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門「吱呀」一聲被開啟,門後探出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

只見她穿一身鵝黃色的春裳,襯得那眼睛又明又亮,瞧見顧昭時,那眼眸倏忽的又睜大了些,繼而微微眯起,彎彎好似月牙兒。

呀!是顧小昭回來了!

顧昭歡喜,「對了小令,我還給你帶了禮物,你等等,我找一找啊。」

小令擺了擺手,指了指自己的腰間。

顧昭看了過去,只見桃粉色的腰帶上彆著一個小銅鏡和小銀梳。

她頓時明白了小令的意思,不禁好笑道。

「這是上一回送的,這一回送的禮物,又是這一回的,小令莫要客氣。」

說罷,顧昭手一翻,兩枚小發夾便出現了在她的手中。

桃粉的芙蓉石,雕的是四月的桃花,精巧又可愛,粉粉嫩嫩,下頭墜同色的流蘇。

顧昭抬手將髮夾往那雙丫髻上一卡,往後退兩步,多瞧了兩眼,眉眼一彎,笑道。

「小令真可愛。」

灶房那處有動靜聲,隱隱聽到老杜氏的聲音傳來,「花囡啊,我怎麼聽著,好像是昭兒的聲音在喚我?」

「不成,我得去瞧瞧!」

老邁的聲音有些激動,伴隨著小杌凳被拖動的聲音,聽著好像要起身。

顧秋花:「娘莫急,我去瞧瞧。」

耳朵靈醒的顧昭聽到了,連忙側身和小令道,「小令,我瞧阿奶去了,你自個兒玩啊。」

說罷,她大步往灶房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喊道,「阿奶,姑媽,我回來了。」

小令站在原地,側身聽了聽,很快灶房那處便有熱熱鬧鬧又親暱的聲音傳來,還有顧昭獻寶一般的聲音,歡快又輕鬆,時不時還有笑聲傳來。

「阿奶,我給你買了衣裳——」

老太太樂得合不攏嘴,「浪費了浪費了,家裡的衣裳多的是,夠穿就成。」

顧昭不贊成,「衣裳哪裡還有嫌多的?阿奶你瞧瞧這花色,喜歡不?我瞧芙京裡的老太太都愛穿這一色,鮮亮!精神!」

老杜氏愛惜的摸了摸衣裳,是好布料,上等的布料,著色均勻且又光又滑。

「人家那是京城的老太太哩,和咱們這鄉間老太怎麼能一樣……昭兒啊,阿奶穿這,會不會扎眼?」

顧昭攬住老杜氏,嗔道:「怎麼會?好看著呢!阿奶是最好看的老太太了。」

「對了,姑媽,我也給你買東西了,你快來瞧瞧——」

「好好,就來就來。」顧秋花和老杜氏對視一眼,眼裡俱是笑意。

熱熱鬧鬧中,炊煙升起,隨風搖擺,溫柔極了。

顧宅大門處,小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雙丫髻,入手是芙蓉石的觸感,冰涼涼的。

它好似想到了什麼,連忙解下腰間的小銅鏡,在一片明媚的春光中,仔細的瞧發上的桃花。

好喜歡,好喜歡……

小令好喜歡!

半晌,紙人紙白色的臉上好像暈過一分粉紅,它眼眸轉了轉,遲疑了一下,學著前些日子瞧到的小娘子動作,用力的跺了跺腳,搖了搖頭,又擺了擺小腰肢,嬌俏不已模樣。

好喜歡,小令好喜歡顧小昭哦!

