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若南的目光在嚴老爺和嚴夫人之間打轉,悽惶無主。「哎!在,我們都在!」嚴夫人嚴老爺瞧了心中大慟,忙不迭的應道。
小狸繼續緊逼,「你清楚的,你清楚的明白,為何我要咬了你的手足,還咬了許立,黃韋彬,張學巖,陳士誠,李雙這五人,你明白的,不是嗎?」
在聽到這幾個名字的時候,嚴若南搖著頭,一臉的痛苦和懊悔,這幾個人,這幾個人……
旁邊,嚴夫人和嚴老爺在聽到許黃張陳李這幾個姓氏時,也是動作一停。
這兩日,他們是知道郡城還有其他五戶遭了罪,只是,他們不知道,遭罪的竟然是這幾戶人家。
畢竟,他們家裡遭了妖邪,嚴若南被咬了手指腳趾,為人父母的,本來就已經被嚇得心神俱裂,又要找大夫,又要照顧嚴若南。
那樣的傷口,怎麼會沒什麼問題?頭一日,嚴若南那是全身滾燙滾燙的,嘴裡發著胡話。
待熱意退了,他們有了空閒,又在發愁這嚴家的富貴前途……
沒了,都沒了,解元,狀元,知書達理的小姐,大官員的親家……都沒了!
嚴夫人盯著小狸,恨聲道,「你是衛家人!」
「衛蒙,衛平彥,他們是你的什麼人?」
嚴若南一把推開嚴夫人,緊著就將手插進發間,狠命的往下拉扯,沒了手指的手扯不住發,他就用它拼命的拍自己的腦袋,包裹著傷口的布上有血沁出,神情癲狂。
「都讓你們別提衛家,別提衛平彥,別提別提了!你們作甚還要提?你瞧這貓,它這不是就尋上門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衛平彥有邪法……」
「小叔叔……哪裡有人喊一隻貓叫做小叔叔的,哈,死了,明明都該死了……陰魂不散,陰魂不散!」
「南兒……」嚴夫人被嚴若南這麼一推傷到了,捂著嘴,眼裡的淚花欲泣未泣。
嚴若南眼神陰森,「我就知道那日不吉祥,好端端,先生提了平彥,阿孃你也提了平彥……你還想怎麼樣,我嚴家舍了富貴,官府那兒,這案子已經結了,你還想怎樣?」
小狸心裡恨極了。
「你還好意思問我想怎樣,我自然是要你生不如死!」
「要不是你這小心眼的蠢貨,只是因為私塾的先生多看顧了平彥一些,就唆使許黃張陳李五個小兒動手,大冷的冬日裡將平彥推到了河裡,我怎麼會沒了大哥,沒了家……」
「是你,就是你!打小就心壞的東西!」
「富貴?這算什麼?我就是要等你功成名就的前一刻,讓你狠狠的跌一跤,最好從此都站不起來,怎樣,是不是很痛?」
小狸兇狠的揚了揚爪子,上頭有金戈之炁。
孟風眠只覺得肩頭有溼潤之感。
他側頭看去,只見那圓圓的貓眼裡有眼淚滴下,啪嗒啪嗒,溼了自己薄薄的衣裳,他遲疑了下,抬手接過肩上的貓咪,抱在手中,順著貓兒的背脊摸了摸。
熱乎乎的,軟軟又蓬蓬的。
孟風眠低垂著眉眼,腦子有些放空,漫無邊際的想著。
嚴夫人色厲內荏:「我,我們賠銀子了。」
「呸!」小狸暴起,手中的爪子一劃,金炁化作利光,猛地朝嚴夫人嘴處劃去。
「啊!」嚴夫人驚呼,急急的抬手擋了擋。
安山道長手中葫蘆飛出,只聽一道錚然的金石相擊之聲,下一刻,葫蘆在半空中旋轉,只見葫蘆肚上有三道利爪的劃痕。
多管閒事的臭道士!
小狸狠狠地瞪了安山道長一眼。
下一刻,它視線一轉,落在心有餘悸的嚴夫人身上,恨聲不已。
「賠了銀子?你賠給誰了?不過是替他們五家出了以銀贖刑的銀子,又出了封口的銀子,讓他們不要供出你家小子罷了!」
「這下子還好意思和我說,你們賠了銀子?說笑話的吧!」
可憐它大哥,它大哥沒了。
小狸嘴裡發狠,眼裡有淚簌簌落下。
只見貓毛被沾溼,鬍子耷拉的垂著,狼狽又可憐。
「我舍了兩條尾巴,救活了平彥,卻沒有救活大哥……那時候我瞧到大哥的魂魄了,他瞧著平彥活了,心裡很欣慰,他衝我笑了笑,不要我的尾巴……」
大哥,他不要它的命,他不要它救啊,因為他瞧到了,它只有兩條尾巴,要是都給了出去,它就活不成了。
它不想大哥死,大哥也不想它死。
想到這,小狸又傷心的落下眼淚。
孟風眠沉默了片刻,抱著縮成一團的小狸,摸了摸它的背脊,抬腳往前。
安山道長伸手一攔,「風眠小友,你要去何處?」
孟風眠:「讓開。」
「不行,風眠小友,你的神魂自修羅道中而來,沾染了濃厚的殺戮之炁,不可隨意妄走妄動——」恐危害人間啊。
他的話還未說完,倏忽的瞪大了眼睛。
下一刻,眾人在驚駭的神情中,只見孟風眠手中的彎刀往前一揮,此地起了巨大的颶風,風捲起安山道長曲煙,還有嚴家一行人,下一刻,在他們的驚呼中,朝遠處砸去。
安山道長重重的落地,扶著腰,「哎喲喲,我的老腰,風眠小友——」著實心狠啊。
下一刻,兩截斷掉的煙桿子從天而降,重重的落入他的懷裡,安山道長沒有將話說完,狠狠的沉默了。
風眠小友這是何意。
……一刀兩斷?
