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他的陛下應該更高一些,更壯一些。

謝丹蘊的眼眸環顧過周圍,瞧見了顧昭,下一瞬,在白瓷瓶中暗無天日,混沌了日月的腦子清醒了過來,這才記起了先前的事,恍然模樣。

他敗了,不單單他敗了,便是沖虛道長也敗了,敗在眼前這小郎手中。

「這是……皇城?」久違開口,這一道聲音有些乾澀暗啞,就像是拉鋸末一般。

顧昭點頭,「不錯。」

謝丹蘊瞧了一眼那一身明黃的衣裳,知道這定然是當今的天子,太和帝了。

他面上露出一道哂笑,不再多言。

馬公公心裡怵這半人半蛛的謝丹蘊,不過,該呵責的話,他半點不露怯,當下便拂塵一指,厲聲道。

「大膽!竟然和鬼母蛛這等邪物沆瀣一氣,殘害親族鄉親九百多條人命,當真是罔顧人倫,形同畜生,說,你背後之人慶德帝在何處!老實些招了,還能給你個痛快!」

他上下打量了謝丹蘊一眼,深為這同為公公的半同僚不恥。

好好的人不做,將自己搞成這般鬼模樣,該說是什麼樣的人養什麼樣的奴才嗎?慶德帝糊塗,這身邊的內侍也糊塗啊!

他方才在水幕裡瞧了,今世,這謝吉祥好歹也是個富家翁,還是個自由身,這有錢有閒的,做點啥不好,還得再回原來的樹上吊死。

真是——

真是腦袋瓜上抹灰漿,糊塗到頂了。

旁人不知道,他們這種伺候在陛下身邊的內侍還不知道嗎?這伴君是如伴虎的,一句話不妥帖,說不得就掉到深淵裡了。

伺候君上,瞅著腳下是花團錦簇,光彩又風光,可它不實心啊!一身榮辱全在一人的喜怒之中,哪有那快快活活又自在的過日子來得痛快。

謝丹蘊痴痴笑了兩句。

末了,他在馬公公戒備的目光中抬頭,嘲諷道,「你覺得我會說嗎?換做你是我,你會背叛陛下,說出陛下的所在嗎?」

顧昭瞧了一眼,這謝丹蘊,誅心了!

馬公公心下大恨,暗暗的咬了咬牙,這老閹貨,居然還敢給他挖坑!

不過,馬公公也不是吃素的,當下便正氣凜然,義憤填膺道。

「莫要胡說,我不是你,我家陛下更不是你家陛下,慶德帝失德,明明是人皇,卻行詭譎之事,多行不義必自斃,這才失了民心失了江山,我家陛下英明神武,你如何能將慶德帝和陛下相提並論?」

「這是螢螢之火,要和日月比光彩,沒的自討沒趣!」

說罷,他眼睛一瞪,有兇光冒出。

謝丹蘊看了顧昭一眼,眼眸垂了垂,不再說話。

不單單因為鬼母蛛多日未進食,他沒有了氣力分辨,更因為事情已經成了定局,是他們技不如人,敗在了這小郎手中。

眼下成了階下囚,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說再多的話,也不過是徒惹人笑話罷了。

鬼母蛛背上的謝丹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誰也不知道,旁邊茶桌旁,官帽椅上的孟東君心裡是何等的滴血。

他的可心人吉祥啊,前世數十年相伴的緣分,這一世,竟然只有在這殿前一眼瞥過的緣分嗎?

匆匆又潦草,相見不相識,還是如此狼狽的境地。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孟東君衣袖中的手攏了攏,眸光瞧過這甘露殿,高聳的屋樑,明黃的紗帳,窗明几淨,多寶格上擦拭得不染一絲塵埃的名貴瓷器……這一切的一切,曾經是屬於他的,只不過時光流逝,歲月洪流將許多事物侵蝕。

如今甘露殿猶在,卻已不再認故主。

外頭淅瀝瀝的春雨,就好似上蒼知他此時心境,為他落的一場淚!

吉祥啊——

孟東君垂眸,將眼底的心思掩藏,再抬頭,他已經又是風光霽月的祈北王了。

和眾人一樣,瞧著半人半蛛的謝丹蘊,眼裡有著畏懼驚嚇,還有一分的稀奇和探究。

想多看,又不敢多看模樣。

唯一知道孟東君身份的陳其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想卻對上了孟東君陰鷙的眸光,他當下心裡駭了一跳,神情一凜,不敢再分神。

片刻後,陳其坤掃了個眼角的餘光過去,再看卻又沒有瞧見剛剛那驚心的警告。

就好像,就好像孟東君那陰鷙的眸光是錯覺一般。

……

謝丹蘊腦袋一耷拉,不再繼續開口,顧昭看了一眼,側頭對上太和帝的視線。

只見太和帝擺了擺手,「罷罷,為了故主將自己整成這般模樣,想來,慶德帝的事,他是不會多說了。」

「再說了——」

太和帝頓了頓,撫了撫須,想著顧昭方才的話,又道。

「既然那老道都說了故主猶在沉眠,也許,慶德帝還未復生。」

復生?

