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得意又暢快,快走到門口時,才發現手裡還握了截寫禿了的口紅,於是轉過身,揚起手,將口紅管大力往那一處扔過去,就像不久前的那個晚上,扔出葛鵬的那顆牙一樣。唯一的遺憾是,這麼漂亮的收場,居然沒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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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收場,天已經全黑了。
風大起來,呼啦啦地颳著,好在草場地勢平坦,風只能像把消極怠工的大掃帚,偶爾蕩一下,再蕩一下——這要是雅丹,就熱鬧了,風會在高矮胖瘦的土丘之間來回穿梭、遇阻迴旋,那聲音,幽咽奇詭,像魔鬼夜哭。
陳琮特愛聽那種聲音,他有一次去敦煌收風稜石,在魔鬼城一帶錄了一段,回來之後,天天在店裡外放,後來,老王、小宗以及客人聯合起來,把音樂給投訴下架了。
兩人各捧一碗微溫的羊湯,小口啜吸。不知道為什麼,一個講完,一個聽畢,腦子同時當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很遠的地方,突兀響起一聲淒厲的嗷嗚,尾音很長,像抽不盡的線,被風推向這頭。
肖芥子說:「聽說這片草場有狼,大雪天會出來,行車的人會扔東西給它吃,還拍過影片,阿喀察網紅狼。」
陳琮苦笑,真是風水輪流轉,這年頭,狼不可怕,石頭反瘮人了。
他說:「你相信有能吃人的石頭嗎?」
肖芥子回答:「相信啊。這世上有食人花、巨型豬籠草,如果植物都能吃人,石頭為什麼不能呢?」
她話裡有話、老氣橫秋:「我紅姑常說,這世界太大了,就算你活一百年,都未必能看得懂這世上的人,更何況是石頭。」
陳琮側了頭看她:她年紀不大,接受度倒挺高,看來跟著姜紅燭還是有好處的,見識多,不會輕易一驚一乍。
「那,事情就到這,告一段落?顏如玉那,不準備再做什麼了?」
肖芥子吁了口氣:「我吃飽了撐的再去惹他,那就是個變態。你也避著他點,你現在入會了,以後難免要打照面,你記得,這一家的人也好,石頭也好,都邪門得很……」
她壓低聲音:「人比石頭更邪,我就說到這了,你自己好好體會。」
陳琮失笑,頓了頓朝向後座,指了指扔在那的外套:「喏,新外套,l碼,夠你穿到中年發福了。」
肖芥子想到什麼,也指後座:「你外套在那,回頭記得拿。還有這個……」
她拿筷尾敲了敲方向盤:「車子我保護得挺好,沒開廢。待會你開回去,讓租車公司取車就行。咱們的第一筆1/3,兩清了吧?」
這就開始交割了,陳琮點頭,跟她覆盤:「兩輪救命之恩。一次草場,一次洗浴中心。」
草場的分期付款,頭1/3是租車加外套,再1/3是當她在人石會的內線,這個慢慢來,還餘最後1/3。
洗浴中心嘛,煤精鏡她已經到手,算是一次付清。
陳琮說:「明天我就走了,還餘1/3,你趕緊想想,要我怎麼還。」
肖芥子奇道:「你走就走唄,人走債不爛,難道你走了,就不還了?你還怕我不朝你要?」
說到這兒,突然若有所思,喃喃了句:「也有可能,萬一我突發意外,還沒來得及向你討債就掛了,那不是很虧?」
陳琮「呸」了一聲:「你是不知道避讖這種事嗎?」
她還真不知道:「什麼避讖?」
陳琮說:「就是要多說吉祥話,不要說那些晦氣話。傳說中,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文字是有力量的,言語也有力量。」
他指外頭的夜幕:「世界是個巨大的能量場,你說什麼,就是在向它下單,它會對映回來。所以,你千萬別老說,‘我好窮’、‘我好胖’、‘我要掛了’這種話,它聽多了,會記得的,一旦它給你定性,你可就真的窮、胖、掛了。」
肖芥子斜乜他:「那要怎麼說?」
陳琮教她:「比如你看到高奢昂貴的,不要垂頭喪氣說‘我買不起’,要說‘過一陣子,等我資金到賬,再來拿’,或者‘就這?我看不上,我得配更好的’。你也不要老說‘死了’、‘掛了’,‘突發意外’,你要堅信自己會活到一百二。」
肖芥子精準詮釋了什麼叫「爛泥扶不上牆」,她說:「不可能吧,我肯定活不到啊。」
陳琮沒好氣:「你想都不敢想嗎?」
肖芥子沒吭聲,長命百歲她沒想過,倒是經常設想自己是怎麼死的,有時候場面太動情,還會跟著掉兩滴眼淚。
陳琮看她表情複雜的模樣,突然心頭一動,脫口問了句:「肖小月,你是不是生什麼病了?」
這話其實問得挺冒犯,沒想到她隨口就答:「是啊。」
「那你跟著姜紅燭學石補,是為了治病嗎?」
她又來了句:「是啊。」
她回答時的語氣,就像她從菜場歸來,他問她是不是買了大白菜,她便答「是啊」,毫無那種……怎麼說呢,病人的沉默和忌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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