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怪,兄弟分家,所得有限,都算不上什麼大戶,比上不足下有餘而已,但自從顏老頭進了老二家,這一家子就彷彿財神進了門、福星罩了頂,事事順遂、蒸蒸日上,很快就從大戶而成富戶,非但如此,他還高價聘請教習,教老二的兩個兒子讀書,一心要助他們考取功名。一般來說,家富而無頂樑柱的,免不了受人欺凌,但有顏老頭在,即便有人惡意算計,也全都化險為夷,反倒是那為禍算計的,往往遭了殃、下場悽慘。
時間一長,顏家上下就有話傳開,說顏老頭其實是保家仙,他罩護哪一家,哪家就興旺發達,仙家保你,自然是要收供奉的。禍福不定,人世無常,放眼身周,今朝座上客明日階下囚的事比比皆是,真能保全家老小、一生一世平安順遂,家族裡舍個人出去當祭品,有什麼了不得的呢?
於是,就有人去找已然垂垂老矣的顏菜人,委婉表示,想把顏老頭從老二家請出來,去自己家住、當皇帝老兒一樣供著。
顏老頭知道了之後,哈哈大笑,傳下話來說,顏菜人是自己養大的,他的子孫也就是自己的子孫,每一家他都會罩護,只不過現在這條命是老二給的,所以分外偏愛老二家。想請他回去供,等下次吧。
換言之,顏老頭成了全族的主心骨、不死的老太爺&活祖宗,人人爭供的香餑餑。
那之後,又過了幾十年。
當時,顏家已頗具根基,讀書入仕者也多,顏氏已由富戶進階為一方望族,但不幸的是,樹大招風,捲入了清初的一場文字獄中。
壞訊息傳來,說是對頭從中活動、挑唆,顏家這趟估計在劫難逃,至少要掉好幾顆人頭,剩下的,流放的流放、為奴的為奴。
一時間,全族上下,陷入了愁雲慘霧之中。
這時,在別院中過了好久清閒日子的顏老頭出面了,對著主事的老字輩哈哈一笑,當然,這些人對他來說,都是小字輩。
笑畢,說了句:「多大點事啊,我去幫你們走動走動。這事要實在平不了,不是還能逃嗎?天大地大,哪不能去?去到哪,我都包你們能紮下根,能再立業。」
顏老頭一去就是八天。
八天裡,事態風雲流轉、幾乎一天一變。
那個挑唆的對頭死了。
主審的官,不知道是得了好處還是受了脅迫,一反常態地表示此案「得再查,不能妄下結論,屈了好人」。
一般來說,差不多定下了的案子想翻盤,要層層上報、經由上頭批覆,再高效也費時費日——說來也怪,每一層經手的官員都像開了掛,快馬加鞭,積極運作。只八天,上頭的口風就變了,從最初的「在劫難逃」轉為「為奸人所害,連日來擔驚受怕,理當善加體恤」。
八天之後,顏老頭拎著燒雞和小酒,笑呵呵進了顏家大宅,剛跨進大門,裡頭呼啦呼啦,跪了一院子。
此時,距離顏菜人被人肉攤販當街出售,已經160多年了,顏家也由開始時孤苦伶仃的小娃一個,變成了近怏怏兩百口的大族。
顏老頭徑直穿過人群回房間,只說了句:「嗐,都起來吧,多大點事啊。」
這事之後,顏家上下看顏老頭,如奉神明,那些有決策權話語權的老字輩也意識到,顏家是條大船,人世再多驚濤駭浪,有顏老頭在,就是有了定海神針。
這是他們顏家的寶藏和大秘密,絕不能被外人知道,一旦事洩,只怕後患無窮。
沒法把顏老頭關起來,這是大不敬,而且,這老頭喜歡沒事出去溜彎,不知什麼時候還加入了一個詭秘的「人石會」。顏家人很愁,對待顏老頭像對三歲的娃,打不得罵不得,千依百順供成了祖宗,還要跟在後面擦清一切痕跡——不過,經歷幾次就熟了、有經驗了,事情也越做越利索。
藥引需要「純淨」,你頭一次用了顏家的,第二次也只能是顏家的血脈,而且和第一次的藥引親緣關係越近越好。顏老頭並不想完全依賴顏家血脈的藥引血囊,他像一個養生愛好者,尋訪各種能讓自己延年益壽的法子,比如因緣石,因緣石吸食人的血肉結果,這果子像補藥,多少能助他抵抗這日光世界帶來的身體損傷。
但不管他怎麼努力,最後也只能停在了一個遺憾的數字上,92歲。
每92年,他就需要一次藥引,來自顏家的藥引。
他第二次病倒時,就毋需自己費心了,病倒好幾日之後,有一天虛弱地睜開眼,看到床前跪倒了一排,各房帶著精挑細選出來的男丁,確保身體健壯,無病無傷,等候在側。
見他睜眼,一個個忙著把娃往前推,嘴上說著「幹爺,您挑一個吧」、「挑上了是他的福氣」、「您不用有顧慮,我們都說好了,以後有什麼事,族裡會照顧咱們的」。
人人都叫他幹爺,這是顏老頭的意思,他說,我比你們都年長,但不是親爺,就叫幹爺吧。
顏老頭滿心愧疚,目光掃過去,顫顫指了其中一個。
又是新一輪的92年,顏老頭履行承諾,繼續做顏家的「保家仙」。當然,那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已經不需要他出馬了,家大業大人手多,多的是各色手段。他只在了不得的大事上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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