了吧。」封瀾驚訝道。在她印象裡,她這個表哥從小就有她姨媽侍候著,工作之後更是大忙人,後來結了婚,太太也全職在家料理家務,什麼時候聽過他還會做飯。

吳江笑著把封瀾引進門,他臉上並沒有封瀾想象中的愁雲,相反的,看起來心情居然還不錯。

「你今天有口福了,沒吃飯吧,我給你露一手。」吳江對封瀾說道。他拿慣了手術刀的手上現在握著的是一把鍋鏟。

封瀾上下打量他,說:「你不會從此就成家庭主夫了吧。」

「他也就圖個新鮮,弄了一上午,也沒炒出一個菜。」說話的人施施然從吳江家的沙發前站了起來,笑著走向封瀾。

「司徒?」封瀾恍然大悟,「我還以為他這頓飯是特意為歡迎我而準備的。」

司徒玦是吳江的發小,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封瀾以前常去姨媽家,不時會見到來找吳江的司徒玦,所以也是認得的。這次譚少城提到的久安堂正是司徒玦家的公司,她今天在這裡,是否也和吳江出的事有關?

封瀾當然不會一上來就提這個。她和司徒一同走進客廳,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司徒玦常年生活在國外,也就這一兩年封瀾才頻繁聽說她回來的訊息。

「我已經辭了那邊的工作,以後都不打算走了。」司徒玦說。

「真的?」封瀾有些意外。她對司徒玦一直頗有好感,當她還是個醜小鴨的時候,就經常看到吳江和司徒玦影形不離,那時在她看來,司徒玦既漂亮又爽快,和她表哥再登對不過。封瀾一直以為他們會在一起,沒想到這兩人真的實打實做了三十多年的好朋友。吳江的女朋友去世以後,司徒玦很快就遠走異國,後來他們雖然友情不改,但也各自婚戀。封瀾也從遺憾他們成不了一對,轉而變為羨慕他們之間的友情。吳江出的醫療事故里牽扯到違規招標的久安堂藥品,莫非是他們的情誼使得吳江一時犯了糊塗?

司徒玦坐到封瀾身邊,吳江給她們各泡了一杯咖啡。司徒玦說:「我聽吳江提起你最近身邊不怎麼太平,一連丟了兩次東西,好在人沒什麼事。」

不用說,封瀾也知道是曾斐告訴吳江的。她懊惱地對司徒玦說:「別提了,可惜了你給我帶的那雙鞋。恐怕再也買不到那個顏色了。」

司徒玦笑著安慰她:「你還真惦記那雙鞋,行了,我替你再買雙一模一樣的。這事包在我身上。」

兩個女人一聊起她們感興趣的包和鞋就說個沒完,過了一會兒,儼然家庭婦男的吳江過來將兩位女士請上了餐桌。說實話,吳江的廚藝畢竟生疏,好不容易弄出來的幾個菜也就勉強能下口,因此飽受司徒玦嘲笑。封瀾心思不在吃的方面,不過她看到吳江似乎並非因那些事而煩惱,反而由衷地心情愉悅,封瀾也放心了不少。

飯後,司徒玦主動請纓洗碗,封瀾得以和吳江在書房聊了幾句。封瀾拿出一張銀行卡塞到吳江手裡,說:「我也不知道這個幫不幫得上忙,現在手頭上能活動的就這麼多。」她說著也有點不好意思,又笑道,「你知道的,我賺得不少,花得也不少。」

吳江揶揄道:「你和曾斐怎麼像約好了一樣。你們要能在一塊,以後我借錢不怕沒有好去處了。」

封瀾和曾斐的事,吳江也是大力促成的,畢竟一個是自己的朋友,一個是親表妹,關係都那麼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封瀾白了他一眼,「你還有心情取笑我?」