灶房裡,顧昭瞧見這一幕,眼裡都染上了笑意,她側頭看向自家阿奶和姑媽,笑道。

「小令越來越像小姑娘了。」

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是漂亮又可愛的小姑娘。」

「是個聰明又貼心的好孩子。」顧秋花附和,「平日裡多虧了它們幾個,咱們家才能乾淨又整齊。」

顧秋花瞧了過去,正好瞧到小令捂臉的動作,不禁好笑道。

「青魚街新搬來一戶人家,姓朱,是一戶屠夫,也是個愛聽戲的,你阿爺愛和人家嘮嗑戲曲,時常上他家買肉。」

「他家裡養了一個姑娘和一個小子,姑娘性子活潑,膽子也大,前兩日挎著小籃子上街,路上來了一輛馬車,不知怎麼回事的,馬驚著了,差點衝撞上人家小姑娘。」

「人沒事吧?」顧昭連忙問道。

「沒事沒事。」顧秋花擺手,「幸得一位官爺經過,出手相救,這才免了一番皮肉之苦。」

顧昭:「沒事就好。」

顧秋花瞧著小令嬌俏的模樣,忍不住又是一笑。

「那時,朱小姑娘便是這般模樣,小令和我一道上街,在旁邊瞧了,今兒可不就學上了!」

顧昭不解:「啊?」

顧秋花眼眸含笑,解釋道。

「那官爺雖然黑了一些,不過,那模樣倒是生得俊俏。」

她手中擇菜的動作不停,補充道,「是個黑裡俏的後生郎呢。」

救命之恩,又是生得十分不錯的後生郎,朱小姑娘自然芳心暗動,黑裡俏的後生郎都走了許久了,朱小姑娘還捧著臉在那兒痴痴的看著,兩隻眼睛晶亮晶亮,小令瞧了好一會兒。

顧秋花搖頭,失笑不已。

敢情是在學人家啊,昭兒一回來,緊著便用上了。

顧昭聽了也是樂呵,「小令真聰明,姑媽常帶小令出去走走,見的人多了,她會越來越聰明的。」

「知道。」顧秋花應允。

……

顧昭這一趟去芙京,前後約莫月餘,這乍然離家歸家,自然更加依戀家裡了。

不單單是顧昭,便是顧家人瞧顧昭,那也是格外親熱的。

衛平彥難得大方,拿著寫信讀信的銅板,買了個大燒鵝,請顧昭好好的吃了一頓,夜裡在屋簷上吞吐月華,大白貓屁股一挪,給顧昭騰了個位置。

「喵嗚。」坐吧,表弟。

顧昭哈哈一笑,翻身一躍,伸手抓了抓貓兒的大白毛,趕著貓墊子拍來之前,一下就縮回了手,不甘心道。

「小氣!」

琥珀色的貓兒眼翻了翻,徑自吞吐月華,不理顧昭。

顧昭瞧了他一眼,也閉目凝神,在擱了棉花被的屋簷上靜心修煉。

……

日升月落,日子伴隨著晨鐘暮鼓一日日流逝,轉眼便過了立夏,到處草木青盛,百花爭先吐豔。

人們穿起了薄裳,娃兒扯著柳條,扎一個草環子,手中再扯一根大樹枝,拖在手中,駕在身下當大馬,想象自己是那英勇的大將軍。

「駕!駕!籲——兒郎,敵人在前方山谷埋伏,隨我奮勇殺敵!」

「衝啊!」

「殺啊!」

「……」

經過一番激戰,此地一片狼藉,風打著旋吹來,領頭的小孩身下跨著大樹枝,昂首挺胸,眉頭微鎖,學著坊間說書先生的語氣,故作深沉模樣。

「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悲可悲。」

「……」

「好啦好啦,不要臭酸儒了,這局玩完了,該輪到我們做大將軍,你們當壞人了。」

地上躺屍的那幾個娃兒一躍而起,緊著就要過來拿大樹枝,接手大馬,另一波小孩沒有玩痛快,當即反悔,說他們方才打贏了,還要再繼續當大將軍。

兩撥娃兒推推攘攘,鬧得不可開交。

「豬崽兒,你鬆手!按照規矩,該輪到我們做大將軍,你們做亂賊了。」

「欸!好你個大狗兒,你喚誰豬崽兒啊?」

「還能喚誰,喚你唄,略略略,賴皮的豬崽兒!」小娃娃做著鬼臉,屁股搖搖,一副欠揍的臭屁模樣。

朱再金氣得嗷嗷叫,捏緊拳頭,丟了手中的大馬,像個小炮彈一樣衝了過去。

瞬間,小娃娃群裡尖叫聲四起,人仰馬翻。

