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青龍白虎拱衛相護之勢。東面有道紫氣騰空,一晃而過,倏忽又寂滅,就似巨龍游弋奔騰雲間,此乃人龍之氣。
……
顧昭想著潘知州說的,今上今年也五十有七了,比對這人龍紫氣,確實黯淡了幾分。
今上,確實是個老人了。
錢炎柱趕著馬車過去了,高高的城牆上金字黑底的寫著春興門三個大字,龍飛鳳舞,氣勢不凡。
京畿重地,城門口盤查的也比別的城池嚴格,守門的金吾衛一身明光鎧,神情嚴肅,自有一番氣度。
陳長史上前交涉,將文書遞了過去。
瞧到文書,金吾衛的面容放鬆了一些,「是潘大人啊。」
車馬上,潘大人有些意外。
他開啟簾子,瞧了瞧這金吾衛明光鎧下年輕的面容,略略想了想,隨即哈哈暢笑起來,「是你小子啊,近來可好?老太身子骨可硬朗?」
「託福託福,家裡一切都好,您要是上個月就回來,我還能請您喝道喜酒呢。」
潘知州:「哦?」
金吾衛但笑不語。
潘知州指著他笑罵,道,「好你個小林,跟我還賣關子來著。」
這時,陳長史的那輛馬車車廂已經檢查妥了,這叫做小林的金吾衛探頭在車廂裡瞧了瞧,正好和顧昭的眼神對上。
顧昭衝他笑了笑,他也衝顧昭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了。
小林揮手,「嗐,我那酒宴都過了,這下就不說了,我還不知道您,客氣著嘞,回頭還想著補禮給我怎麼辦,我可受不住這客氣勁兒!」
「等我過兩日休沐了,我去官驛瞧您啊,給您帶好酒!」
說罷,他手一揚,前頭設木柵卡路的小兵連忙將木柵挪開,讓車馬通行。
後頭有百姓挑籮趕驢的來了,隊伍長著呢,潘知州也不好多說客套話,搖了搖頭,和小林揮別。
「成,回頭再敘舊,小錢,咱們走了。」
錢炎柱楊鞭,「好嘞,駕!」
馬兒得噠得噠,走得不難不快,車馬進入城門長長的甬道,此處有沁涼的風氣湧來,視線一下就暗了許多,待出了這甬道,光線才明媚了起來。
潘知州被挑起了好奇心,「嘖,這小林不厚道,到底家裡是何喜事,說一半留一半的,這是誠心捉弄我啊。」
顧昭笑道:「應該是添丁之喜。」
「哦?」潘知州看了過去。
顧昭:「添的還是雙丁,一男娃一女娃,正好湊了個好字。」
潘知州撫須,還未說話,外頭趕車的錢炎柱聽了,頓時起了好奇心,按捺不住的問道。
「顧小郎,這怎麼瞧出來的,面相嗎?左右無事,你給我們嘮嗑嘮嗑唄。」
顧昭:……
潘知州雖在撫須,不過眼裡帶笑,顯然也在等著自己的說辭,顧昭失笑,道,「那我就嘮嗑嘮嗑。」
想了想,她道。
「方才那林侍衛淚堂位隱隱有瑩光,左為兒,右為女,子女宮皆圓潤飽滿,再聯絡下他說的家中有喜,想來是添了雙胎,正好是一兒一女。」
錢炎柱又問了問這淚堂位在何處,待知道是在眼睛的下眼瞼處後,他又是好一通的想。
方才,他也見過林侍衛,還真沒有瞧出他那下眼瞼有什麼特別的。
當下,錢炎柱只能悻悻的開口,道。
「唉,我這肉眼凡胎的,啥也沒瞧出來,得,看相我是不成的,不過,老黃曆上寫的兇吉,我還是能瞧得懂的,勉勉強強,也算還成吧。」
顧昭:「哈哈,炎柱哥又逗人,老黃曆只要識字,咱們都能瞧懂。」
錢炎柱嘿嘿一笑。
……
潘知州:「這小林啊,他是我在京城初初當官時,賃的屋主,他們家裡最小的小子,眨眼都有娃兒了。」
他感慨了下韶光易逝,緊著又和顧昭道。
「這趟回京,我還得述職,方方面面都要彙報,應該要忙碌好一通,顧小郎,我要是忙糊塗了,你幫我記著,提醒我去林家走走,帶上節禮。」
他頓了頓,「以前,我做小官的時候,賃屋在他們家,可沒少被他家老太照拂。」
顧昭應允,「成,我給大人記著了,保準忘不了。」
……
馬車往城東的方向去了。
一行人住的是官驛,此處官驛落座在城東的永汀大街。
這一處官驛說是驛站,其實更像是客棧,只是和尋常的客棧相比,這一處的官驛只接待來京的官員,不做尋常人的生意。
顧昭下了馬,錢炎柱和卓旭陽在驛卒的牽引下,牽著馬兒去後頭的馬廄。
她抬頭望去,只見這處官驛是木磚混制的,四角飛簷,仙人跑獸,兩邊垂下長長的紅燈串,瞧過去有三層高,頗為巍峨不凡。
然而城東富貴,皇城落座在城東方向,朝中大臣皆在此處購置宅子,更有多座的王府在這一處。
是以,這一片的樓宇富貴異常,街道繁華,店肆林立。
在這一些樓宇的映襯下,三層高的官驛一點也不顯眼,甚至有些普通。
對於顧昭幾人來說,這一處自然是極好的。
……
官驛頗大,屋舍多,住的人也少,顧昭總算能自己住一間屋了。
一番洗簌用膳後,顧昭忍不住多瞧了潘知州幾人幾眼,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這麼一拾掇,潘大人又是風度翩翩模樣。
按小潘哥的說法,那是雖老還俏的老來俏!
