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芥子緊張地盯著那一處看,近了,又近了,看身形是個女人,手裡拎著一包東西。下一瞬,那個女人從霧裡出來。
這是一個穿白色裙袍的女人,頭髮散亂,臉上、身上都是血跡,以至於肖芥子都沒法看清她的臉。
她左手拎了一把血跡半乾且幾乎捲刃的刀,右手拎著一個用外衣草草卷著的包袱,走得很慢,一步一喘息,身後是不清晰的血腳印。
肖芥子呆呆地盯著她看,連自己擋了道都沒發覺,待想給她讓步時,已經來不及了——那女人幾乎是無障無礙、從她身體裡穿行過去。
穿體的剎那,肖芥子忽然很難過,好像這女人身體是穿過去了,卻把很多情緒留給了她:筋疲力盡的、悲傷的,還有,死亡的。
她轉過頭,看到女人的後背上,如陳琮所說那般,重工繡了一隻八爪環抱的蜘蛛。
突然間,那個包袱裡掉出什麼東西,在地上滾了一下。
是隻沾滿血跡的水晶佛頭,佛頭歪在地上,雙目微闔、唇角帶笑。
肖芥子忍不住叫出來:「哎,你東西掉了。」
女人好像沒聽見,還是喘息著往前走,肖芥子彎腰去撿佛頭,將觸而未觸時,又放棄了:這個女人是虛幻的,那這佛頭,多半也是。
她小跑著追過去,跟著女人來到一棟二層的竹樓前。
竹樓門戶大開,裡頭燒著火塘,但同樣的,內外死寂無人,女人艱難地一步步上了樓梯,扶著門框跌跌撞撞進去,半跪在一個揹簍裡,長吁了一口氣,將手裡攥著的那個包袱舉起來、微微撒手。
肖芥子只覺一陣目眩,伴隨著嘩啦嘩啦的聲音,她看到大小的寶玉石,足有二十來塊,盡數跌落進竹簍中,而竹簍裡,原本已經有好幾十塊,大多都沾血。
女人扶住竹簍,仰起頭,哈哈大笑。
這一下,肖芥子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儘管她已經猜到,這就是陳琮說的那個白衣女人,但當真看到那張一模一樣的臉,她還是覺得周身的血都冷了,直衝上去,一把抓住那女人衣領:「你是誰,怎麼會……」
一抓抓了個空。
女人、竹簍都不見了,外頭的夜色也忽然換成了白天,日光甚至有些微刺眼,肖芥子抬手遮陽,再低頭時,嚇了一跳,趕緊退後兩步。
她的腳邊,趴著一個被捆縛的長髮女人,正掙扎著想直起身子,但努力了半天無果,索性翻身躺倒,梗著脖子,頭頂拄地,喘著粗氣看向門口。
這個女人三十多歲,神情憔悴,臉上已經有歲月的痕跡了,但仍能看得出,長得特別漂亮。
她盯著門口看,忽然笑起來,嘴裡喃喃念著什麼,眼角緩緩滑出一行淚。
肖芥子俯下身子,聽到她低聲說:「真美,好美的花。」
花?
肖芥子愕然看向門口,這才發現門外、欄杆的下方,探出一枚蝴蝶蘭的花頭,跟她曾經買過的那盆小蘭花一樣,開得正盛,且鍍著日光,彷彿邊緣處描了一線淺淺的金。
是挺美的。
「真美,你好啊,阿蘭。」
阿蘭?
肖芥子渾身一震,眼睛迅速蒙上淚霧,失聲叫出來:「紅姑?」
又不見了,紅姑、蘭花,還有外頭的日光,都不見了。
這一次,屋子是真真正正地朽了、荒了,抬頭時,能看到風吹過,破碎的蛛網耷拉著亂飄。
肖芥子走出屋子。
真正的深山老林、無人荒寨,暮色四合,林梢驚起一群亂聒的老鴉。
抬頭看,魘山的山頭已經歪了,有一張顫巍巍但巨大的蛛網,從山頭處一直披下來、直披到山腳,彷彿山頭長滿白髮。
一隻巨大的蜘蛛,她的蜘蛛,正慢慢地順著網、向高處爬。
神棍說,這蜘蛛並不是她,只是被她孵化出來的。
肖芥子忽然來了氣,衝著上頭吼了句:「肖結夏!」
蜘蛛的身形頓了頓,回過頭來。
她看到一張長成的臉,和她的臉一模一樣,兩相對視,像在照鏡子。
***
凌晨時分,肖芥子被一陣喧譁聲吵醒。
梁健回來了。
他鼻青臉腫,神色狼狽,手上和手臂都多處擦傷。
問起時,說是昨晚往回奔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影,很像梁世龍,當時時間緊迫、來不及知會陳琮他們,就趕緊追過去了,結果一來二去的,也不知道追到哪去了。
人沒追到,迷失了方向不說,還摔跌了好幾次,他心裡害怕,就尋了個藏身的地方躲起來,捱過長夜,天矇矇亮的時候,才重新摸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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