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他的眼睛瞅過周圍,只聽斷斷續續的呼痛聲傳來,又道。

「都是鄉里鄉親的,素芬大姐怎麼會如此心狠?」

「呸!她那個小性子的,就是會做出這事!」孫秋實又氣又怒,到底還是有幾分懼這陰間之物,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

「她性子古怪,平日裡又寶貝她那幾棵沙梨樹,村裡有娃娃想要摘個梨子嘗一嘗,解解饞,她都不肯!」

「行德啊,你不在村子裡不知道,你素芬老大姐心狠著嘞!娃兒們咬著指頭巴巴瞧,那是個都能拿竹竿子趕人的老太婆……她,她會來這一遭,咱們一點兒也不稀奇!」

說著,孫秋實擺了擺手,重複道,「一點兒也不稀奇!」

孫行德愕然。

旁邊的孫大川跟著點頭,附和道,「素芬阿婆是性子小了些。」

他說著話,心有卻有餘悸。

真是想不到啊,這做人小氣,做鬼了居然還能更小氣!不過是在她死後摘了她種的沙梨,都吃到肚子裡了,居然還要挖出來。

還把大家夥兒的肚子摸成這般模樣!

她不知道自己是鬼了嗎?人鬼有別!陰氣傷人的!

孫行德:「啊,竟然是這樣嗎?這梨子不摘,擱在樹上,那不是也得爛了?」

孫秋實麵皮抽動了一下。

孫行德瞧到了,便知裡頭可能還有別的名堂,他緊著又道。

「老哥哥,還有啥事,可不敢瞞著了,心誠,咱們一會兒得心誠的擺供,素芬老大姐原諒了,這鬼手摸的陰氣才會沒了的。」

孫秋實擺了擺手,有些沒臉。

「唉,她倒是一早就說了,這沙梨要留給三里那小子,旁的誰都不給,以前有人上門偷摘梨子,被她拿長長的竹竿子趕了,還在那兒掐腰罵了好幾回呢。」

「說啊,就是她死了,大家夥兒也別想偷摘她的梨子吃,吃了她也得摸回去!」

孫秋實抹了一把臉。

他回憶著孫老太那靈便的腿腳,大嗓門的撂話,平時還精神抖擻的揹著梨子去州城市集換銀子,睡個覺,人痛痛快快的就沒了

哪裡想到,人沒後,居然這般狠心,當真將吃她家沙梨的人的肚子一一摸過去。

真是,真是說到做到的死老太!

孫秋實想著村裡遭的這趟罪,心裡罵罵咧咧,面上卻不敢露出不滿。

畢竟,他們老眼昏花,不如那天眼未闔的娃娃,可瞧不到孫素芬那死鬼老太,說不得那老太正會兒正貼著自己,死氣沉沉的盯著看呢。

等著!

這筆賬,他死了以後,成死鬼了再和這老太算!

「走了大川,趕緊去抓雞抓鴨,拿出香燭元寶,給你素芬阿婆擺供上香了。」

孫秋實在心裡撂下狠話,面上卻不敢露出一分氣怒,僵笑著臉,從牙縫裡將擠出來。

瞧見孫大川動作不夠利索,當下就腳一抬,朝孫大川的屁股踢去。

「去啊,磨蹭啥啊!」

「哎,老叔,我這就去!」

……

月亮越升越高,山前村裡擺了好幾個火盆,火光沖天,將這一處的村子照得很明亮。

小溝渠旁的梨樹下,一張八仙桌擺著,上頭擱了五牲十二果,香燭點上。

夏日夜裡雖然炎熱,卻還是有著稀薄的清風,然而奇異的是,清風中,蠟燭的兩簇火跳了跳,在將滅之時,倏忽的燃得旺了些,幽藍的月空下,燭火不是微黃的暖光,而是帶著分青色的冷光。

準備供奉的孫秋實等人,心更誠了。

三根清香被點燃,香頭處有三點猩紅,縷縷青煙騰空上飄,孫秋實跪在蒲團上,捏著香,直視前頭,一邊唸叨一邊搖晃手中的清香。

「……素芬大姐啊,是大家夥兒不對,摘了你的梨,還吃了你的梨,瞧著都是鄉里鄉親的份上,這次就算了吧,啊,成不?」

「明兒啊,我們去營地給三里送梨子去,以後每年,這梨子我們大家夥兒也不動,就等三里自個兒來摘,我秋實一口唾沫一口釘,村裡絕不再欺你家三里!」

他絮絮叨叨了好一會兒,這才起身,將清香插到香爐裡。

下一瞬,幾人瞧著三根清香極快的燃燒,就好像真的有瞧不到的人影在旁邊享用。

很快,香爐中便只剩香腳。

幾人有些怵,腳步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孫秋實一直盯著香,見那三根清香是差不多時候燃盡的,心裡鬆了鬆。

俗話都說了,人最怕三長兩短,燒香也一樣,最怕的就是兩短一長。

末了,他扔了扔筊子,見是一正一反,頓時歡喜不已。

「好好,素芬大姐這是同意了。」

「走走,去村子裡將梨子收籮筐裡,明兒去營地給三里送去。」

眾人看不見的地方,沙梨樹紫褐色的樹幹下,一位穿著靛青色土布衣裳,頭上纏著布巾的老太太冷哼了一聲。

她粗糙的手摸了摸沙梨樹幹,鬼音幽幢。

「這些年,多謝你們予我結果了,是你們給我這孤寡老太討生活吃喝嚼用的銀子,辛苦你們了……老太我去瞧瞧三里,回頭就要走了,你們放心,三里是好孩子,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們的。」

