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琮一走,屋子裡更安靜了。
福婆也脫了力,腿一軟坐倒在床邊,頓了頓,一根根去收拾散亂的鋼錐,錐身偶爾磕碰,發出輕微的撞聲。
梁世龍看看福婆,又看看祿爺,實在沒忍住:「這小子……到底怎麼回事?這是‘點香’的後遺症嗎?他撞的什麼狗屎運,就這麼……看見了?」
福婆嘆氣:「怎麼可能?這麼多年了,被點香的也不止一個兩個,你見過誰是點了香就能‘開眼’的?要真能這樣,我第一個願意被點香。」
祿爺沉默片刻,忽然說了句:「老五,你是不是懷疑……」
話沒說完,有點不敢往下說。
福婆說:「是啊……」
她突然打了個寒噤,也沒再往下說。
***
午夜時分,肖芥子動鍋動鏟,給自己煮了碗麵。
太餓了,這一天東奔西走的,都沒能好好坐下來吃頓飯,既然老闆表示過後廚的備菜可以隨便用,那她就不客氣了。
她往面里加了很多木耳、蘑菇、牛肉、以及菜葉子,熱熱鬧鬧的一大碗端上桌,香氣騰騰的。
肖芥子在桌前坐定,抽了雙筷子,筷頭頓頓齊,慶祝自己翻過一頁、迎來新生:麵條嘛,寓意好,代表著順順溜溜,這次不順,下次必成!這次是蟲,下次必得龍!
她筷頭一挑,挑捲起一長溜,吹了吹熱氣,就往嘴裡塞。
面才剛入口,後廚突然傳來淒厲的慘呼聲。
半夜三更的,這聲音太瘮人了,又起得太突然,肖芥子嚇得身子一僵,後背發毛,麵條小部分含在嘴裡,大部分拖垂在外,不敢吞也不敢吐,看上去頗似受到了驚嚇、惹人憐愛的吊死鬼。
是紅姑!
她趕緊吐了面,撒了筷子就往後廚跑,剛撩開簾子,就看到姜紅燭撞開櫃門,自裡頭跌滾出來,抱著頭戾叫哀嚎。
肖芥子處理過姜紅燭的不少瘋癲狀況,但這一次的情形,可謂前所未有,她一時也有點束手無策:「紅姑?」
她聽到姜紅燭在狂叫:「眼睛!我的眼睛!」
眼睛怎麼了?隔著麻布,肖芥子看不出來,她手忙腳亂,費了好大勁兒,才幫著姜紅燭脫下麻布。
姜紅燭一隻手正死死捂著右眼,乍見亮光,身子驀地往上一挺,一張臉直直迎上慘白的頂燈。
肖芥子小心地蹲下身子,語氣盡量溫柔:「紅姑,眼睛怎麼了?」
姜紅燭的頭猛然轉向她,左眼圓瞪,滿布血絲:「你瞎嗎?沒看到我眼睛被紮了一刀?還不趕緊給我止血!」
邊說邊顫抖著移開手。
她右眼好端端的,什麼事都沒有,也並沒有在流血,但她死死地閉著眼,眼周的皺紋都揪成了一團,表情極其痛苦,痛苦到連臉上的肉都在抽搐。
見肖芥子不動,她又吼了句:「你死人嗎?趕緊啊!」
配合她就對了,肖芥子一邊哀嘆自己這一天天的、要陪瘋子真情實感過家家,一邊忙不迭點頭:「紅姑,你忍著點啊,我馬上回來。」
她從後廚的小門飛奔而出,去皮卡車上取了藥包和繃帶回來。
就算是過家家,也得一絲不苟,有時候,瘋子比正常人更較真。
肖芥子讓姜紅燭靠牆半躺,給她含了片止痛藥,棉球蘸了鹽水細細擦拭眼周,然後用紗布和繃帶加壓包紮。
她有點奇怪姜紅燭這次的反應,以往,紅姑也會一驚一乍地痛呼說是受了傷,但只是嘴上嚷嚷得厲害,但這一次,她臉上的每一塊肌肉、每一絲紋理好像都在配合她的痛苦,那種肌體受創後的生理性應激反應,肖芥子自忖,自己反正是演不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疼」的,姜紅燭木然睜著的左眼裡,緩緩滑出一行濁淚。
她喃喃唸叨:「瞎了,這隻眼瞎了,看不見了……」
肖芥子心說,沒瞎,你用點力氣,把你那眼皮睜開就行。
但嘴上還是溫溫柔柔地順著說:「紅姑,多大點事啊,現在醫學那麼先進,回頭再裝一個唄……」
話還沒說完,姜紅燭突然抬頭,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右眼依然閉得死緊,像是被強力膠水給黏合住,左眼卻瞪得往外暴突——原本的容貌就已經夠嚇人了,此時又添幾分極其不對成的猙獰。
肖芥子眼簾微垂,看看自己被攥著的手腕,又抬眸看姜紅燭:「紅姑,有事吩咐我?」
姜紅燭一字一頓:「給我挖了他的眼珠子!」
「誰的?」
「戳瞎我的那個,就在野馬那頭。查他是誰,查到了,給我挖了他的眼珠子!」
肖芥子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姜紅燭的手:「行,咱們挖了他的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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