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爺還想說什麼,被福婆打斷了,她說:「你不能沒個章法、上來就一通瞎講,最基礎的他都不知道,會亂的。」
祿爺笑起來,身子往後一靠,說:「你們女人家細心,你來吧。」
***
福婆問陳琮的第一個問題是:你知道「人石會」最基本的一條原則是什麼嗎?
陳琮搖頭,他本來想答「生意互惠」,又覺得太過淺顯和市儈。
沒想到,就是「生意互惠」。
福婆說:「我們有時候會自嘲,說協會‘聚是一盤沙’。這兩天,你可能也看出來了,百十號人住在一起,像市集擺攤,熱鬧是熱鬧,但遠遠談不上什麼紀律、規章、制度。」
「原因就在於,有能耐的人太多了,個個能單打。這人哪,越是能耐就越不服管,你們年輕人不是喜歡唸叨一句話嗎,‘野獸獨行,牛羊才成群’。想把野獸長久聚在一起,很不容易,‘生意互惠’是千百年下來,經實踐驗證的、最經久耐用的法子了。」
祿爺適時補充:「就這,都還聚不齊呢。不瞞你說,99個號,歷史上,從來就沒有滿員齊聚的記錄。每次,都至少有五六個缺席的。這一屆,只缺席了一個,算很稀罕了,可惜啊,又沒開成。」
陳琮想了想,喃喃了句:「真有意思。」
像武俠小說裡那種,要開武林大會,各大門派哄哄齊聚,但總有幾個清高孤傲的,不愛湊這種浮華的熱鬧。而即便是那些聚到一起的,也是表面和氣生財,背地裡都覺得自己才是地裡最獨特的那棵小蔥,不聽差也不服管。
難怪馬修遠想給賓館升級安保,動員了一圈,會員安靜如雞,最後不得不從外頭工地上搖人。
福婆繼續往下說。
「這樣,又容易導致另一個問題,叫‘99號人,99樣心腸’。米芾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創立‘人石會’,是出於愛好、尋找知音。但大多數人沒那麼脫俗純粹,受著各種各樣的利益驅動,未必會把協會的規矩、禁忌當回事,在古代,那些違規的人,輕的開除,重的……懲罰起來也很嚴。這些受懲被逐的人,也會抱團,自稱‘春焰’,管我們叫‘野馬’。」
陳琮心中一動:「所以你們邀請卡里放的毛氈,是七彩小馬?」
床上的壽爺呵呵笑起來,說:「這孩子,腦瓜真靈。其實春焰野馬,是一種東西。春焰不是火焰,古人認為,春天地氣蒸騰,有時候你看過去,彷彿視覺產生了流動,其實那不是真的,是虛幻的,就叫春焰,跟海市蜃樓差不多。佛經裡說,‘想如春焰’,意思就是你那些因念而生的妄想太多了,都是虛幻的。野馬呢,也是一個意思,禪門常說人的心念太雜,如野馬狂奔,無一刻不停,所以要常持念珠,念珠為什麼又叫‘拴馬索’?拴的就是你那些野馬亂奔般的念頭。」
陳琮汗顏,他一直以為那隻小馬是「人石會」第四十七屆的會徽、吉祥物什麼的,還暗地裡吐槽過設計師的審美有待提高,原來內裡還有這層深意。
他忽然覺得奇怪:「野馬春焰,都是指虛妄、幻境,不算什麼好詞。為什麼用這種詞指代自己呢?」
壽爺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你聽老五給你講,聽下去你就明白了。」
***
福婆緊承之前的話題:「生意互惠當然是重要的,但如果你以為這些人聚到這來、僅僅是為了生意上的便利,那就錯了。」
這是說到關鍵處了,陳琮豎起耳朵。
「‘人石會’的絕大多數人,都養石頭。」
陳琮對這個「養」字,有點拿捏不準:「盤石頭的意思?」
「盤」在業內屬於動詞,一般是指「不斷摩挲」這個動作,一塊初時粗糙的石頭,摩挲久了會漸漸合手合心、表面光潤,這就叫盤出「包漿」來了。
其實說白了,「包漿」無非就是手上的汗漬啊油脂啥的,在長久摸索(類似於微妙打磨)的過程中,抹石頭上了,長年累月,形成了一層皮殼而已。
福婆說:「不是,就是養,跟養狗、養雞同一性質的那個養。」
陳琮失笑:「這怎麼可能,這怎麼養啊?」
福婆不慌不忙:「古人是不知道什麼微生物的,他們看這世界,無非分三大類,動物、植物、礦物,礦物多數情況下就是指石頭,對吧??
沒錯,陳琮點頭。
「人把自己當萬物之靈,覺得這些東西生來的價值就是給人提供各種供養。那麼我問你,古人養動物、養植物,為什麼不養石頭呢?」
這種問題還需要問嗎,因為養不出來啊。
誰不知道石頭是天生地養?
雖然現在已經有了實驗室生長技術,但是人工和天然,還是有著本質區別的,「閱歷」上就不一樣。
以鑽石為例,天然鑽石是在地球深處,高溫、高壓的條件下形成,再經由火山噴發出露地表,孕育和出生都「地動山搖」、「驚心動魄」,而且大多數鑽石都形成於十幾億年前,南非的一些鑽石年齡甚至高達45億年,幾乎和地球同歲,而人這種生物才出現了多久啊,哪有那個能耐去養鑽石?
眼前沒鑽石,陳琮指托盤中的水晶:「水晶不屬於珍貴寶石,地攤上就能買到,但即便常見,它也至少需要上億年才能形成,讓人去養,太難了點吧。」這活計,都不好說是在為難石頭,還是在為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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