瘦削的身影不捨的又摸了摸沙梨樹紫褐色的樹幹,瞧著上頭被村民踩折的樹枝,眼裡又閃過氣怒,片刻後,她心疼的又摸了摸樹幹,嘆了口氣,這才揹著手往前。

只見腳步虛浮懸空,離地三尺,不過眨眼,便不見了蹤跡。

這時,村子裡傳來孫大川興奮的聲音。

「老叔,好了,大家夥兒都好了!」

「好了就好,快些給我收梨子去,手腳利索一點,別落下了,還有啊,讓鄉親們別藏著,素芬阿姐小氣著呢,別為了吃口梨,將肚子又搭上了。」

「哎!」

……

山前村的村民聽著緣頭了,這下是誰也不敢私藏孫素芬的沙梨了。

笑話,那吃的是梨嗎?分明是冰坨坨!給老太的鬼手摸過肚子,這梨子都成了冰坨坨了!

今兒可疼死他們了。

以後別說摘沙梨了,對於那小溝渠邊的那幾棵梨樹,他們都得繞著走!

……

夏日夜短日長,剛過卯時二刻,天光便已經大亮。

一大早的,孫秋實便套了村裡的牛車,使喚幾個壯小夥兒將裝著沙梨的竹筐搬上牛車,只見他手裡拿著旱菸杆子,另一隻手揹著,陽光下,微微擰眉,細細交代。

「……都給我小心一些,知道沒,別掉了一顆梨子。」

「知道了,老叔!」壯小夥中氣十足的應下。

孫秋實點頭,側頭看向趕車的孫大川。

孫大川不等他開口,緊著便道,「叔,你放心,我就是自個兒不回來,也得將沙梨送到三里的營地那兒去,保證辦得妥妥的!」

「呸呸呸!說啥瞎話呢!」

「老叔——」孫大川撓了撓腦袋,瞧過去有些憨。

他四處瞅了瞅,壓低了嗓子,「我說真心話呢,我是真的怵素芬阿婆了。」

一宿沒睡好,他眼睛下有些發青,不過,年輕人熬點夜算啥。

孫秋實沒好氣,「怕啥,你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不和素芬老大姐一樣了?咱們長手長腳,跟牛一樣一把力氣,怕她個老太婆作甚!」

孫大川:……

不了,還是老太太鬼更嚇人一點。

……

城南兵營。

「孫三里,營口有人找!」

「哎,好的,多謝虎子哥。」校場上,孫三里聽到同僚的傳話,囫圇的擦了擦汗,擱了練習的長棍,抬腳便往營口外頭走去。

「誰找三妮兒啊。」

李打鐵將手搭在張大頭的肩上,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壓了過去。

「不知道。」張大頭擦了擦汗,探頭張望了下,面上掛著一分憂心。

「唉,也不知道是啥事,前些日子,他家老姑婆沒了,他這幾天正難過著呢。」

李打鐵眉毛一挑,身子都站直了些,壓低了聲音。

「就是養了三妮兒的那個姑婆嗎?村子傳,會奪子孫壽的那一個?」

張大頭唬臉,「那是大家夥兒愚昧,多嘴渾說的!」

李打鐵抬手討饒,「是是,我說錯話了。」

張大頭猶自憤憤,「孫姑婆就是個可憐人,兒子閨女沒了還得被大家夥兒這麼說,婆家孃家都這樣說,你瞧三妮兒也是她養的,這不是都好好的嘛,可見,這奪子孫壽,那純粹是子虛烏有的事兒!」

「是是,我渾說了,該打該打!」李打鐵再次認錯,拍了兩下自己的嘴巴子。

兩人拿起長棍又互練起來,眼神瞥過高臺上的於副將,都覺得他擰著眉,眼睛裡有血絲,一副心事重重又沒睡好的模樣。

不過,他們夜夜巡夜,都有在於副將的窗欞處瞧到他的影子。

兩人便也沒多想,只以為他夜裡用功得太厲害了。

……

營地門口。

孫三里瞧著馬車上滿滿三籮筐的沙梨,有些意外,心裡也有些感動。

「大川哥,這怎麼好意思,還麻煩大家夥兒幫忙摘梨子了,您還親自送過來,嗐……這,這真是太謝謝了。」

「本來,我打算過兩日休沐,喊上營裡的兄弟幫忙,然後回山前村摘梨子的。」

他眼睛瞅過籮筐裡的沙梨,又有些心疼。

有些果子還是小了點,應該擱在樹上再長長的。

孫大川尷尬的笑了笑。

說啥,說本來大家夥兒自己摘了自己吃,你回去只留幾棵空蕩蕩的樹,還是斷了些枝丫的沙梨樹給你,眼下這樣積極,是因為吃到肚子了,被素芬阿太摸出來了……

這,這話他也沒臉說啊。

「還是要多謝大川哥了。」孫三里震了震精神,抬眼瞧見孫大川起了幹皮的嘴巴,趕緊拿過籮筐裡大顆的沙梨,隨手在衣兜上擦了擦,遞過去,殷切道。

「這一路趕車過來,大川哥辛苦了,吃個梨子解解渴吧。」

孫大川:……

孫三里見孫大川沒動,手中的沙梨又往前推了推。

「我姑婆種的沙梨好吃著嘞,皮薄水多,梨肉鮮嫩又香甜,香著嘞!大川哥嚐嚐,真不客氣!」

孫大川:……

他瞅了瞅孫三里,又瞅了瞅孫三里手中的大沙梨。

梨子是香,不過他怕自個兒吃了,今兒夜裡,小性子的素芬阿婆該來摸他的肚子了。

孫大川不自覺的抬手撫上自己的小腹。

怎麼辦,他不是很想被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