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能感覺到一些東西。很冷。
身體很僵硬,每邁一步,都能感覺到疼。
上去三步,滑下去五步。
怎麼也爬不到山頂。
遙遠的什麼地方,開始有些混亂的聲音,滴滴聲,腳步聲,哭泣聲,說話聲,時遠時近,聽不真切。
「小颺啊……你能聽到媽媽的聲音嗎……」
「現在情況還不穩定……」
「小颺,我是爸爸……」
「媽媽來了啊小颺……不要嚇媽媽……你說什麼?媽媽聽不清……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颺啊是媽媽……什麼……樊均?」
樊均。
四周開始有光。
他能看到閃動著來回劃過的光斑。
遠處的聲音也慢慢地靠近了他,出現在耳邊。
各種感覺也從一片混沌回到了他的身體裡。
呼吸。
疼痛。
不能動。
「不用了,我吃不下東西,」老媽的聲音帶著一絲模糊,「不用給我帶了,你守著那邊吧……」
「媽?」鄒颺艱難地開口。
嗓子乾涸得彷彿要裂開。
但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小颺?小颺!」老媽的聲音頓時大了起來,「護士護士……他醒了,我兒子醒了……鄒颺醒了……」
「我渴。」鄒颺能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
「醫生來了,」老媽在他臉上輕輕摸了摸,「一會兒檢查完了就喝水哈……」
「……嗯。」鄒颺很低地應了一聲。
「你叫什麼名字?」站在床邊的醫生問。
「鄒颺。」鄒颺回答,眼前晃過手電筒的光,他閉了閉眼睛。
「你現在在哪裡?」醫生又問。
「醫院。」鄒颺說。
「一會兒會安排檢查……」醫生跟老媽低聲說著話。
病房裡又進來兩個醫生,鄒颺感覺自己又開始有些迷糊,就像是剛睡醒,但又沒有睡醒之後的那種舒適感,全身都不舒服。
他再次閉上眼睛,感覺是睡著了,但似乎又沒有。
整個人慢慢清醒過來,開始地能感覺到身上的疼痛時,窗外的太陽已經斜了。
所有的回憶或模糊或清晰地回到了他腦海中。
鄒颺的呼吸頓時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小颺?醒了嗎?」一直坐在床邊的老媽湊了過來,調了一下他臉上的氧氣管,「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樊均呢?」鄒颺問。
老媽的表情明顯怔住了,過了兩秒才輕聲說:「他沒事兒,也在醫院住著。」
「在哪兒?」鄒颺眼前晃過平臺上躺著的一動不動的樊均的身影,「傷得重嗎?」
「你先好好養著,你傷得不輕啊小颺,」老媽說著眼睛開始泛紅,「先不要管別的了,好好休息。」
「樊剛呢?」鄒颺問。
「死了,樊剛死了,」老媽抹了一下眼睛,「送到醫院就死了,沒事兒了啊……」
「樊均在……隔壁嗎?」鄒颺問。
老媽沒有回答,手用力地按在眼睛上,一下哭出了聲。
「媽?」鄒颺想抬手抱抱她,但胳膊使不上勁,而且連著一堆不知道幹什麼的線。
「媽告訴你了啊,他沒事兒,啊,他也在住著院,你知道就行了,先別老想著他了,」老媽扯了張紙巾擦著眼淚,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著,「你都這樣了……樊剛把你都害成這樣了……」
「我沒事兒,」鄒颺有些焦急,「沒事兒。」
「媽知道啊,知道,你沒事兒了,」老媽握住他的手,「你好好休息,別東想西想。」
「樊均……」鄒颺想知道更多樊均的情況,樊均抱著樊剛衝出窗戶的那一幕反反覆覆地在他腦子裡閃過,他反反覆覆的心驚……
樊剛開槍了,他聽到了……有沒有打中樊均?
沒死是傷得有多重?
但老媽沒有再回答他,哭著快步走出了病房。
醒了迷糊迷糊了睡睡了醒……
鄒颺從來沒有感覺時間是這麼漫長和難熬,甚至僅僅只過了一個晚上。
病房外有人說話,接著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鄒颺轉過頭,看到了醫生和他身後跟著的幾個警察。
「鄒颺是吧?」一個警察走了過來,彎腰問了一句。
「嗯。」鄒颺應了一聲。
「我們問了一下張醫生,他確認你的狀態可以溝通,我們儘量把時間控制在二十分鐘內,你如果不舒服就跟我們說,」警察給他出示了證件,「我們想要跟你瞭解一下21號那天的一些情況,希望你能配合我們。」
「嗯。」鄒颺心裡猛地抽了一下。
警察點了點頭:「現在需要你回憶一下,從樊剛闖入……」
隨著警察的這句話,那扇被樊剛猛地撞開的門重新撞開了鄒颺的記憶,所有的痛苦和恐懼都在這一瞬間湧了出來。
從樊剛和他的同夥進門,到小白和他受傷,被控制,到樊均回家……每一處細節都帶著窒息的驚懼和血腥味。
「樊剛進門的時候就是拿著槍的……」警察梳理著他有些混亂的回答,「墜樓前開了一槍……」
「兩槍,」鄒颺說得很艱難,每一個字牽著臉上頭上的傷,帶起來一陣陣的疼痛,「一槍好像打在那個矮個兒身上了……還有一槍……是樊均抱著他之後……我不知道……我把矮個兒捆好之後就……看到樊均和……樊剛在五樓的平臺上……沒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