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回過頭,裴一清和江智睿正和新郎官鬼說著話,新郎官胸口帶著大紅花,青白的臉色發僵,嘴邊卻勾一道笑意,聲音豪邁甕沉。
「今兒真是多謝兩位大人了,哈哈,芋娘聽了迎親的盛況,心中滿意,可歡喜了。」
想著新娘子嬌羞的模樣,吳東弟死寂的心好似都重新火熱起來,連連拱手。
裴一清和江智睿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瞧出無奈。
今日這一遭,說來說去,也只能怪他們自己太過才華橫溢。
吳東弟:「對了,要是大人方便,我想求大人一份墨寶。」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倏忽的牙齒一咬,神情恨恨。
「我那個山頭有有一戶姓阮的兒郎,打以前開始就處處和我比,我去學拳腳功夫,他就也去學,我家後輩給我們燒元寶衣裳,他呢,緊著也入後輩的夢,在夢裡催著後輩燒元寶衣裳,一定要比我多那麼一些,處處都要壓我一頭!」
「這次,他瞅著我娶親,緊著也安排了自己的親事,還要和我同一日,二位大人,你說,我這要是不把他壓下去了,那不是以後就矮他一頭了?」
吳東弟說起那想壓自己一頭的鄰居街坊,氣得臉更青了兩分。
就是因為那山道被他搶先了,自己今兒迎親才來遲了,他都聽大舅哥說了,岳父氣得厲害。
還好還好,他半道上撿了兩位京裡的大官,迎親時的對子對得熱鬧喜慶,岳父這才滿意了的。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大官員可不是這般好撿的。
想到這,吳東弟拱了拱手,鬼音幽幢卻鏗鏘有力。
「相逢即是緣分,請二位大人賜下墨寶,為我吳東弟這場婚事再添一道如意,大恩大德,以後只要有用我吳東弟的地方,燃個香火,我必定前來效犬馬之勞。」
「吳壯士言重了。」
只是一份墨寶,裴一清和江治睿想了想,便應了下來。
行囊裡就有筆墨,他們當場研磨,提筆寫下天作之和,鸞鳳和鳴等吉祥字,寫完後,裴一清和江治睿倒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顧昭:「我來吧。」
顧昭接過寫了了墨字的紙張,翻手摺了折,只見那四方的紙張或成了燈籠形狀,或成了匾額,手心拂過,一縷幽火起,火光撩過紙紮的燈籠和匾額,化作灰燼,下一瞬,迎親的隊伍中,人們手中出現了大紅的燈籠和匾額,隊伍一下壯大了。
顧昭想了想,索性從絹絲燈中拿出一沓的大金大銀。
孟風眠在一旁靜靜的看著。
只見那些大金大銀在顧昭手中成了各種形狀,有簪,有釵,有瓔珞……也有衣裳,沁涼月夜色下,那雙手很靈活輕巧,眉眼微垂,視線落在手中,顯得格外的認真。
他想起了鬼道中的那處宅子,還有那些不計其數的金銀元寶和蓮花。
也不知道,在過往的歲月裡,顧昭是不是也是這般認真,日光下,月夜下,抽著空檔,靜靜的備下那些紙紮之物。
……
顧昭:「好了。」
隨著最後一張大金大銀疊完,一陣火光撩過,陳厚財夫婦腳邊出現了一個箱奩的珠寶。
「這,這……」
陳厚財吃了一驚,見了這珠釵髮簪,瓔珞寶石,還有那些華美的衣裳,瞧得是眼晃心晃的,卻還是連忙道。
「使不得,剛剛這禮給過了。」
顧昭:「無妨,新婚新喜,這是我們給新嫁娘的添妝。」
「那,那我夫妻便代小女謝過道長了。」陳家夫婦歡喜的對視一眼。
賓客鬼走得差不多了,新郎官騎著高頭大馬,衝顧昭幾人拱了拱手,嗩吶鼓樂聲重新響起,媒人重新顛著小步,甩起了手中的絹帕,轎伕抬起轎子,歡歡喜喜的往前。
顧昭收回視線:「老爺子,夫人,那我們也就告辭了。」
陳厚財夫婦:「好好,有空再來玩啊。」
「好。」顧昭失笑。
她瞧了瞧裴一清幾人,他們已然有了困頓之意,當下回頭對孟風眠道,「風眠大哥,我們也走吧,還得送二位大人一程呢。」
孟風眠點頭,「嗯,我們一道。」