吳江把卡還給封瀾,笑道:「你有這份心就夠了。我暫時還用不上這個,放心吧,我沒事。」

「都鬧成那樣了,還說沒事?」封瀾責怪他太過雲淡風輕,「我不信你會那麼大意,到底是怎麼回事?」

吳江嘆了一口氣道:「說到底也和醫院內部的利益鬥爭有關係。你也應該知道我們那裡關係也很複雜,誰也信不過誰,再加上別有用心的人一挑撥,事情就說不清了。」

封瀾很自然地想起了姨媽提起過吳江有可能被提拔為副院長的事,心裡有了點底。但司徒玦和久安堂也牽扯其中,和吳江、司徒玦同時有過節的封瀾只能想到一個人。

「難道譚少城也有份?」封瀾驚疑道。

吳江搖頭,「這事和她沒關係。」

「可是久安堂……」

「久安堂現在本來就是個爛攤子。」吳江說,「司徒她根本不是做企業的料,心思也不在這方面,她挑不了這個擔子,下面的人自然也亂了。這次藥品違規招標,他們的營銷部確實用了非常手段。我也大意了,怪不得別人鑽空子,正好被逮到一個好機會,結果……就成了現在這樣。」

「那要怎麼辦才好?」封瀾又提起了一顆心。吳江在感情路上走得太不順了,女朋友出事,結婚沒多久的妻子也出交通意外去世了。一般人一輩子都害怕的事他連連遇上兩回,工作就是他唯一的寄託和安慰了。

吳江卻笑著對封瀾說:「幹了那麼久,我也有點累。順其自然吧,要是真的沒辦法,大不了放個長假,回來開個小診所,專治疑難雜症。」

「說得像真的一樣。」封瀾埋怨道。

「你先擔心你自己吧。」吳江拿她開玩笑,「和曾斐的事也黃了,你的嫁妝要攢到什麼時候?當心攢得太豐厚,沒有男人敢娶你。」

封瀾半開玩笑地說:「怕什麼?我要成富婆了,大不了養個小白臉。家裡單著的又不止我一個,我媽要是數落我,我就拿你擋槍子兒,誰叫你是我的壞榜樣!」

吳江微笑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我恐怕做不了你的擋箭牌了,你要自求多福。」

「幹嗎?你要出家?」封瀾才不相信。

吳江說:「你是我第一個通知的人。封瀾,我要結婚了。」

封瀾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意外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跟……跟誰?」

吳江笑而不語。

封瀾突然明白了,指了指書房外。

吳江點了點頭。

「你們,你們真的……」封瀾心裡百感交集。明明是意料之外的事,可偏偏又如江河入海般自然。吳江和司徒玦,他們一直都沒有在一起,然而如果他們願意,又有什麼比他們在一起更理所當然?

「你們終於想通了!」封瀾想到他們各自耽誤的這些年,又替他們高興,又覺得鼻子發酸。吳江的笑自在而愉悅,現在她真的相信他沒有受那些煩事所擾。

祝福完這一對,封瀾也禁不住有點小小的惆悵。吳江也結婚了,她孤單的革命隊伍上又少了一人。吳江和司徒玦的默契和快樂發自內心,封瀾相信他們之間絕非將就。但人和人不一樣,就好像同樣的化學元素在不同的環境下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她和曾斐也許還差了一點催化劑吧,而抓不住的丁小野又恰恰是她的促燃劑,活該她在單身的路上越走越遠。

想到曾斐,封瀾有些頭疼。她該怎麼對媽媽開口說她和曾斐進行不下去了?吳江要結婚的訊息在親友圈子裡一傳開,她媽媽更不會放過她了。

封瀾蔫蔫地問吳江:「曾斐除了告訴你我們之間沒戲了之外,還說了什麼?」

「曾斐?」吳江愕然,「曾斐來找我只問了我要不要幫忙,一句也沒提你們的事。」

「那你怎麼會知道我們黃了?」封瀾脊背發冷,她莫名地有了一種很不祥的預感。

果然,吳江同情地看著她說:「是你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