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顧昭回過頭,裴一清和江智睿正和新郎官鬼說著話,新郎官胸口帶著大紅花,青白的臉色發僵,嘴邊卻勾一道笑意,聲音豪邁甕沉。

「今兒真是多謝兩位大人了,哈哈,芋娘聽了迎親的盛況,心中滿意,可歡喜了。」

想著新娘子嬌羞的模樣,吳東弟死寂的心好似都重新火熱起來,連連拱手。

裴一清和江智睿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瞧出無奈。

今日這一遭,說來說去,也只能怪他們自己太過才華橫溢。

吳東弟:「對了,要是大人方便,我想求大人一份墨寶。」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倏忽的牙齒一咬,神情恨恨。

「我那個山頭有有一戶姓阮的兒郎,打以前開始就處處和我比,我去學拳腳功夫,他就也去學,我家後輩給我們燒元寶衣裳,他呢,緊著也入後輩的夢,在夢裡催著後輩燒元寶衣裳,一定要比我多那麼一些,處處都要壓我一頭!」

「這次,他瞅著我娶親,緊著也安排了自己的親事,還要和我同一日,二位大人,你說,我這要是不把他壓下去了,那不是以後就矮他一頭了?」

吳東弟說起那想壓自己一頭的鄰居街坊,氣得臉更青了兩分。

就是因為那山道被他搶先了,自己今兒迎親才來遲了,他都聽大舅哥說了,岳父氣得厲害。

還好還好,他半道上撿了兩位京裡的大官,迎親時的對子對得熱鬧喜慶,岳父這才滿意了的。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大官員可不是這般好撿的。

想到這,吳東弟拱了拱手,鬼音幽幢卻鏗鏘有力。

「相逢即是緣分,請二位大人賜下墨寶,為我吳東弟這場婚事再添一道如意,大恩大德,以後只要有用我吳東弟的地方,燃個香火,我必定前來效犬馬之勞。」

「吳壯士言重了。」

只是一份墨寶,裴一清和江治睿想了想,便應了下來。

行囊裡就有筆墨,他們當場研磨,提筆寫下天作之和,鸞鳳和鳴等吉祥字,寫完後,裴一清和江治睿倒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顧昭:「我來吧。」

顧昭接過寫了了墨字的紙張,翻手摺了折,只見那四方的紙張或成了燈籠形狀,或成了匾額,手心拂過,一縷幽火起,火光撩過紙紮的燈籠和匾額,化作灰燼,下一瞬,迎親的隊伍中,人們手中出現了大紅的燈籠和匾額,隊伍一下壯大了。

顧昭想了想,索性從絹絲燈中拿出一沓的大金大銀。

孟風眠在一旁靜靜的看著。

只見那些大金大銀在顧昭手中成了各種形狀,有簪,有釵,有瓔珞……也有衣裳,沁涼月夜色下,那雙手很靈活輕巧,眉眼微垂,視線落在手中,顯得格外的認真。

他想起了鬼道中的那處宅子,還有那些不計其數的金銀元寶和蓮花。

也不知道,在過往的歲月裡,顧昭是不是也是這般認真,日光下,月夜下,抽著空檔,靜靜的備下那些紙紮之物。

……

顧昭:「好了。」

隨著最後一張大金大銀疊完,一陣火光撩過,陳厚財夫婦腳邊出現了一個箱奩的珠寶。

「這,這……」

陳厚財吃了一驚,見了這珠釵髮簪,瓔珞寶石,還有那些華美的衣裳,瞧得是眼晃心晃的,卻還是連忙道。

「使不得,剛剛這禮給過了。」

顧昭:「無妨,新婚新喜,這是我們給新嫁娘的添妝。」

「那,那我夫妻便代小女謝過道長了。」陳家夫婦歡喜的對視一眼。

賓客鬼走得差不多了,新郎官騎著高頭大馬,衝顧昭幾人拱了拱手,嗩吶鼓樂聲重新響起,媒人重新顛著小步,甩起了手中的絹帕,轎伕抬起轎子,歡歡喜喜的往前。

顧昭收回視線:「老爺子,夫人,那我們也就告辭了。」

陳厚財夫婦:「好好,有空再來玩啊。」

「好。」顧昭失笑。

她瞧了瞧裴一清幾人,他們已然有了困頓之意,當下回頭對孟風眠道,「風眠大哥,我們也走吧,還得送二位大人一程呢。」

孟風眠點頭,「嗯,我們一道。」

只見顧昭手訣一翻,一道元炁籠上眾人,眾人跟隨著往前,每踏出一步,彷彿是在數丈之外,這一地崎嶇的山路也好似成了平坦之道,只覺得自己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

