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見是方才提燈的小郎,她又有些忌憚。

「這位小郎,這是我小腰村的家事,你家大人沒有和你說嗎,在他人談話時,這樣發笑是不禮貌的。」

「我不管你本事多大,我這年紀都能做你阿奶了,你起碼面子上得尊重我。」

顧昭抬手,「別,這位阿婆,你別上來就給我扣帽子。」

「旁人說人話,我自是會尊重,聽到這狗屁不通的畜生話,我自然也能發笑。」

她目光幽幽的看著銀花阿婆。

「都殺人了還是家事?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心地仁善寬厚,回頭我就殺了你全家,再留你家小孫孫一條命。」

「我倒要看看了,你是對我感恩戴德呢,還是恨之入骨呢。」

銀花阿婆面色大變,「你!」

「哼,我說不過你,小郎好厲害的一張嘴。」

顧昭環顧過周圍,數個村人都露出不贊同之色,各個和銀花阿婆同仇敵愾。

她心中哂笑了下,果然,刀子落在旁人身上,自己自然是不會痛的。

「阿婆,我不單單嘴巴厲害,手段更是厲害呢。」

說罷,顧昭手中打了一道手訣,一道元炁湧到錢娘子的眼睛,瞬間,錢娘子眼裡瞧到的眾人不一樣了。

「這,這是……」

顧昭:「錢娘子,你仔細看看他們的魂靈,是不是汙濁又惡臭?」

錢娘子緊著看了過去。

在她的視線裡,這些人模糊去了人臉,成了一道道光影似的人形,他們或灰或黑,有幾個婦人的口舌處還一片的紅,隨著她們說話,似有小人一般的紅光出現,它們跳出口中,隨即好似躍到了另一個空間,不見蹤跡。

