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陡然間,巨樹坍塌,眼前重又一片漆黑,但這黑自由流動、隨意排布,很快,黑裡又褪出灰濛濛的白,灰白之間,顯出幾尊墨黑色、巨大的人形輪廓來。肖芥子止不住地顫慄,這些人形太大,而她太渺小,像巨窟大佛腳邊的螞蟻,拼命仰頭去看,卻又懾服於磅礴氣勢的威壓,不敢一直盯著看。

這感覺,像凡人窺見神明。

正對面的那一尊,是個低首的長髮女人,下半身是盤纏的蛇尾,右手微微上託,掌心間伏著一塊石頭。

轉向邊側,還是那個長髮女人,她像是趴臥在地,一手支頤,一手託舉,掌心間立著一塊石頭,因為是立著的,很像人形。

那感覺,她正在細細端詳手中的人形石,巨大的蛇尾揚上半空,很輕鬆愜意的身姿。

這是……

肖芥子腦子裡靈光一閃。

女媧造人,沒錯,是女媧造人!

這是獨屬中國人的創世神話,大街上隨便攔個人問,都能給你說得頭頭是道:女媧是人身蛇尾,髮型一般是長髮。她擅長摶土造人,造人嘛,造好之後,自然要託高了仔細端詳,唯恐有哪裡塑捏得不周到。

她又轉了個方向。

這一次,女媧是長身立起的,微微墊腳,當然,因為她是蛇尾,墊起的是尾尖。姿勢是仰頭上看,右手高抬,手上攥著黑魆魆的一團,多半也是塊石頭。

這不消多說,是在補天。

肖芥子看明白了,心下卻一片茫然,她再次轉向。

這一尊,女媧是側向俯身的,蛇尾盤纏,神似一個「∞」形。她右手前伸,微微觸著地面,指尖上立著個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挺胸抬頭,似乎正要邁步——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是造人已成,放人去世上自由搏浪。

再下一尊,第五尊,也是最後一尊。

肖芥子倒吸一口涼氣。

這最後一尊的姿勢其實最簡單,就是直立、低首,蛇尾拖在地上。

這些巨大的女媧像,本身就是輪廓、剪影,談不上細節,但可怕之處在於,她總覺得那眼神是在看著她的。

之前幾尊,女媧都跟手中的「物件」有互動。這一次,女媧手中沒任何物件,卻絲毫不影響互動感——低處仰望,高處俯視,那俯視威懾力滿滿,形如審判。

五尊女媧的輪廓剪影,初時清晰,後來也像巨樹坍塌一樣,流沙般四下渙散。混亂中,千萬道日光自黑與黑的間隙射入,刺得她睜不開眼,或者說,即便睜眼,看到的也是一片光海光暈茫茫。

她聽到自己在說話。

——「交給他,記得交給他。」

又聽到有人喊她:「肖結夏!」

她聽出是陳琮的聲音,愕然回頭。

陳琮怎麼會知道,她媽媽給她起的、最早的名字?她早就改名叫「肖芥子」了啊。

她拼命睜了眼去看,一片炫目的白光中,她看到陳琮的身形,被光道拉拽得好似上古巖畫上的人形,一直衝她揮手,大叫:「肖結夏,苟富貴,勿相忘啊。」

什麼?這不是《史記》中的詞兒嗎?陳琮說話,怎麼突然間變得這麼文縐縐的?

***

肖芥子被姜紅燭晃醒過來。

天已經亮了,還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的那種,窗戶裡透進來的道道日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突然反應過來,第一時間去摸自己的臉。

萬幸,皮是皮肉是肉,依然年輕細膩有彈性,並沒有長成煤精鏡。

她長吁了一口氣,撐著地坐起來。

在地上躺了一夜,寒氣浸體,哪哪都酸,後腦勺也疼,半夜摔倒時磕到了。

那個煤精鏡落在身側,她下意識伸手想拿,姜紅燭快她一步,一把抱起了攬進懷裡,像是生怕她搶。

肖芥子失笑:「至於的嘛,我又不要這東西,看看胎足夠了……」

說到這,突然想起來了,頭皮一麻,直起身子:「紅姑,你昨晚看到什麼了?你知道你後來一下子僵著不動了、連煤精鏡都沒拿住嗎?」

姜紅燭沒說話,獨眼盯著她看,眼神是那種形容不出的怪,看得肖芥子心頭打鼓:「紅姑?」

好一會兒,姜紅燭才嗯了一聲:「知道。」

她一隻手抱著煤精鏡,另一隻手撐著地往回爬,像單槳劃舟,爬得很滑稽。

「這個就像出仙兒、走陰,到後來,總會失去意識的,也不奇怪。就像睡了個長覺,睡著睡著就醒了。」

原來如此,聽她的語氣挺平靜的,肖芥子提著的心放下了些,但還是不免有點忐忑:「那紅姑,你看到我懷的胎了嗎?」

姜紅燭身子一頓,說:「看到了。」

作者「尾魚」的其他小說

三線輪迴》《怨氣撞鈴》《七根兇簡》《三線輪迴(三線謎回)》《梟起青壤》《龍骨焚箱》《西出玉門》《司藤》《司藤(半妖司藤)》《半妖司藤(司藤原著小說)》《開封志怪(全三冊)》《四月間事》《開封志怪》《半妖司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