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有好熱鬧的鬼大聲喊一聲。
瞬間,這一處鑼鼓的聲音更大聲了,只見秋風呼呼,燈籠搖搖,月色都朦朧了幾分。
顧昭歡喜:「新郎可算來了,等拜了禮,咱們就能吃席了。」
孟風眠忍不住失笑。
顧家阿弟一直說吃席,等一會兒真上了桌,還不定會動筷子呢,就是湊個熱鬧,圖個喜慶罷了。
顧昭視線跟著瞧向迎親的隊伍,這一瞧,當即咦了一聲。
「怎麼了?」孟風眠問道。
顧昭:「瞧到熟人了。」
是熟人,不是熟悉的鬼,孟風眠順著顧昭的視線看去,能感受到,迎親隊伍裡有好幾股氣息和鬼不一樣,那些氣息倒是和他們的一樣。
看來,隊伍裡混了一些陽世之人。
……
迎親的隊伍越來越近了,只見新郎官穿一身紅袍,胸前一朵大紅花,騎著一匹白馬,春風得意的過來了。
旁邊,媒人甩著帕子,嘴裡不住的說著吉祥話,唇邊一個媒人痣也活潑的跟著上下動。
後頭,轎伕抬著大紅色的花轎,行進間,鼓樂飄飄。
一群鬼當中,裴一清嚇得臉色發白,他緊緊的拽著韁繩,腳步踉蹌,偏偏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和眾鬼一樣,唇邊勾一道僵硬的笑。
「大,大人,這下該如何是好。」
被他喚做大人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五十好幾六十模樣,他坐在大青驢上,背上背一青色包裹,聽到裴一清的話,嘆了口氣。
「裴大人不知,老夫又怎麼會知?」
他環顧了一眼周圍,只見周圍一片的紅,前頭的宅子也是紅色燈籠高掛,綵綢飄飄,那兒,女方一家高高興興的準備迎親,任誰看了,都覺得是喜慶熱鬧的場景。
前提是,大傢伙的腳別不著地。
鬼親,他們碰到鬼親了啊!
老者,也就是江治睿江老大人嘆了口氣,神情鬱郁。
「這事都怨我,要不是我貪快,一意孤行要走這條山道,咱們就碰不到這事了。」
「裴大人,要是老夫先一步走了,你放心,老夫一定會死皮賴臉的加入他們,憑著我這三寸不爛之舌,勸他們放你走的。」
他一把捏住胸膛揹著的行囊,緊了緊,不厭其煩的交代重任。
「這金鑰別丟了,你逃了命,明兒就帶著它去祈北郡城,尋那郡守學政,好好的瞧瞧,密封的匣子有沒有被動過,一定要一切無事,方可將卷子印下,知道沒?」
末了,他嘆了口氣,聲音沉沉,胸膛卻挺直了。
「我等死了不要緊,萬萬莫要誤了萬千學子,這秋闈,定要順順利利的才好。」
裴一清啼笑皆非,「還不若我先大人一步死了呢,我護著大人就好。」
江治睿不以為意的點頭,「不錯不錯,你先死了,也要記得護著我,咱們相互有個照應,萬萬不能同時死了,記住了嗎?」
想了想,他覺得還有些不放心,又繼續道。
「死了後也別懶惰,別留戀皮囊,緊著就要出來護著我,知道沒?」
裴一清:……
見裴一清沒有應聲,江治睿的嗓門提高了好一些。
「聽到了沒,裴大人!」
「聽到了聽到了!」裴一清更心煩了。
那廂,顧昭耳朵靈,她將這兩人談話的內容聽了個清楚,忍不住笑出了聲,側頭和旁邊的孟風眠笑道。
「這位老先生,說話倒是有意思。」
孟風眠點頭,「聽他們話裡的意思,這位老大人,他應該是祈北秋闈的主考官了。」
顧昭算了算時間,表哥他們的鄉試是初九開始,今日都初五了,這兩大人是來得遲了些,難怪翻了山想要抄小路。
只是運道不好,夜裡時候,竟然碰到鬼娶親了,不知什麼原因,如今還被裹挾在了這迎親隊伍裡了。
很快,顧昭和孟風眠便知道了,這倆大人為何被鬼新郎帶著了。
……
「今兒是我家妹子大喜的日子,我陳家嬌兒,嫻雅大方,更有沉魚落雁之貌,如此品貌兼備,新郎官要是沒點什麼,可不好將我這妹子討回去了。」
「對對,這話在理!」
