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時間匆匆過,入夏好似在昨日,過了熱鬧的賽龍舟,轉眼又是小暑大暑。此時日頭高掛,流金爍土,烏黑的蟬兒趴在高高的樹幹上,有氣無力的喘叫著,就連樹葉都打著蔫兒。

「阿奶,我去市集一趟。」

「哎,外頭天熱,早些回來,別到處耍!」

「知道啦!」

顧昭拉長了嗓子應了一聲,又衝掃院子的小令揮了揮手,這才闔上門,腳步輕快的出去了。

陽光明晃晃的落下,此時剛剛過了辰正時分,天氣已經熱得不成了,隨便動一動便是汗流浹背。

出了甜水巷,顧昭直奔驚春路的牛記糕點坊。

她點了些糕點,又點了兩份牛乳茶,特意讓牛掌櫃做成冰飲,擱到六面絹絲燈中,準備一會兒帶回去投餵她家表哥。

天可憐見的,這般熱的天,別讓她表哥熱掉毛了,回頭大白貓成斑禿貓就不可愛了。

「牛掌櫃,我先走了啊,回頭再將碗碟還你。」

牛犇犇抬頭,就見顧昭搖了搖手,人已經出了店肆,明晃晃的陽光落下,將她的影子拖長。

「哎,不急!」

……

街道兩邊店肆林立,夏日少風,寫了面酒等字的幡布都蔫耷耷的垂著,市集裡的攤販撐幾根竹竿,上頭蓋一塊粗布,粗布擋著日頭,囫圇的有一絲陰涼投下。

「賣梨子嘞,汁水飽滿,甜香可口的梨子嘞!」

「……」

「讓讓,讓讓,都讓讓!」

「砰!」下一瞬,只聽一聲籮筐倒地的聲音響起,瞬間,棕皮的梨子滾得到處都是。

「哎!你這人,你這人怎地把老太我的梨子踢翻了,不許走,你不許走!」

顧昭看了過去,只見滿地的沙梨滾落,籮筐倒在地上,一位穿靛青色土布衣衫的阿太拉扯著一人,她雖然瘦削,勁兒卻不小,此時正不依不饒的討伐著。

「老太對不住對不住,我有公事在身,動作著急了一些,真是對不住了。」錢炎柱苦哈哈的討饒。

他一邊被揪著領子,一邊踮腳,著急的往前頭看著。

顧昭連忙走過去,拾起籮筐,彎腰將地上的沙梨撿到籮筐之中。

「你說一聲對不住就成了?啊!我這梨子都磕到了,這又是沙又是土的,瞧瞧,瞧瞧,這還磕破了皮,這,這,這怎麼賣得出去嘛!」

錢炎柱瞧見一顆沙梨往自己跟前杵,忍不住脖子縮了縮。

「對不住對不住!」

顧昭插話:「阿婆,這梨子我買了。」

「啊,小郎要買嗎?」老太拍腿呼天搶地的動作一頓,另一隻手抓著錢炎柱的領子都鬆了鬆。

得了空閒,錢炎柱趕緊喘了喘氣,又撫了撫胸前被抓皺的衣襟。

顧昭催促,「炎柱哥,你不是還有公事嗎?先去忙活吧,這兒交給我了。」

錢炎柱感激,「顧小郎,那可真是太謝謝你了。」

說罷,他再次向老太太告了一聲罪,「阿太,真是對不住了,明兒,等明兒我再來向你好好道歉啊。」

話落,他探頭看了看,眼睛一瞪,像是瞅到啥一樣,雖然長手長腳,卻動作迅猛的朝前追去,猶如山間的長臂大猿一般。

遠處,尖臉猴子腮的賊星脖子一縮,躬著背猶如小魚,靈活的在人群中穿梭而過。

「哎哎!怎麼就走了呢!」老太叉著腰,又急又怒的瞧著錢炎柱消失的方向。

「阿婆不急,這些梨子我買了。」顧昭從老太手中將最後一個沙梨接過,笑著道。

「那怎地好意思啊,都磕到了,又是沙又是土的,都不好看了。」

孫老太轉過頭,對上顧昭的笑臉,向來被村裡人說不好親近的老太都忍不住心下一軟。

