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琮說:「很明顯啊。」
——事情只有小部分人知道,方天芝、黑山、三老等等,都是上了年紀的,三十多年前,正值青壯,應該或多或少參與其中。
——福婆見到照片、甩出手機的反應,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虧心。
——對方上來就下重手,一而再、再而三,連「人石會」有了戒備都沒收手,這樣的「勇夫」,不是受激於重賞,就是因為血仇。
事情撲朔迷離,但跟他應該沒什麼關係了,他的結已經解開,過兩天就可以高高興興回老家了。
陳琮一身輕鬆,要說還有什麼小遺憾,應該就是葛鵬了:相識一場,又得金媛媛「救」了一次,也算是有緣聚頭。
這小子,人間蒸發一樣,到底跑哪去了?
***
陳琮還以為,今晚總算是能睡個好覺了,沒想到,又做夢了。
這一次,不好說是不是噩夢:他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擾動驚醒,心慌氣短,煩躁難安。那感覺,很像地震來臨前的動物,想亂跳、想出窩、想上樹、還想拱圈。
他翻身起來,大口喘息、口乾舌燥,窗簾拉得太緊了,一絲光和氣都不透,他大步過去,唰地一聲拉開。
窗外,簡直是一齣魔幻現實主義大片。
停車場還是那個停車場,小車大車都趴伏得安穩、紋絲不動,但顏色不對。
整個停車場,不止停車場,視線裡的一切都被裹在湧動著的半透明油彩當中,明明房子、車子乃至路燈、垃圾桶等各類大小物件都是靜止的,偏偏不同的色彩是在遊動、擠壓、碰撞、甚至互相滲透的。
色彩有多種,油黃色、青綠色、黑色、紫紅色,以及來不及細細辨認的其他顏色,色彩的詭異流動帶來了視覺上的假象,會讓人覺得,整個環境也在扭曲、變形。
更妖的是,陳琮可以肯定,這些色彩不是看畫那種平面二維的塗抹,而是三維立體鋪展的,所以色彩行進之際,會隱約出現明暗的拖影。
還有,這些顏色本身也不平靜。
油黃色在晃漾,陳琮就是憑這一點確認自己是在做夢。
青綠色中有霧狀的起伏,黑色中有更黑的雜點以及流動痕跡,紫紅色中又好像有針,極細極長,貫穿其中。
他乍看時覺得,這種多色的混雜頗似梵高的名畫《星月夜》,後來覺得不適,更像《吶喊》,試想想,《吶喊》這幅畫,所有顏色躁動般遊起來撞起來擠壓起來,還向著現實入侵、三維展開,並且每一種顏色內部,都是活的……
色彩狠起來,是能殺人的。
這不止是眼花繚亂,這是讓人的五感運轉都崩盤了,陳琮呼吸急促、心跳過速,開始出現幻聽,甚至會突然驚懼,覺得那顏色鋪天蓋地、即將把自己壓扁。
多虧了突如其來的一聲資訊音,彷彿一根自天而降的尖細釣線,把他從那個窒息的大漩渦裡顫巍巍拎釣出來。
陳琮騰一下坐起,大汗淋漓。
這真還不如夢到蛇呢。
顏如玉跟他說話:「怎麼,做噩夢啦?嚇我一跳。」
陳琮轉頭看。
那聲資訊音不是幻聽,顏如玉真的在檢視手機訊息,一張臉被螢幕光映得白亮。
陳琮抹了把額頭的汗:「幾點了?」
顏如玉答非所問:「嚯,天不亮發這通知,昨晚上肯定出什麼事了。」
還念給陳琮聽:「第四十七屆大會延期,會眾可根據工作安排,自行選擇去留……散會咯。」
這就……散會了?
陳琮覺得自己有一半還停留在夢裡,聽顏如玉念資訊,每個字都聽得清楚,連綴成句,就是反應不過來是什麼意思。
他僵了會,下床走到窗前,拉簾推窗,想讓凌晨的寒氣幫自己醒醒腦。
天確實沒亮,但邊緣處最稀薄的地方,已經隱隱滲出晨曦的微白,停車場還浸在安靜泛黃的路燈光中,正對著窗停了輛藍色的皮卡,車燈像兩隻呆滯的眼。
一陣風吹來。
真特麼冷啊,陳琮抖抖索索伸手,又關上了窗。
***
肖芥子也還沒醒。
可能是因為昨晚上運動量有點大,她睡得很好,停車場靠近馬路,總在過車,其實有點吵,但聽習慣了之後,車聲就像河流,連綿不斷,反而把人拉向更深度的睡眠。
睜開眼的時候,身周都是霧,像混沌初開。
這場景,她每晚都能見到。
她爬起來,向著霧裡走,心裡很平靜,知道走著走著,霧氣就會漸漸消散,接下來,會像書裡說的那樣: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升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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