大家夥兒熱熱鬧鬧的喊聲助陣,在裴一清和江治睿眼裡,這些鬼臉色青白,嘴邊勾一道僵僵的笑意,大聲喊起來時,鬼音幽幢,重重疊疊,一身大紅大綠的衣裳,下一瞬,好像就要朝他們撲來。
更嚇人了。
「好!拿我弓箭來!」
新郎官喝了一聲,接過後頭小廝遞來的弓箭,只見他一個用力,弓弦拉滿,下一瞬,箭矢猶如流星一般飛過,直擊門庭處的靶子,正中紅心,饒是心神緊張驚懼的裴一清和江治睿兩人都眼睛一亮,忍不住道了聲好。
「好好!新郎官威猛!」
眾鬼齊喝,鬼炁喧天。
受陰氣影響,裴一清和江治睿的心神都不免一蕩,有種神魂飄飄之感,身子都跟著輕了輕,好似要脫去了那沉重的皮囊。
孟風眠暗道不好。
這兩人的狀態,倒是有些像他當初生魂入鬼道的狀態,他現在瞧過去,能瞧到他們身上的重影,和他們一道的隨從也是一般模樣。
孟風眠手中的彎刀一震,有殺戮之炁溢散而出,一瞬間,喝彩的眾鬼莫名的覺得心中一寒,熱鬧的場景停滯了兩息。
然而,裴一清幾人的生魂還是在離體和未離體之間。
孟風眠的眼神黯淡了一刻。
他手中的刀,終究是殺戮之刀。
下一刻,只見顧昭手訣一翻,一道元炁化作流光,纏上了那道殺戮之炁,在《太初七籖化炁訣》的功法下,紅光的兇意被化去,變得柔和。
一紅一白的炁息纏綿,猶如飄揚在清風中的綢帶,倏忽的一蕩,拂過裴一清和江治睿,以及他們帶來的一干隨從。
瞬間,神魂穩固,神思清明。
顧昭回頭瞧了一眼孟風眠,笑了笑。
「白色太素,紅色又太豔,這樣剛剛好。」
孟風眠怔了怔,他的目光落在顧昭身上,眼裡是自己不曾察覺的平和和溫意。
……剛剛好嗎?
那廂,裴一清只覺得神情一爽,耳朵處的疼痛都緩了緩,下一刻,他視線一轉,終於注意到鬼群中,有兩個人的衣裳瞧過去像布的。
一位公子身穿白衣,長髮披散,面如冠玉卻又沉靜,生了一雙灰色的眼翳。
此時,他的目光落在旁邊那人身上,而那人,此時正瞧著自己,眉眼含笑,還揮了揮手。
裴一清心道,怪哉,怎麼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下一刻,他眼睛瞪大了。
「顧,顧,顧……顧昭!」
「呵呵,是我,裴公子,多年未見,近來可好。」
裴一清聽到一道聲音落在自己耳朵旁,他抬頭朝驢上的江治睿一看,只見他還愁眉耷眼的,顯然,這道聲音只落在自己的耳朵裡。
他想說不好不好,沒瞧見他都混在了結鬼親的隊伍裡頭了麼。
下一刻,裴一清好似想到了什麼,捏了捏拳,肅容的朝顧昭點了點頭,眼裡都是堅毅。
顧昭在這,想來應該是這鬼親有什麼古怪之處,他萬萬不能道破他道人的身份,以免壞了大事。
是以,裴一清衝顧昭搖了搖頭,示意他很好,還能堅持住,讓顧昭不用擔心他。
顧昭不解:「裴公子在搖頭,不想要我帶他過來,這又是何意?」
孟風眠遲疑了下,「可能,他們和咱們一樣,也是準備吃席的吧。」
他們是女方的賓客,這裴公子幾人,很可能就是男方的賓客了。
顧昭:……
兩人說話的空檔,新郎官收了弓箭,抬腳走到裴一清和江治睿面前,拱了拱手,鬼音幽幢又甕沉。
「兩位大人一瞧就是飽讀詩書的模樣,我吳東弟是個粗人,耍耍手上功夫還成,這吟詩作對,那是生前死後都沒開了這個竅。」
這話一齣,群鬼中有鬨笑聲傳來。
吳東弟不以為意,「相逢就是緣分,今兒我請二位來,就是想要二位幫我做個對子,吟誦幾首詩,陳家姑娘是我珍視之人,亦是我岳父岳母掌中之寶,詩詞精彩了,喜宴熱鬧了,她面上有面子,更能風風光光的進我吳家門。」
說完,他一抱拳,鄭重的又行了個武夫禮。
裴一清:……
江治睿:……
原來,帶他們過來,是要添一份熱鬧的嗎?
顧昭更放心了。
風眠大哥說得對,裴公子幾人也是被邀請來吃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