陳長史、卓旭陽和錢炎柱也不差,陳長史約莫三十來歲,穿一身青袍,他和愛蓄鬚的潘大人不一樣,他喜歡將面上打理得乾乾淨淨,因此,有些清瘦的他瞧過去也更年輕一些。
卓旭陽和錢炎柱穿一身皂衣,皆是長手長腳,身量高大模樣。
……
潘知州帶著陳長史,準備先去吏部府衙一趟。
「小郎,你……」
潘知州撫了撫須,微微擰眉。
留顧昭一人在驛站,他又有些不放心。
潘知州多看了顧昭一眼,十來歲的少年郎,雖然面容氣質稍顯冷淡了一些,但那唇紅齒白,五官俊俏模樣,說是姑娘家,也是有大把人信的。
要不是顧小郎兇名在外,還真有人嘀咕他男身女相。
京畿之地,總有些紈絝子弟。
潘知州有些不放心。
顧昭:「大人放心去忙吧,我四處走走,趕著宵禁之前就回來。」
潘知州想了想,也罷,顧小郎雖然比他家尋龍還小,行事卻穩妥許多,再說了,他那手通神鬼的本事,就是碰到紈絝了,也是紈絝吃虧。
「成吧,耍著去吧。」潘知州大方的給顧昭一錠銀錠子,手一揚,闊氣道。
「瞧見好吃的好玩的,別捨不得買,咱們一路又是水又是山的,顛簸到京裡,沒吃點好的,沒耍點好玩的,那不是虧了?」
顧昭推辭,「大人,我自個兒有銀子。」
潘知州抬手製止,笑道,「哎!長者賜,不可辭。」
顧昭瞧著銀錠子,心中一暖,手一翻,她將它收到了袖袋裡,笑著道,「那就多謝伯伯了。」
潘知州暢笑,「好好。」
……
目送潘知州幾人離開後,顧昭便在京裡逛了起來。
此時未初一刻,街道兩邊的店肆店門大開,時不時有飯食的香味飄香而出,幡布隨著春風搖擺,食客三三兩兩的搭伴,言笑晏晏,自有一番熱鬧肆意。
芙城隨處可見水脈,岸邊綠柳垂枝,時不時頑皮的點了點清澈的河水,水面上泛起陣陣漣漪。
顧昭本來沒想花銀子的,在經過一家賣鴨子的店時,她沒忍住花了。
這可不是一家尋常的鴨子店啊,它賣的可是麻仁香酥鴨!
攤主怪會做生意的,直接將油鍋擺在外頭,店面小小,只容得下兩張小方桌,不過,大家夥兒也不吃堂食,多是油紙一包,帶著回家和家裡人一道嚐嚐。
顧昭排著隊,輪到她的時候,店家眼皮一撩,爽朗的對顧昭後頭的那些人喊道。
「沒了沒了,賣了小郎的這一份,我今兒就要收攤了。」
「啊!」顧昭身後的婦人懊惱,「這就沒了啊,今晚還擺麼?」
店家擺手,「不了,沒有鴨子了,明兒趕早。」
顧昭身後排著隊的三人垂頭喪氣,互相瞧了一眼,聳聳肩,無奈模樣。
一個壯漢臨走前,不無羨慕的對顧昭道。
「小郎倒是好運道,正正好最後一份。」
顧昭啼笑皆非。
她就說,她方才怎麼正好瞧到一處老樹抽芽的場景,她還想著今日該是走運的一日,真是想不到,這運道是應在這啊。
顧昭又有些失落。
……
很快,此處就只剩店家和顧昭了,店家是個熱情的漢子,他瞧著顧昭面生,一邊忙活,一邊嘮嗑道。
「小郎是頭一次來我這吧。」
顧昭點頭,「對,今日才跟著家中大人一道進京。」
店家:「哈哈,怪道我覺得小郎面生,你今兒嚐嚐我家的麻仁香酥鴨,保準接下來幾天還想來嘗,不是我自誇,我家這鴨子就一個字,香!」
「精選的大肥鴨,我又是蒸又是剔肉,回頭還得和著麵糰炸,麻煩著呢。」
顧昭也是期待不已,「對,大老遠就聞到香氣了。」
很快,又香又酥的麻仁香酥鴨出鍋了。
店家抬頭,「打包還是在這兒吃?」
顧昭:「在這兒吃吧。」
店家:「好嘞!」
店鋪裡,小方桌上擱了青瓷的圓碟,一片片麻仁香酥鴨被擺得方方正正的。
顧昭搓了搓筷子,伸出一夾,只在這麼一嘗,滿心的歡喜在心底綻開。
她錯了,她剛才不該失落的,今日能夠吃到這最後一份的麻仁香酥鴨,當真是極好的運道啊。
鴨皮過了油,炸得又香又酥脆,一股油脂的香氣一下就充盈了口腔,裡頭包裹的鴨肉卻柔軟可口。
店家擱了火腿丁,還擱了帶著肥膘的肉絲,不過,這一點也不膩。
嘗上一口,芝麻的香氣,肉的香氣,火腿的香氣……各色滋紛沓而至,多而不亂,酥脆的皮,鮮嫩的內裡,一下就成了馥郁的鮮香。
當真是能饞死小孩。
倏忽的,顧昭察覺到一道視線,只見兩隻黑黢黢的眼睛緊緊盯著自己。
不,準確的說,它盯的是自己筷子下的麻仁香酥鴨。
顧昭瞧了一眼,有些猶豫。
……要分嗎?
有點不想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