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上清酒的,上刺身的,上豪華天婦羅和松葉蟹鍋的,連餐後冰淇淋都一道上了,頃刻間,餐桌布滿,佳餚美饌,琳琅滿目。顏如玉率先動筷,前一天他還嘲笑何歡吃起日料來像豬拱食槽,今天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三文魚一筷子夾好幾片,蘸了醬汁就往嘴裡塞,狼吞虎嚥的,吃出了有今朝沒明日的感覺。

邊吃邊口齒不清地招呼陳琮:「吃啊,你也吃啊。」

陳琮敷衍似地拈了幾筷子,食不知味。

正想再說幾句場面話,顏如玉筷子一擱,抓了把紙巾胡亂抹了抹嘴:「陳兄,我昨天看過監控了。」

陳琮沒反應過來:「啊?」

「監控,那精神病沿街一路砍殺的監控,陳兄你可真猛啊,那個凳子,這麼使勁一掄……」

他學著陳琮的樣子,努力抬起胳膊一掄,掄完了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戛然而止,面色古怪:「但是,陳兄,我有件事不理解啊。」

這一驚一乍的,陳琮神經都繃上了:「你說。」

「你為什麼救他們呢?」

「他們?」

「對啊,就是那幾個被砍的,你為什麼要救他們呢,我不理解。」

陳琮聽不懂了:「為什麼不救呢?」

「因為他們跟你沒關係啊。」

陳琮擱下筷子:「我看那個精神病拿的是刀,覺得自己有那個能力救,順手就救了。這還要區分被砍的跟我有沒有關係?誰還沒個三災兩難的?這要是我遇險,我也希望有人救我啊。」

「再說了,那幾個人,都是普通人,應該都有家庭,萬一出了事,傷心的是一大家子……」

顏如玉冷冷打斷他:「我沒家人,代入不了。說起來,陳兄你也沒家人啊,你還操心別人傷不傷心?」

陳琮匪夷所思:「你什麼意思?」

顏如玉呵呵一笑:「沒什麼意思。」

頓了頓又說:「我小時候,家裡不太平,我爸賭錢,老揍我媽,順帶也打我,總之,家裡頭一片鬼哭狼嚎的。」

「所以,別人家吵架、打架、出事的時候,我就特喜歡開窗,聽他們又哭又嚎、又吵又鬧,聽著聽著,心裡就踏實了,覺得老天還是公平的,大家都平等遭殃,不是我一家倒霉。」

「我家裡哭,我也喜歡聽別人家裡的哭聲,這樣,就覺得自己跟大家一樣,很溫暖,不再孤獨了。」

陳琮定定看了他好一會兒:「顏兄,我覺得你心裡有病,應該去看看醫生。」

顏如玉語氣淡淡的:「是嗎?你醜,你喜歡別人美?你窮,喜歡看到別人有錢?你倒霉,天天祈禱別人好運連連?陳兄,我這樣的才是正常人吧,卑劣了點,但真實,這才是人嘛。你這樣的,才是被社會美德扭曲出來的完美生物,沒人味了。」

陳琮不怒反笑:「我好心救個人,到你這,成沒人味了?」

顏如玉沒事人樣:「跟你隨便探討一下而已,怎麼還急了呢?」

說著,從身側拿起一個織錦的小禮盒放到桌面上:「喏,我幹爺送你的。」

陳琮看著禮盒,沒動:「你幹爺……送我的?」

「是啊,開啟看看唄。」

顏老頭授意送的,卻又沒在第一次拜訪時給他……

陳琮拿過來,開啟盒蓋。

這是玉件,和田黃玉。

在阿喀察抓完石周之後,梁嬋也催過他「趕緊請一塊黃玉,好好結緣」、「請來了就好養石頭」了,但這事是看眼緣的,他陸續也看過幾塊,有玉質不錯的,也有雕工細膩的,但就是沒入眼、不投緣。

這一件,他一看就喜歡。

玉質細膩,通身油亮,更難得的是顏色,是一種溫潤的雞子黃色,微微泛紅,第一眼就讓人想到生命,或者初升的朝陽。

玉形是個人形,頗像襁褓裡的大頭娃,正咧嘴大笑,而且,仔細一看,就知道線條未經雕工,像是天生形成的。

但是,這玉只有一半,頗似把一個人自頂中剖開,只有面朝人的那一半,沒有背後的那一半。當然,說剖也不確切,不是剖開的,是自然斷開的,因為斷口參差不齊、伴有裂紋和凹凸稜。

明明是塊罕見的上好玉料,卻只能是個單面、人形件,有點遺憾。不過自然產出向來就是這樣,不會事事盡如人意。

「幹爺送我的?」

他跟顏老頭只有一面之緣,而自己那一晚的表現,實在也沒有值得老人家賞識之處:顏老頭看上他哪了?腸胃差?愛偷紙巾?

顏如玉嗯了一聲:「幹爺是老派人,見小輩是要給見面禮的,一般都是見後給,畢竟見了之後有所瞭解、才好準備禮物。現在幹爺是不在了,但他的吩咐我還要照辦的,希望你喜歡。」

***

用完餐,兩人一前一後下樓。

陳琮抽空給肖芥子發了條資訊:「吃完了,馬上出來。」

……

日料店門口,陳琮跟顏如玉道別,為了拖時間,又多聊了兩句。

正說著話,有個七八歲的小孩氣喘吁吁跑過來,大聲嚷嚷:「哪鍋(個)是顏如玉?顏如玉是哪國(個)噻?」

應該是個外地小孩,但一時間,也分不清他說的是哪裡的方言。

作者「尾魚」的其他小說

三線輪迴》《怨氣撞鈴》《七根兇簡》《三線輪迴(三線謎回)》《梟起青壤》《龍骨焚箱》《西出玉門》《司藤》《司藤(半妖司藤)》《半妖司藤(司藤原著小說)》《開封志怪(全三冊)》《四月間事》《開封志怪》《半妖司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