顧昭解釋,「看到那紅光沒,這都是她們造的口孽,厲害的口孽,以後上天會和她們清算。」

「拔舌,刀割火炙……直到這些孽力消失,方能重新入輪迴。」

聽到這話,村人神情驚懼。

錢娘子瞧著銀花阿婆,她的口舌處紅光最盛。

「我記得你,當初說我的那幾個人裡,說的最多最狠就是你。」

她恨聲繼續道。

「也是你信誓旦旦的說了,瞧見我抱著包裹和人私奔了,還說了個子虛烏有的牽驢漢子,明明,明明你什麼都沒有瞧清楚,為何要那樣說!為何!」

尖利的鬼音帶著怨恨呼嘯而去。

銀花阿婆臉唰的一下就白了,「沒,我沒有。」

見錢娘子的鬼影倏忽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她一下就抱住頭,嗷嗷大叫,討饒不已。

「我說我說,我有,我有!」

「你生得太好了,我瞧了心裡嫉恨,我知道你沒有,我家當家的摟了銅板去你家門口,我跟在後頭了,我瞧到你拿竹竿子趕人了,又潑又兇……」

「我瞧到了,我都瞧到了,我只是好生氣,都怪你生得太好了……別吃我,別吃我,我知道錯了,是我心壞又嘴碎……」

汪驛丞眼裡有痛,這也是在他面前說得最多的人。

每一回他想著,要不就養著伯明當兒吧,好歹夫妻緣分一場,銀花嫂子便一臉為他好的模樣,上前說著麗娘怎樣怎樣。

他聽了又心灰意冷極了。

……

此處又有馬蹄聲傳來,是仙安縣衙的衙役來了,只見各個腰間挎著彎刀,身穿皂衣,身量高大,身姿挺拔。

「驛丞大人。」為首的衙役下了馬,行了個抱拳禮。

汪驛丞點頭,「事情的緣由,我在手信裡已經告知縣令大人了,兇犯三人皆在此處。」

說罷,他手指了下地上捆得紮實的汪仁鵬,跪地喃喃有鬼的黃心蓮,頓了頓,又抬手指了指汪福林。

最後,似是用盡力氣,心灰意冷的垂下。

「就這三人。」

汪福林目眥盡裂。

他抬起頭,額頭上是鮮血淌下,往前膝行兩步,又被人扣住肩膀,只得不甘的咆哮。

「那是你親侄兒,我是你的親弟弟啊!我饒了你兒子,我饒了你兒子一條命了!」

「你為了一個妓坊裡出來的妓子,連兄弟和侄子都不要了嗎?你沒良心,你沒良心啊!」

「啪!」顧昭抬手甩了道靈炁過去,汪福林半邊臉腫得跟發麵的饅頭似的,嗚嗚著說不出話了。

「聒噪!」她盯著汪福喜,面色沉了下去,語氣不善。

汪驛丞看顧昭一眼,嘆了口氣,轉身和縣衙衙役說道。

「這三人害的是我結髮的妻子,殺人在前,汙衊在後,離間我們父子之間的情分,為的就是圖謀我汪福喜的家財,還望大人……」

他頓了頓,沉聲道,「秉公嚴懲。」

衙役看了汪家三人一眼,抱拳,「驛丞大人放心,這等惡劣之事,理應嚴懲,以儆效尤。」

這話一齣,汪家三人跌坐在地。

完了,完了。

難道真要被砍頭了?

……

衙役帶走汪仁鵬三人時,顧昭手訣一番,一股夢魘之力纏繞上了三人。

往後,這三人將夜夜噩夢纏身,至死方休。

汪驛丞尋了擔架,和錢伯明兩人一起將錢娘子的骸骨撿了出來,只等尋一個良辰吉日,再尋個風水吉地,將她重新安葬。

村人滿心驚懼的散了。

夜裡,他們睡得不踏實,在夢魘之力下,銀花阿婆等人不斷的發噩夢,這些造謠又添油加醋的人夢裡都出現了一團又一團的紅孽,孽力化作小人,將他們的舌頭拔出,鮮血淋漓。

……

村東。

陳老漢閉著眼睛,滿頭大汗,嘴裡不斷的喃喃。

「唔唔,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的舌頭,啊!我的舌頭好痛,是我不對,是我被拿竹竿打了,心中憤恨所以胡說的……我錯了錯了。」

他的旁邊,銀花阿婆也閉著眼睛發噩夢,悲痛又絕望。

夢裡,瞧不清面容的人殺了她家當家,她的兒子兒媳,大孫子,大孫女兒……一家十幾口人都殺了個乾淨,只留一個小孫子沒殺。

她滿心絕望的時候,那人彎下腰,輕輕嗤笑一聲,聲音如惡魔。

「阿婆,我留了你心愛的小孫子沒殺,你是不是要感謝我啊?」

銀花阿婆目眥盡裂,一股沖天的恨意起了,是他,是今日夜裡出現在汪家的小郎!

「放你孃的臭狗屁!」

下一瞬,銀花阿婆從床榻上暴跳而起。

她一身汗津津的,有些茫然的看了眼周圍,只見四周還是夜色濃郁,明月沁涼的月色從窗欞處傾瀉而進,也將床榻邊陳老漢的面容照亮。

只見他發噩夢般的囈語,皺眉痛苦。

不管怎樣,他還是活著的。

銀花阿婆滿心的後怕,「原來,原來是夢啊。」

倏忽的,她想起自己說在汪家勸人的那番話,再想想自己在夢中的怒火。

那會兒她哪裡有什麼感激不殺之恩,她只恨自己怎麼沒有變成厲鬼,生吞了那惡人。

銀花阿婆僵住了。

丟臉啊!