她含糊又小聲的嘀咕一聲,再抬頭,目光瞧著錢炎柱消失的方向,老皮耷拉的下頜骨咬了咬,暗暗生氣那跑掉的正主兒。

顧昭瞧了好笑,「沒事,阿婆,沙啊土啊有啥要緊,洗洗就乾淨了,這些日子天氣熱,我家裡的阿爺有些咳,吃些梨正正好。」

「哎,小郎識貨!」孫老太渾濁的眼睛一亮,「我種的那幾棵樹苗,那可都是上好的沙梨種!」

「皮薄汁水多,梨肉還嫩,吃起來可潤肺了!旁的不說,我家的沙梨啊,春日時候開的花也比別人家的好看!」

孫老太想起了花開時的滿樹潔白,皺巴的臉都舒展開了,渾濁的眼睛微微眯起。

竹竿撐住的遮陰粗布有些年頭了,洗得有些薄,上頭破了些小洞,光束透過小洞照下,一縷一縷,耀眼極了。

「是,瞧過去就好吃。」顧昭笑著附和一聲。

多添了些銅板,顧昭將籮筐也一併買了下來,揹著一揹簍的沙梨往甜水巷方向走去。

……

夜幕降臨,顧昭提著六面絹絲燈,燈上綴著一面黃面銅鑼,準備出門巡夜,正好碰到下值的錢炎柱。

「顧小郎等等!」

顧昭回頭,「炎柱哥,怎麼了?」

錢炎柱搓了搓手,「那啥,今兒那梨子多少銀子,小錢哥將銀子給你。」

「不用!」顧昭擺手,「這些日子天氣有些幹,阿爺有些咳,正好那沙梨不錯,我買了給阿爺做梨膏。」

「啊,你阿爺沒事吧。」錢炎柱關心。

「不打緊,老毛病了,氣候有些變就這樣。」顧昭嘆了口氣,「畢竟上了年紀嘛,好了炎柱哥,不和你說了,我出門巡夜去了。」

「哎哎,路上注意安全。」

錢炎柱提高嗓門喊了喊。

遠遠的,還能瞧見顧昭手中橘黃的光團亮了亮,聽到自己的喊話,她抬手搖了搖。

錢炎柱笑了笑,收回目光,想著因著顧昭的解圍,這才沒有追丟小賊,頓時心生感激。

「梨膏?」

那今日的梨子應該都用得差不多了,恩,明兒他再去老太那兒買一點,回頭送一些給顧小郎,表達今日的謝意,還得和今日那老太再鄭重的道個歉。

那老太年紀可不小了,不管怎麼樣,踢了人家的籮筐,總是件失禮的事兒。

錢炎柱仔細的將事情想清楚了,心裡是放鬆了些,腳步輕快的往甜水巷裡頭走去。

「阿英,阿英,我回來了!」

「回來啦?快去淨個手吃飯,鍋裡溫著呢,今兒做了你愛吃的咕嚕肉……」

夜色漸深,家家戶戶點起了燭火,遠遠的看去,州城就像是飄起了一隻只流螢,偶爾有孩童的笑聲傳出,漸漸的,阿孃輕柔的哼起了搖籃曲。

夜,更靜謐了。

……

第二日,錢炎柱又來到市集,不過卻沒有尋到那賣梨的老嫗,他有些意外,也沒有多想。

畢竟這種賣家中地裡種出來東西的,出攤的日子都是不一定的。

接著幾日,錢炎柱斷斷續續又來了幾次,回回都沒有尋到那乾瘦的身子。

「奇怪,那老太的沙梨是賣完了嗎?」

錢炎柱自言自語,搖了搖頭,抬腳往府衙方向走去。

府衙事多,有時夜裡又要當值,漸漸的,他便將這事擱置了。

……

靖州城城郊外,有一處的村子喚做山前村,夜色籠罩上村子,不知不覺,一輪圓月掛在樹梢上,偶爾風來,吹動樹枝搖擺,沙沙作響。

村民節儉,往常這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吹燈歇下了,伴隨著草叢中的蛐蛐兒叫聲,偶爾幾聲犬吠,幾聲雞鳴,便是村子裡最大的動靜了。

