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極了某種可怕的鳥類,正要對獵物發起攻擊。陳琮心跳得厲害,右手下意識勾繞住身側背包的包帶,他的背包有點分量,出門在外,突發狀況而手邊又沒合適的傢伙時,可以當流星錘使——他曾在川黔道上,以一包之力掄倒過三個持刀劫匪,連辦案的警察都為之嘆服,拉著他要學習請教。
只可惜這段警民友情沒開始就結束了,因為互加微信時,警察給他備註「陳大掄」,這讓陳琮很是受傷,自己怎麼說也是年輕帥氣、高大威猛,怎麼就落了個大掄,聽著跟住大郎家對門似的。
……
眼前驀然一花,旋即勁風撲面。
陳琮不及細想,臂腕發力,將背包狠狠掄出。
人包於半空重重相撞,女人喉嚨裡發出一聲極難聽的怪叫,整個人被撞飛出去,落地時雙臂一個撲騰(陳琮也不知道自己腦子裡為什麼會冒出「撲騰」這個詞),向著過道深處急竄而去。
動靜這麼大,同一隔間的其它人不可能不驚覺,只不過他們先前都睡得死沉,突然驚醒,看到的已是事件尾聲,一時都有點茫然。
小青年呵欠打了一半,結結巴巴:「剛那……是貓嗎?」
中鋪有人反駁:「貓能有那麼大個頭?是狗,大狗!」
上鋪的乘客憤怒:「火車站安檢都是吃屁的!大狗都能放上火車?萬一發狂犬病咬人,算誰的?」
話音剛落,車廂盡頭處傳來張皇失措的慘呼,緊接著掀壺砸杯,動靜越來越大,人聲也漸轉沸騰。
這是有大熱鬧看了,小青年眼前一亮,趿拉著鞋子,興奮地竄了出去。
大半個車廂都驚動了:下鋪的乘客行動方便,紛紛披衣穿鞋,直奔事發地;上鋪的乘客下地不易,大多留守,個個脖子抻得老長,彼此交換著質詢的眼神;中鋪的乘客則內心天人交戰,猶豫著是原地等訊息還是迅速奔赴第一線。
陳琮沒動,他目睹全程,有點回不了神:那個女人跳砸到小餐桌上,攻擊他不成之後又如野狗般竄離,整件事毫無道理,這是真實發生的嗎?
他懵了幾秒,起身踩著腳蹬拔高身子:上鋪確實沒人,只餘包袋和被子蜷卷。
又過了一刻來鍾,熱鬧終於散了,過道里出現交頭接耳的返程人流,小青年熱情地引著乘警和乘務員過來,抬手指向上鋪:「喏,她就住這,上鋪。」
……
乘警把女人的行李收走了。
小青年眉飛色舞,描述自己前線吃瓜所見:「嚇人咧,說瘋就瘋,險些沒把人眼珠子摳下來,那人倒霉啊,臉上血道子滴滴拉拉……」
「乘警都沒摁住,兩個人上去幫忙,有一個還被親了一口。」
這畫風突變的,陳琮噎了一下:「不應該是咬嗎?」
「是,她本來是想咬,」小青年學樣,嘴巴撅起,頭猛地向前一啄,「這不就……親上了嗎。」
陳琮百思不得其解:「她睡覺前還好好的、很正常啊。」
小青年猛點頭:「我也是這麼說,但那頭有個學醫的,說人睡覺睡到一半發瘋,現在也不是什麼稀罕事。現代人壓力大啊,失眠的、焦慮的、神經衰弱的,一抓一大把……哎,哥,煙火已燃盡,是‘空’嗎?」
真是個人才,已燃盡,等於庫存清了,等於「空了」,是吧。
陳琮躺回去,闔眼拉上被子:「你試試答案,不就知道了。」
過了會,對鋪傳來一聲讓人不忍的錘響。
***
或許是因為驚嚇之後身體極度疲累,儘管陳琮再三提醒自己別睡著,依然於半睡半醒間盹住,還做了個可怕的夢。
夢裡,還是車廂的這個隔間,還是那種發暗的油黃色,比先前更粘稠,視線更加失真。
上鋪那個女人,居然跌跌撞撞地回來了,她渾身是血,棉服多處被扯爛、露著牽絲的棉絮,臉上的表情因為極度驚恐而近乎麻木。
她虛弱地伸出一隻手,抖抖索索抓住床鋪的邊欄,看情形是想爬上去。
陳琮很想起身幫她,但動不了。
忽然間,女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動靜,渾身一突,背倚著邊欄看向黑漆漆的過道,身子抖得像寒風中一片可憐的枯葉。
陳琮被她的驚怖傳染,也努力看向過道。
什麼都沒有,靜悄悄的。
但那個女人突然狠狠砸倒在地,不是自己摔的,從她嘶聲駭叫和拼死掙扎的姿勢來看,陳琮直覺,她是被什麼東西咬住喉嚨、大力掀翻的。
下一刻,她的身子又飛起來,重重撞上了床欄,撞擊的力道震得陳琮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覺得,很像有一條蛇,那種巨大的蛇,蛇口咬住女人的脖子,正把她甩來甩去。
火車上當然是不可能出現大蛇的,而且,撞擊的動靜這麼大,有那睡得不踏實的乘客,早該驚醒了——但所有人都睡得很安穩,所以,這只是一個噩夢而已,他是被魘住了,俗稱「鬼壓床」。
陳琮深呼吸,努力想醒過來。
猛然間,那個女人不動了,像一隻拗彎的死魚,懸停在半空。
陳琮覺得自己的呼吸也跟著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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