只見顧昭手訣一翻,一道元炁籠上眾人,眾人跟隨著往前,每踏出一步,彷彿是在數丈之外,這一地崎嶇的山路也好似成了平坦之道,只覺得自己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
「這便是坊間所說的術法,縮地成寸嗎?」江治睿忍不住感嘆一句。
裴一清跟著江治睿一道回眸朝山上看去,這時,矗立在山間的那一棟四角大宅子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連綿墓地。
雖然有驚無險的出來了,裴一清幾人還是白了白臉。
想著剛才向他們討墨寶和討文采的吳東弟,江治睿忍不住道,「想不到,這做了鬼了,還是有這般多的虛禮和攀比,今夜所見所聞,著實令我驚訝。」
「這是自然。」顧昭點頭,「鬼物生前是人,人死後為鬼,人有的貪心,虛榮,攀比,爽快,信諾……鬼物自然也有。」
這話一齣,裴一清和江治睿都沉默了片刻。
裴一清:「對了,顧昭,你怎麼會在這?我瞧你方才待鬼宴的主家倒是客氣,他們沒問題嗎?」
顧昭莫名:「當然得客氣了,我們可是來吃席的客人,沒事尋主家麻煩作甚?歡歡喜喜還來不及呢,對吧,風眠大哥。」
「咳,對。」孟風眠抬手以拳抵唇,眼裡有淡淡的笑意。
裴一清:……
「吃,吃席?」
顧昭:「是啊,就興許你們被新郎官邀請吃席,就不興許我和風眠大哥被新嫁娘一家邀請吃席啊。」
裴一清:……
他要不認識吃席二字了。
末了,他不甘心的辯解一句,「我們不是來吃席的,一開始,我們也不知道這是鬼親。」
夜深了,山裡有豺狼的動靜,翻近路的他們心裡正慌時候,遠遠的瞧見山裡有紅色的燈籠,月色下,依稀能瞧屋舍的影子,正驚訝踟躕的時候,瞧見了迎親的隊伍。
裴一清想起那一幕,心裡還慌得很。
「剛開始只是狐疑,怎麼這迎親的隊伍在夜裡,那吳東弟瞧了我們幾眼,倒是熱情的出言相邀,指的又是我們瞧見的宅子,豺狼聲駭人,我們就想跟著去避一避。」
哪裡想到,這跟著走了一段路後,就發覺不對勁兒了。
裴一清心有餘悸:「那馬的尾巴硬邦邦的垂著,我突然記起顧昭你說過的那句話,勘破了迷障,結鬼親眾鬼的樣子也就瞧了個真切。」
這一瞧,差點沒把他們的魂嚇飛了。
只是趕馬上架,一時也不敢和鬼物翻臉,只能一路僵笑的跟著來了。
顧昭想了想,便知裴一清說的是哪一句,當下笑道,「可是紙人畫眼不點睛,紙馬立足不揚鬃?」
「是。」裴一清心有慼慼。
後來,他們注意一看,抬轎子的人都只有眼白,沒有眼珠。
……
顧昭和裴一清說著話,孟風眠靜靜的聽著,山風清涼的吹來,拂過髮絲,拂過衣袖,送來遠處桂花的清香,不知不覺,一行人便到了祁北郡城。
顧昭將人送到了官驛,瞧著他們入了驛站,這才和孟風眠一道往可多福客棧方向走去。
藍花楹還是那般的美麗,秋風吹來,一樹的花隨風搖擺,像煙像霧,更像天上的那片雲海,風來,藍紫色的花朵紛紛揚揚的落下,就像是雲裡落下了一片花雨。
顧昭停了停腳步,側頭看向孟風眠,眉眼裡帶一分歉然,「風眠大哥,剛剛我只顧著和裴公子說話,你在一旁聽了,是不是無聊了?」
「怎麼會,聽你們說話也很有趣。」
顧昭眉頭擰了擰,「哪呢,是大哥你性子好,要是我的話,肯定是覺得無聊了。」
孟風眠回頭,視線落在顧昭面上,瞧著那眉眼微擰,他心神一動,正要抬手撫過。
面前這人,應該是眉眼舒展,眼裡清澈有神,帶著笑意,像一輪初升的旭日,耀眼,溫暖,卻不會傷人,而不是現在這樣微微皺眉的樣子。
下一瞬,孟風眠的手在寬袖中一緊,收回了要抬手的動作,抬腳往前。
「走吧,夜深了,一道回去歇著吧。」
「好。」顧昭緊隨其後。
「說起裴公子,真沒想到,幾年未見,他已經是朝廷裡的翰林了,這次鄉試,還隨著江大人一道來祁北。」
顧昭說著話,將和裴公子相識一事說了說,偶爾孟風眠應上幾句,風將聲音傳遠,斷斷續續,平淡卻又有生活的煙火之炁。
多福客棧。
在修羅道中許久未眠的孟風眠,他以為今夜,自己要和以往一樣睡不著了,不想,這一閉眼,再睜開眼睛,外頭已經是一片明媚的天光了。
昨夜夢裡,一樹的藍花楹隨著風輕輕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