出來喊弟弟吃飯的朱寶珠瞧到這一幕,氣得直跺腳,她四處張望了下,咬了咬牙,裙襬一提,衝到那混亂的童子軍中,捱了兩拳,掐著腰怒罵。

「散了散了,再不散喊你們家大人來了!」

「哦哦,豬崽兒兇兇的大姐來了,快跑!」

娃兒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又看了下遠處騰空的炊煙。

炊煙起,這是阿孃無聲喚兒歸家,回頭阿孃忙完灶間活,要是沒瞧見皮猴兒回家,那是會拎燒火的火鉗子出來罵人的。

當下,不論是將軍還是大逆不道的敵軍,紛紛朝家中跑去,做鳥獸散狀,遠遠地還有聲音傳來。

「豬崽兒,明兒咱們再一決勝負!」

朱再金恨恨,「知道了,大狗兒!」

「走,回家!」朱寶珠繃著一張俏臉,上下打量了弟弟兩眼。

瞧見他一身土,膝蓋頭的衣裳還磕破了後,忍不住伸手擰了擰朱再金的耳朵,罵道。

「骯髒死了,你個埋汰鬼,就會給我添麻煩!」

「痛痛痛!」朱再金齜牙咧嘴,「寶豬你輕點兒!」

「喊什麼寶豬,喊姐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壞心眼。」朱寶珠沒好氣模樣。

「我哪兒壞心眼了?」朱再金高聲喊屈。

朱寶珠:「欸,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喊的哪裡是寶珠,分明是寶豬!」

小娃兒一窒,「那你還老是喊我崽兒呢,瞧他們,剛剛都喊我豬崽兒了,都是姐姐你瞎喊。」

朱寶珠被噎了噎,鬆了擰弟弟耳朵的手,不是太溫柔的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心虛道,「你本來就叫再兒嘛,好了好了,這事都不怪咱,要怪就得怪爹,姓啥不好要姓朱,對吧!」

小娃兒還不待點頭,就見遠處一道聲音如洪鐘一般傳來,甕沉甕沉的。

「你兩個小崽瞎說啥!咱祖宗姓朱,爹也姓朱,這怎麼反倒成爹的錯了?」

「說話沒門的憨仔,走走走,都給我家去!」

來人是朱寶珠和朱再金的阿爹,新搬到青魚街的朱屠夫。

朱寶珠和朱再金一大一小倆姐弟,一個豆蔻之年,一個垂髻之年,相差了整十歲,同時縮了縮脖子,動作頗為一致。

兩人安靜的跟著朱屠夫往家的方向走去。

顧昭瞧著這一幕,不禁眉眼彎了彎。

「是顧小郎啊。」朱屠夫瞧到顧昭,打了聲招呼,「這是上哪兒去?」

「朱伯伯好。」顧昭抬了抬手,露出手中提著的甕壇,「給我阿爺打酒去了。」

「是飛鶴酒樓的酒啊,這可是好酒,老哥哥有福了,喏,今兒剩的肉,拿一條回去給你阿爺燒了,不拘是炸肉丸還是小炒肉,都下酒得很!」

顧昭推辭不過,只得接了。

正好朱屠夫的家便在前頭,顧昭看了一眼,笑道。

「今兒打的酒多了一些,朱伯伯也斟一些回去喝。」見他張嘴正要推辭,顧昭緊著又道,「朱伯伯予我的好肉我都收了,我的好意,朱伯伯可不能推卻。」

「哈哈。」朱屠夫也乾脆,「成,喝點酒水正好消消乏,明兒也有力氣宰豬,寶珠,進屋拿個碗出來。」

「哎!」朱寶珠瞧了顧昭一眼。

顧昭衝她一笑,她愣了愣,隨即也笑了笑。

十五六歲的姑娘,身形有些小胖,笑起來時眼眸彎了彎,雖然五官平淡,這一笑卻添了幾分俏皮。

只見她轉身進屋,腳步輕快,再出來時,手中抓著一個大海碗。

顧昭瞧了瞧海碗,對上那亮晶晶的眼睛,只見她心虛了一瞬間,隨即又挺直腰板,眼神遊移了一下。

她又沒錯,她家的豬肉條,就是值這一海碗的酒水嘛!

顧昭眉眼浮上了笑意。

這就是小令學動作的姑娘家啊,是怪可愛的,精明的都在面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