「這便是坊間所說的術法,縮地成寸嗎?」江治睿忍不住感嘆一句。

裴一清跟著江治睿一道回眸朝山上看去,這時,矗立在山間的那一棟四角大宅子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連綿墓地。

雖然有驚無險的出來了,裴一清幾人還是白了白臉。

想著剛才向他們討墨寶和討文采的吳東弟,江治睿忍不住道,「想不到,這做了鬼了,還是有這般多的虛禮和攀比,今夜所見所聞,著實令我驚訝。」

「這是自然。」顧昭點頭,「鬼物生前是人,人死後為鬼,人有的貪心,虛榮,攀比,爽快,信諾……鬼物自然也有。」

這話一齣,裴一清和江治睿都沉默了片刻。

裴一清:「對了,顧昭,你怎麼會在這?我瞧你方才待鬼宴的主家倒是客氣,他們沒問題嗎?」

顧昭莫名:「當然得客氣了,我們可是來吃席的客人,沒事尋主家麻煩作甚?歡歡喜喜還來不及呢,對吧,風眠大哥。」

「咳,對。」孟風眠抬手以拳抵唇,眼裡有淡淡的笑意。

裴一清:……

「吃,吃席?」

顧昭:「是啊,就興許你們被新郎官邀請吃席,就不興許我和風眠大哥被新嫁娘一家邀請吃席啊。」

裴一清:……

他要不認識吃席二字了。

末了,他不甘心的辯解一句,「我們不是來吃席的,一開始,我們也不知道這是鬼親。」

夜深了,山裡有豺狼的動靜,翻近路的他們心裡正慌時候,遠遠的瞧見山裡有紅色的燈籠,月色下,依稀能瞧屋舍的影子,正驚訝踟躕的時候,瞧見了迎親的隊伍。

裴一清想起那一幕,心裡還慌得很。

「剛開始只是狐疑,怎麼這迎親的隊伍在夜裡,那吳東弟瞧了我們幾眼,倒是熱情的出言相邀,指的又是我們瞧見的宅子,豺狼聲駭人,我們就想跟著去避一避。」

哪裡想到,這跟著走了一段路後,就發覺不對勁兒了。

裴一清心有餘悸:「那馬的尾巴硬邦邦的垂著,我突然記起顧昭你說過的那句話,勘破了迷障,結鬼親眾鬼的樣子也就瞧了個真切。」

這一瞧,差點沒把他們的魂嚇飛了。

只是趕馬上架,一時也不敢和鬼物翻臉,只能一路僵笑的跟著來了。

顧昭想了想,便知裴一清說的是哪一句,當下笑道,「可是紙人畫眼不點睛,紙馬立足不揚鬃?」

「是。」裴一清心有慼慼。

後來,他們注意一看,抬轎子的人都只有眼白,沒有眼珠。

……

顧昭和裴一清說著話,孟風眠靜靜的聽著,山風清涼的吹來,拂過髮絲,拂過衣袖,送來遠處桂花的清香,不知不覺,一行人便到了祁北郡城。

顧昭將人送到了官驛,瞧著他們入了驛站,這才和孟風眠一道往可多福客棧方向走去。

藍花楹還是那般的美麗,秋風吹來,一樹的花隨風搖擺,像煙像霧,更像天上的那片雲海,風來,藍紫色的花朵紛紛揚揚的落下,就像是雲裡落下了一片花雨。

顧昭停了停腳步,側頭看向孟風眠,眉眼裡帶一分歉然,「風眠大哥,剛剛我只顧著和裴公子說話,你在一旁聽了,是不是無聊了?」

「怎麼會,聽你們說話也很有趣。」

顧昭眉頭擰了擰,「哪呢,是大哥你性子好,要是我的話,肯定是覺得無聊了。」

孟風眠回頭,視線落在顧昭面上,瞧著那眉眼微擰,他心神一動,正要抬手撫過。

面前這人,應該是眉眼舒展,眼裡清澈有神,帶著笑意,像一輪初升的旭日,耀眼,溫暖,卻不會傷人,而不是現在這樣微微皺眉的樣子。

下一瞬,孟風眠的手在寬袖中一緊,收回了要抬手的動作,抬腳往前。

「走吧,夜深了,一道回去歇著吧。」

「好。」顧昭緊隨其後。

「說起裴公子,真沒想到,幾年未見,他已經是朝廷裡的翰林了,這次鄉試,還隨著江大人一道來祁北。」

顧昭說著話,將和裴公子相識一事說了說,偶爾孟風眠應上幾句,風將聲音傳遠,斷斷續續,平淡卻又有生活的煙火之炁。

多福客棧。

在修羅道中許久未眠的孟風眠,他以為今夜,自己要和以往一樣睡不著了,不想,這一閉眼,再睜開眼睛,外頭已經是一片明媚的天光了。

昨夜夢裡,一樹的藍花楹隨著風輕輕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