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顏叔沒立刻吭聲,先用力吸了口煙,像是要醞釀什麼,幽幽吐出。他吐煙氣時是微抿著嘴的,有那麼一瞬間,顏如玉覺得眼前這一幕很滑稽,像極了微微開縫的蛤蜊殼兒裡著火冒煙。「幹爺這一趟,本來就差不多到時間了,沒想到又出了這種意外,元氣傷得不輕。我是想著,等頭長得差不多了、能睜眼,就立刻讓他進補。」

顏如玉說:「挺好,有道理。那還有多久啊?」

「三個多月吧,你什麼想法?」

顏如玉聳了聳肩:「補品能怎麼看,到時候叫我唄,隨叫隨到。」

顏叔有些意外,又有點不忍:「阿玉,你還有什麼心願沒有?要錢、要女人,或者其它的什麼,你儘管開口。」

顏如玉失笑:「叔,你覺得這些,我自己搞不定嗎?還用得著你們幫忙?」

顏叔沉默了一下:「你想見你爸嗎?這老東西,把你甩給幹爺之後就跑了,但畢竟是你親人,你要是想見他……」

顏如玉哈哈大笑:「別,別,見了他晦氣……我倒是想見我媽,叔你要是有辦法,可以安排一下。」

顏叔尷尬:「拿你叔開涮呢?你媽都死了多少年了。」

顏如玉笑了笑:「是啊,不安排也行,反正,最多再等三個月,也就見到了。」

到時候,足可唱一齣「喜相逢」,沒準還是「闔家團圓」呢。

***

肖芥子很想睡覺。

但她又不敢,一是因為附近春焰的人太多了,她怕除了徐定洋,還有別的掠食者。二是神棍之前那一通關於石頭的分析、讓她心裡七上八下的。

所以,她大方地表示自己負責守夜,讓神棍想睡就睡、盡情睡。

但長夜漫漫,又沒別的消遣,她一會盤腿坐著,一會蹲在樹椏上,像只心事重重的貓頭鷹。

石頭裡那個不是她……

她突發奇想,拿胳膊肘蹭蹭神棍,怕下頭聽了去,用的都是氣音:「哎,如果石頭裡本來就有什麼,這像不像是個蛋啊。」

神棍也還沒睡著,「杜子春」這個名字攪得他頭昏腦脹:他非常肯定自己絕對在哪見過,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能想起來了。

他隨口敷衍:「對,像。」

肖芥子喃喃:「本來就有……石頭的歲數那麼長,本來就有,這得在‘蛋’裡待多久啊,這得是被封印了吧。」

神棍腦子裡靈光一閃:「你說什麼?」

聲音有點大,肖芥子趕緊以手下壓,神棍會意,又小聲問了一遍:「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石頭動輒成千上萬年的,如果本來就有,那得在裡頭困多久啊。還‘脫此樊籠’,我看是它們想脫此樊籠吧。」

神棍喉頭吞嚥了一下:「不是這句話,你還說了什麼?」

肖芥子想了想:「封印?」

對,封印。

神棍心跳得厲害。

都說「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久而久之,簡化為「女媧補天」,大家習慣性地只想到「補」,卻忽略了前頭還有一個程式。

煉石。

他有點激動:「小結子,你想想看啊,煉石,是不是一種類似對生命的壓制或者封印?」

現代人都知道,天不會破個大洞,洪水不會從天上的破洞裡洩下,石頭也不可能補到虛空中去。有沒有可能女媧補天,重點不在於補,而在於煉石呢?

肖芥子愣了一下:「依你這意思,女媧煉石,把它們封印了,‘人石會’養石,又把它們養出來了,那‘人石會’豈不是跟女媧對著幹了?」

神棍說:「這不明擺著嗎?‘人石會’那個肉骨樊籠說,聽著就很氣人,它詆譭了女媧你發現了嗎?」

「女媧是誰,是上古大神、地母,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女媧娘娘’,妥妥的正面人物。造人、補天、濟世、救世,功德無量。說實在的,我活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聽到女媧以反面的形象出現。」

「怎麼能這麼草率,無憑無據,就把人類的保護神擺到了人的對立面呢?你想想,誰會散播這種說法?」

神棍越說越氣:「說她把人關起來,還大小樊籠、關了兩道,有什麼證據沒有?再說了,憑什麼把人關起來就是坐牢?就不能是保護嗎?就好比古代造城池,有內城外城,兩道高牆,那不是為了保護老百姓嗎?老百姓也沒覺得是在坐牢啊。」

「所以,說來說去,又繞回了老問題,最早散播這套理論的人是誰?我感覺這人居心叵測、偷樑換柱,故意誤導後人……啊,我想起來了,杜子春!」

肖芥子吃驚不小:「這人是杜子春?」

神棍趕緊解釋:「不是,我是說,我忽然想起杜子春是誰了!」

怪不得他總覺得這個名字熟呢,他在《玄怪錄》中看過這人的故事。

據記載,杜子春是北周、隋時人,有個道士找他幫忙,說自己要煉仙丹,請他守在丹爐邊,並告訴他不管看到什麼,務必不要出聲,那些都是幻境、是假的,只要熬過去,仙丹可成,杜子春也能成為上仙。

於是杜子春先後經歷了鬼怪來襲、地動山搖、妻子受刑、自己被斬等等,始終不發一言,可惜最後一關,他在幻境中轉世成了女子,還做了母親,當孩子當著他的面被活活摔死時,他終於沒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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