然而此時,家家戶戶都燃著燈火。

「哎喲,哎喲——」

「痛死我了。」

「娘咧,真是疼煞我也!」

斷斷續續的呼痛聲從屋舍裡傳出來,只見好幾戶人家的床榻上都躺著個人,他躬著身子,手捂肚子,白著臉喊痛。

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

村長孫秋實著急不已,看了這戶又看那戶,鞋子跑得打滑,嘴上撩起一圈的火泡都不知道。

在村子空地上,他用力的將右手掌背朝左手掌心砸去,連連自語。

「怎地了,怎地了!」

「這到底是怎地了!嗐,可急死我了!」

旁邊,提著燈的村民孫大川也是一臉的著急。

「吱呀」一聲,木門被拉響。

孫秋實和孫大川連忙回頭,只見門簷下站著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穿一身灰色寬袍,肩上揹著藥簍,腰間懸掛一個大葫蘆,此時正皺著眉,撫著面上的山羊鬚。

「行德,怎麼樣了?」

孫秋實三步並做兩步的迎了過去,孫大川打著燈籠,連忙也抬腳跟上。

被喚做行德的人是走鄉的鈴醫,正好是山前村人,村裡的人一個接一個腹痛,他這兩日在山前村,正好被村長孫秋實拉了壯丁。

「不好說。」孫行德皺眉。

「嗐!有什麼不好說的?」孫秋實急得不成。

「你也先別急,仔細急壞了自個兒的身子。」孫行德瞥過孫秋實那嘴邊的火燎泡,勸慰道。

孫秋實瞪眼,「說得輕巧,我怎麼能不急!」

他是裡吏,這大半個村子的人都出問題了,回頭哪裡有他好果子吃!

再說了,山前村多數是姓孫,往上數幾代,那都是同一個祖宗,沾親帶故的親戚!

「別不是——」孫秋實心肝顫了顫,驚恐著眼睛,艱難的將剩下的幾個字吐出口,「別不是疫病吧。」

「老叔!」旁邊,孫大川也是一臉的驚恐。

他瞧了瞧孫秋實,又瞧了瞧孫行德,視線落在半闔門的屋舍上,腳步控制不住的往後退了兩步。

疫病啊,那可是一傳十,十傳百的大病。

往往死了一個又一個的村子,無人奔走傳播了,這才絕根的大病。

是以,自古以來都是談疫色變的。

而他們村這病來得突然也快,好些人喊著肚子疼倒下了,面色發青發白,摸過去身子冷冰冰的,是有幾分像疫病的樣子。

「應該不是。」孫行德否認。

還不待孫秋實和孫大川放心,他想了想,遲疑了一下,拉過孫秋實的胳膊,往旁邊一走。

孫秋實不安,「怎,怎地了?」

孫行德壓低了聲音,「老哥,我瞧著咱們村這不像病,倒是有幾分像撞邪了!」

孫秋實詫異抬頭,「啊!」

孫行德點頭,「真的,老哥你跟我來瞧。」

他引著孫秋實進了屋,一把撩開床榻上躬身喊痛村民的衣裳,露出下頭柔軟的肚子。

「你看著!」孫行德指著肚子。

孫秋實和孫大川看了過去,只聽耳朵旁,孫行德又道。

「這一塊青斑,像不像手抓印?」

話落,外頭倏忽的響起一陣鳥叫聲,「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只聽叫聲淒厲又詭譎,孫秋實差點跌坐在地。

鬼,鬼鴞聲啊!

在他們山前村有一個說法,聽到鬼鴞聲,那是不吉之兆啊!

接近十五的圓月又圓又亮,月光傾瀉而下,將山前村照得頗為明亮,村子裡村南的位置有個小溝渠,溝渠邊上種了幾株沙梨樹,時值八月,本該是滿樹碩果累累的沙梨樹上空蕩蕩的。

取而代之,家家戶戶有個小籃筐,裡頭擺了壘得整齊的棕皮沙梨。

朦朧燭光中,沙梨皮上好似有一張氣怒的臉一閃而過,那是一張老嫗發皺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