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說著,突然有點悵然,胳膊肘支在方向盤上,託著腦袋看陳琮,還重複了一遍:「對吧,陳耳東?」陳琮哈哈一笑,彎下腰,兩手撐在車窗兩邊。
這位肖小姐,也不知道她是人是鬼,還有,他至今都不知道她的真名,不過能感覺得出來,她說這番話時,沒機心,也沒算計——陳琮直覺,她應該是覺得大家從此一別天涯、很難再有交集了,所以真心贈他兩句。
他說:「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人石會’99號人呢,那麼多人都能玩得轉,就我進去了會被玩得團團轉?誰比誰差了?我還真不信。」
肖芥子那難得發出來的善心瞬間就沒了,她冷笑了一聲:「一般人的不幸就是從‘你別小看我’、‘我還真不信了’開始的。」
陳琮接得很順溜:「那一般人的大幸和大起也是從‘你別小看我’、‘我還真不信了’開始的。」
肖芥子咬牙,頓了頓笑:「行,良言難勸向死的鬼,你非覺得自己特別行,那也隨便你!」
她發動車子,陳琮下意識避開,哪知車子往前竄了幾米,又剎住了。
陳琮覺得,她還有話要說,於是主動湊上去。
果然,肖芥子哼了一聲,臉微微側向他:「說都說了,再贈你兩句吧。萬一,我是說萬一,你真的進了‘人石會’,有兩個人,你記得儘量躲著點。一個是長頭髮的年輕男人,戴一副有鏈的金絲眼鏡;還有一個,腿上受了傷,這兩天走路會有點跛。」
陳琮「哦」了一聲,一臉困惑:「為什麼啊?」
特麼的不為什麼,肖芥子有一種名師遇白痴的感覺,覺得光看到陳琮的臉都會來火,她伸手把他從窗邊推開,怒道:「不為什麼,去,去,跟他們交朋友去吧。」
陳琮退後兩步,眼見她又要發車,及時說了句:「肖小月,沒覺得自己忘了什麼東西嗎?」
肖芥子油門一踩,絕塵而去。
陳琮嘆氣,看來她這一時半會,是想不起那盆花了。
他原地站了會,轉身看向219房間,冷不丁嚇了一跳。
房間的窗不知什麼時候拉到最大,一套西服高高吊在視窗,不注意看,會以為窗戶上吊了個人——這多半是顏如玉沒約到乾洗服務,又嫌棄衣服實在味大,所以把衣服掛在視窗吹風。
肖芥子口中「長頭髮的年輕男人」指的就是顏如玉吧。
事情有點不對勁,這倆之間,是肯定有矛盾的,那個被戳爛的手機就是證明,但肖芥子沒必要讓他也防著顏如玉,除非她覺得,顏如玉是個危險人物,任誰靠近,都有可能遭殃。
正想著,顏如玉出現在窗邊了,這貨一邊喝水,一邊拍扇衣服,拍著拍著,忽然瞥見陳琮,他身子往前湊了湊,似乎是在確認,還舉了下水杯、跟他隔空打招呼。
陳琮也微笑著向他揮了揮手。
笑著笑著,心頭一突。
他想起之前在羊湯館、自己向肖芥子打聽金媛媛姐弟的時候,她說「我只窺到點邊角,就已經覺得很危險,決定繞著走了」,這讓她繞開的人,會是顏如玉嗎?她今晚被「打劫」,難道是因為「沒繞開」?
***
肖芥子又一次車出阿喀察。
這兩天,她車進車出,似乎總在這條道上輾轉。
可能是因為夜太深了,一路上除了自己的車燈,再沒看到別的亮,這種感覺像行駛在一大團茫然的黑中,有點孤獨。
這一晚過得太漫長了,從夢中驚醒到火場驚魂,竟然發生在短短幾個小時內,意識到這一點,疲累真是排山倒海。
車到小院,肖芥子沒急著下車,在方向盤上蔫蔫趴了會。
下午,她踹開院門負氣出走,現在,院門依然大敞,能隱約看到院內房中,亮著的那點微弱的紅燭光。
想不到那一大團黑的盡頭,還是有亮的,更想不到這點亮,還是姜紅燭給的。
她又回到了這裡,還得回到這裡。
肖芥子抖擻精神,開門下車。
……
開鎖推門,屋裡還是一如既往、死水一潭。
姜紅燭坐在桌子後頭,正慢慢縫著一個新的布娃娃,桌子上,兩根大紅蠟燭燒得正旺。
聽見門聲,她抬起頭,右眼依然緊緊閉合,只眯縫著一隻左眼,說:「回來啦?」
肖芥子沒理她,先抽開破櫃子的抽屜,裡頭有五六隻舊手機,上頭各自貼了編號。
她揀出「3」號手機,坐到自己的床上,捋了充電線過來充電:「手機廢了,改用3號機,想聯絡我,撥‘3’那個快捷鍵。」
頓了頓又問:「今天的事怎麼說?」
姜紅燭沉默了幾秒:「你想怎麼樣?」
肖芥子笑:「我想怎麼樣?不應該你給方案嗎?這一次剜眼,下一次,不定就割喉了,這以後,誰還敢跟你睡一屋?」
姜紅燭沒立刻回答,她繼續穿針走線,好一會兒才說話:「那這麼著,以後我晚上睡覺,你用鐵鏈把我脖子拴床上,我橫豎挨不著你,總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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