難怪被那小郎嗤笑了。

……

夜色下的小腰村很美,農田阡陌縱橫,沁涼的月色傾瀉而下,偶爾徐徐的春風吹來,搖曳了這一片的花草樹木。

零星的流螢在半空中飛舞,更添夜的靜謐。

顧昭沒有回驛站,而是坐在一處的山坡處,靜靜的看這春日夜景。

不知什麼時候,錢娘子出現在了顧昭旁邊。

「小郎的心情不好?」

幽幢的鬼音在耳畔響起,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駭人。

「嗯。」顧昭輕輕應了一聲。

錢娘子看了過去,眼裡有著不解,「可是因為我?」

「倘若是因為我,顧小郎莫要難過了,瞧著伯明長大了,我心裡也寬慰了許多,汪仁鵬一家入了監牢,我也算大仇得報了。」

說著,她的視線看向下方的小腰村村莊。

那兒,村子各處皆有人在夢裡發著噩夢,他們在夢裡驚惶,哀聲的尋求她的原諒。

錢娘子又釋懷了一些,「多謝小郎,還予我出氣了。」

顧昭側頭,她對上錢娘子的眼眸,認真道,「可是,錢娘子你死了啊。」

「雖然不是流言逼死了你,但是,要不是村子裡人人皆信了那流言,汪仁鵬又怎麼敢輕易動手?」

「他就是算準了無人報官,這才殺了你。」

在錢娘子的視線裡,就見面前這小郎眼裡露出了難過,他又轉過了頭,視線重新看向小腰村,側面的輪廓清晰,長長的睫羽微微低垂,聲音裡多了兩分的悵惘。

「多麼簡單,只要似是而非的說一些惡語,香豔一些,聳動一些……大家夥兒就信了。」

「不是說的人有多靠譜,而是因為他們想信這一些。」

「女子艱難,這天下,以前有錢娘子,以後是不是還有錢娘子?許多許多……」

錢多麗跟著顧昭看向小腰村,死寂的眼裡也有淡淡的嘆息。

是啊,她多希望她是最後一個錢娘子,可惜不是。

……

顧昭五指微斂,元炁在手中匯聚成符筆。

錢娘子看了過去,只見符筆虛空而畫,瑩亮的元炁描繪成一道符文,最後化作一道流光,倏忽的沒入到旁邊的一株蒲公英之中。

瞬間,那蒲公英瑩光一閃而過。

錢娘子:「這是……」

顧昭解釋:「我在花里布下了符籙,符力會隨著花種擴散……」

「雖然不知這帶著符力的花種能傳多久,不過,有此花的地方,要是有口孽業障,這花會吸收那口孽紅光,再尋著造下口孽的人反噬,讓那人爛嘴。」

「瞎說一回,爛嘴一回。」

錢娘子眼睛亮了亮,「小郎,我不想去投胎了,我予你送這些花種到天涯海角,成不成?」

顧昭愣了愣,「不投胎了嗎?」

錢多麗重重點頭,「嗯,不投胎了,我知道作為錢娘子的苦楚,小郎心善,希望以後能少一些錢娘子,我也一樣。」

「我想將這些花種到其他的錢娘子家門口,院子裡……」

她的目光看向東方,死寂的眼裡好似也有了光,「讓她們知道,雖然微弱,但還是有人在守護相信著她們。」

話落,遠處好似響起了一聲喟嘆,接著,顧昭感覺似有磅礴之勢湧來,她低下頭,只見自己的手心又重新匯聚了一枝筆。

元炁綴於筆頭,是有無窮之力。

顧昭驚歎,這便是天地之炁嗎?

無窮無盡,包容萬物。

似有所感,她抬起手,於半空中重繪方才那道符籙。

符頭,符身,符膽,符腳,最後是符竅,隨著無數的靈炁湧入,符籙化作流光朝錢多麗匯聚而去,此處光彩大盛,最後,她周身褪去了死炁的僵硬。

瑩瑩有光,似有無限生機。

她衝顧昭笑了笑,化作流光一般朝黑夜躍去,所過之處,一簇似蒲公英,卻又和蒲公英不大一樣的草木盛開,迎風招搖。

後來,世人發現,家附近長了這種花的地方,傳不得流言蜚語,因為會爛嘴。

掘了這花也沒用,它第二日會重新再長,然而,旁人要是挪走換個地方重新種,它也種不活。

它只在需要守護的婦人家門口出現。

因為花朵細小鮮豔,顏色多樣,似蒲公英一般飛揚,人們稱它為多麗花。

有的人淋了雨,因為知道天寒雨冷,所以,她想為別人撐一把傘。

多麗花,成了一把絢麗的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