太和帝咀嚼著這個詞,心裡有些好奇,到底該如何復生?

那廂,孟東君心下卻一緊,老道,難道是沖虛?

只聽了轉述的他,對於眼下的情況,知道的自然只是一知半解。

他的目光隱秘的看向陳其坤。

萬幸,他的棋子離太和帝這般的近,定然聽了個一清二楚。

就在孟東君盤算著,回頭尋個方便時候,聯絡陳其坤,好生的盤問探尋一番時候,就見顧昭往前走出一步,拱手朗聲道。

「陛下,謝丹蘊一心為了故主,且神魂處又被下了禁止,確實不知慶德帝復生所在,不過,眼下有一個人,也許和慶德帝也有干係。」

「誰?」太和帝語氣一沉?

他也不傻,腦子一轉,便知道顧昭在這時候提起,說不得那人正是他身邊之人。

當下眼眸一沉,視線如鷹一般的環視了周圍一眼。

孟東君,陳其坤和馬公公,一併甘露殿裡的小太監和宮女都被眸光掃過。

馬公公和小太監小宮女懵了懵,孟東君衣袖下的手一緊,腦海裡的念頭如排山倒海般拍來。

是他暴露了?

……還是他!

倏忽的,孟東君銳利的視線看向陳其坤,只這麼一眼,便見陳其坤臉色一下就白了。

陳其坤是上一屆的探花郎,除了一手好丹青得太和帝喜愛,很難說,沒有那一身的好相貌加持的原因。

只見他二十來歲模樣,麵皮白皙,眼眸生得尤其好,是一雙的鵝型眼,睫羽濃密細長,眼中黑多白少,瞧人時溫和似有綿綿情意。

眉毛細長,鼻子挺俏,嘴巴紅潤,和一般男子豐朗的容貌相比,他是稍顯秀氣了一些,不過,這樣的男子容貌沒有衝擊性,反倒更容易討人喜愛,尤其是更討上了年紀的長輩喜愛。

如今,瞧到陳其坤一下白了的臉,孟東君還有什麼不知的。

他心下幾欲嘔血!

蠢貨!這蠢貨露餡了!

而這蠢貨,他居然還知道自己是露餡的!

孟東君袖袍下的手幾乎撓破了掌心,偏偏面上還得保持住鎮定的神色,作出微微蹙眉,似有不解和困惑之色的模樣。

最後,太和帝的目光落在陳其坤面上,臉色倏的一沉。

「是你!」

這一聲聲音沉了一些,猶如驚雷落地。

陳其坤駭得往後退了一步,瞳孔急劇的收縮,明明是春日落雨時候,他慘白的臉上瞬間起了豆大的汗珠,兩股顫顫,深綠色的翰林官袍倒襯得面容幾欲發綠。

陳其坤心亂如麻。

完了完了,眼下該如何是好。

他的視線一轉,目光落在顧昭身上,心下大恨。

這小郎,這小郎好生多管閒事!

「陛下,臣冤枉啊。」他一個轉身,猛地朝太和帝跪下,往前膝行兩步,面上是又慌又亂的神情,連連擺手。

太和帝還未說話,馬公公緊著護在前頭,手中的拂塵朝前揮了揮,就像在掃髒東西一樣,神情戒備。

「不許靠近陛下!」

「你說冤枉就冤枉了?不是你是誰?你要不要瞧瞧自己,臉白得和鬼一樣!」

宮裡忌諱說鬼,馬公公才說完,當即懊惱的連打了兩下自己的臉蛋,緊著抬頭看向顧昭,急急道。

「小郎,是他吧。」

顧昭點頭,「不錯。」

得了顧昭肯定的回答,馬公公低頭瞧跪在地上的陳翰林,神情更戒備了。

太和帝繃著臉,面沉如水,內裡的氣怒,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竟然是他的身邊人!

之前有多信重愛重,眼下便有多恨,只這麼一瞬,太和帝瞧陳其坤的目光就像瞧死人。

不單單是他,自己還要再查他的祖宗十八代,一個都不落,如此,方能消他的心頭大恨。

許是太和帝眼裡的眸光太無情,又或是困獸尚且一斗,陳其坤眼下一狠,倏忽的發難。

只見他咬了下牙,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氣,一手抓住深綠色的翰林袍子,用力一扯,絲帛應聲而裂,發出頗為悅耳的聲音。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只見他白皙的手臂上倏忽的有凸點凸起,緊著,凸點猛地睜開,竟然是一隻只黑白分明的眼睛。

密密麻麻,細密的睫羽,鵝型眼黑白分明,瞧人時似有綿綿情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