從修羅道出來的那一刃彎刀斷了他的法器開始,也許,他們過往的情分也就斷了吧,就像這兩截煙桿子。
曲煙倒是沒什麼事,他一落地,瞧見坐在地上扶腰的道長,急急的過來,關切道。
「道長,您沒事吧。」
安山道長看著手中的煙桿子,好半晌才嘆了一口氣,「曲煙,風眠……唉,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風眠了。」
曲煙心裡難受,「道長——」
安山道長:「走吧,我們尋嚴家人去。」
不管嚴家人和那貓妖的恩怨如何,他帶人進了山,總要帶人下山。
那廂,嚴若南捶著地痛哭,「我的手指腳趾,不!我要帶它們走,我的,是我的!」
安山道長嘆息一聲,「痴兒啊。」
……
那廂,孟風眠抱著小狸,踩著清涼的山風往山下走。
小狸抬頭瞧了瞧,只見這人眼眸雖然是灰色的,但此時山風吹拂過他的髮絲,寂靜的夜色中,別有一番溫和的安寧。
小狸:「我們去哪裡?」
孟風眠:「去尋顧昭。」
小狸恍然,「哦,對,你方才答應我的!」
它的貓眼幽幽閃閃,裡頭有著期待,大仇得報,它整隻貓都放鬆了,小身子軟軟的。
「我都好想大哥了,我要和他說,我給他報仇了……對了,我還要去找找平彥,也不知道他和大嫂去哪裡了?現在長高了沒有,應該會像大哥吧。」
小狸張口一個大哥,閉口一個大哥,談到誰,最終都會扯到衛蒙身上。
孟風眠輕笑一聲:「這麼喜歡你大哥啊。」
「恩,喜歡。」小狸點了點頭。
「大哥撿的我,以前時候,他是個貨郎,都是我和大哥一起到處進貨販貨的。」
「我們四海為家,夜裡時候,大哥睡在驢肚子處,我在高高的樹上吞吐月華,冷了就鑽到大哥肚子那兒,他說我很溫暖,我也覺得大哥很溫暖……嘿嘿。」
「白日時候,我被大哥擱在籮筐裡,透過籮筐縫隙看外頭,可有趣了。」
大哥說了,就因為它乖巧,所以大家都愛到他們這兒買東西,頭花,針線籃子……賺銀子,它有大大的功勞,它們是兄弟呢!
小狸想想那時的日子,搖了搖腦袋,貓眼兒都快活的眯起了。
它好懷念那時的日子啊。
孟風眠靜靜的聽那清越的聲音說話,時不時的摸一摸那微微拱起的脊背。
「大嫂該是生我氣了……她記起她阿爹阿孃了,我都不敢回家,怕她恨我,我也不知道會這樣,我們貓兒長大了,離開阿爹阿孃,跟著喜歡的人走就行了……唉,不過小侄子最黏糊我了,天天抓著我的尾巴喊小叔叔,別的沒有,就是抓尾巴有點煩。」
孟風眠的腳步停了停,盯了小貓兒一瞬。
「那就尋她去,和她道歉,別怕,我陪你一起去。」
小狸蹭了蹭孟風眠的胸口:「你人真好,你那臭道士朋友還胡說些亂七八糟的話,你啊,就是交朋友的眼光不好。」
孟風眠笑了笑,「是,所以我不和他交朋友了。」
「真的嗎?」
「恩……」
風將兩人閒談的話吹散,夜色瀰漫,別有一番溫情和靜謐。
……
祈北郡城,顧昭從阿布嬸子口中得知,這嚴家人隨一對雲遊的道長師徒進山了,說是要去抓那咬下手指腳趾的惡妖。
道長手中有羅盤,可以根據殘留的妖炁尋到犯罪的惡妖。
聽到這個訊息,她頓時心道不好,抬腳往長南山的方向走去。
……
長南山。
顧昭經過一處時,只見此地草木狼藉,地上有碎石砂礫,一口棺木開合的擱在土裡。
她當下便知,此處定然是阿布嬸子口中那道長和小狸的惡鬥之處。
顧昭心裡咯噔了一下。
下一瞬,她整個人僵住了。
顧昭環顧過周圍,視線落在不遠處一塊殘破的石碑上,只見上頭寫著風眠二字,她頓時跳腳了。
天殺的,她就說此地怎麼會如此眼熟!
「風眠大哥呢?」
「我風眠大哥哪裡去了?」
顧昭著急。
棺木裡除了白玉蘭,哪裡還有孟風眠的屍骨。
高高的樹上,重新回來打瞌睡的胖臉松鼠從樹梢中偷偷的探頭,它瞧了一眼,不解的撓了撓頭。
怪哉,這一幕,怎麼好像有點眼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