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顧昭看了兩人一眼,解釋道。

「這是尋親符,尋的是至親之人,方才我取的是大錢哥無名指的指尖血,取的是父子連心之意,你們是不是父子,血緣會告訴我們。」

話才落,就見半空中那氤氳的紅氣似是尋到了方向,一點點的蜿蜒,最後成細長的紅線。

一半在錢伯明的指尖,另一半纏繞到了汪驛丞的指尖。

兩人同時的抬起手,紅線跟著動了動。

只見血氣氤氳,雖細卻不斷。

如此,錢伯明和汪驛丞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們是父子啊,嫡親親的父子啊!

……

蒼天吶,他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汪驛丞眼裡淌滿了淚水,眼淚劃過黝黑溝壑的臉,顯得有些狼狽,他似哭又似笑,三角眉的映襯下,那張臉又有些兇。

錢伯明擔心不已,他踟躕了下,小心的喊了一聲,「驛丞大人。」

這一聲驛丞大人,汪驛丞眼淚淌得更兇了。

顧昭怕他還不清楚,解釋道:「大錢哥,他是你阿爹,親親的。」

卓旭陽上前兩步,摟過錢伯明,嘆了一聲,末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道。

「造化弄人啊,大錢小弟,不是驛丞大人,他是你阿爹,你該喚一聲阿爹的。」

「啪!」只聽一聲皮肉的脆響,緊著又是好幾聲,「啪啪啪!」

眾人急急的看去,原來是汪驛丞正用力的摔自己的臉,只見他黝黑的臉一下就紅了,力道之大,竟然沒有半分的留情。

「我沒臉,我沒臉啊!」汪驛丞老淚縱橫,「我沒臉做大錢的阿爹啊!」

孩子就在他身邊,他竟然都沒有認出來。

只以為他是別人的崽……他沒臉啊!

「別這樣,你別這樣!」錢伯明三兩步上前,一把拽住汪驛丞摔臉的手。

汪驛丞還待繼續,突然,就聽一聲大喝,「阿爹!」

汪驛丞愣了愣,緩緩的側頭,面上是難以置信的神情,他的嘴唇抖了抖,好半晌才找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問道。

「你叫我阿爹……你,你還願意認我嗎?」

錢伯明眼裡湧淚,用力的點頭。

汪驛丞捂臉,失聲痛哭,「可是我沒臉啊,大錢,我沒臉啊,你就在我身邊,我卻不知道你就是我兒,我沒有養你,沒有理你,我不是阿爹啊。」

「你是阿爹!」錢伯明的聲音也大,「你養我了!我就是你養大的,我生病了,是你在我的旁邊照顧的,衣裳是你洗的,飯是你煮的,趕大集時,是你帶著我去市集上買好吃的糕點……別人欺上門,回回也是你擋在前頭,將他們打發走。」

他越說,眼裡的水光越盛,最後聲音哽咽。

「除了沒有喊一聲阿爹,你就是我阿爹啊!」

汪驛丞看了看錢伯明,倏忽的兩人抱頭痛哭了起來。

顧昭幾人瞧了也是心中發酸。

陳長史唏噓,「雖然晚了幾年,總比一輩子都不清楚來得強,痛痛快快的哭一場,以後都得開開心心,和和睦睦的,也不枉父子這一場緣分。」

「說來,今日算是團圓的好日子呢。」

顧昭點頭:「沒錯,真相可以遲到,但不能不到。」

……

片刻後,汪驛丞最先緩了心神,他拿出帕子遞給錢伯明,錢伯明憨憨的笑了笑,眼裡還有淚花,「阿爹,我自己有。」

汪驛丞直接替他擦了擦臉,「阿爹知道你有,可阿爹就是想幫你擦擦。」他停了停動作,看著錢伯明的臉,有些惆悵的嘆道,「轉眼都這麼大了,阿爹都沒有好好的瞧過你,是阿爹對不起你。」

錢伯明只是搖頭。

汪驛丞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兩分。

「還有你阿孃。」

聽到汪驛丞提起錢娘子,錢伯明沉默了下,心情也跟著低落了下去。

汪驛丞的視線看向顧昭,又看向陳長史幾人,倏忽的就撩開袍子跪了下去。

顧昭連忙扶住,「使不得使不得,驛丞大人使不得!」

「使得使得!」汪驛丞下盤沉沉,顧昭一扶沒有扶住,他回頭看向錢伯明,「大錢,咱們給恩公們磕個頭!」

「哎!」錢伯明跪得乾脆,腦袋瓷實的在白板石上磕了下去。

「砰!」

顧昭幾人聽得心肝都抖了抖。

錢伯明抬起頭,額頭紅了,一下就鼓個包起來,偏生他還在那兒憨笑。

幾人愣神的時候,汪驛丞也磕了下去。

顧昭:……

夭壽哦!

她折壽了!

……

一行人往待客的茶室走去。

說是茶室,其實也不過是兩丈寬的一間屋舍,裡頭擱了張長桌,長桌旁邊配了長條凳,桌上一青瓷的茶壺,西面窗欞下頭擱了個紅泥的炭爐。

錢伯明拎了炭爐上的大肚銅壺,抬腳去外頭打水,準備一會兒給眾人泡一壺好茶。

汪驛丞摩挲了下杯盞,再抬頭,眼眸裡有銳利之意。

「我準備報官。」

顧昭和陳長史對視了一眼。

兩人皆知,這事很可能是汪家人所為,就是不知道有幾人參與了,每個人又參與了多少。

時人講究家醜不外揚,法外容情,血脈相連,家事族中了結,汪驛丞這一聲報官,著實的不容易。

汪驛丞苦笑了一下,「我對不起麗娘……我沒有信她。」

頓了頓,他又道,「這一次,我不想再和稀泥下去,有罪治罪,當有天家律法制裁,是誤會的話,我給他們賠不是。」

說完,他目光炯炯的看向顧昭,「還請顧小郎助我,能否幫我尋尋看,看看麗孃的屍骨在何處?」

顧昭還未說話,陳長史手中的摺扇拍了拍掌心。

「可以往院子裡尋一尋。」

這一句話,汪驛丞聽了心裡又是一陣苦澀。

是啊,說不得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家,要是亡魂在旁邊瞧著,被潑了那樣的髒水,自己也跟著疑心了,她該是多絕望難過。

對於大錢,她又該多不放心……

汪驛丞抹了把臉,目露期待的看向顧昭。

顧昭想了想,「她的生辰是何時,被傳做和人私奔的那一日又是何時,驛丞大人可知?」

「我知道我知道!」汪驛丞連忙道。

說完,他緊著就將生辰八字和日子說了說,顧昭當場化了元寶下去,火光燎過,隨即就見元寶化作了灰飛,此處驀地起了陣風氣,風打著旋,吹得紙灰盤空。

汪驛丞緊張,「顧小郎,這是何意?」

顧昭抬頭看那飛灰,「供奉有人收,她還未投胎。」

竟然當真是死在那一日。

汪驛丞心中五味雜陳。

錢伯明拎著茶壺,聽到這話,也在門口愣在那兒了。

顧昭看了他們一眼,「我請錢娘子上來,問一問這埋骨之處吧。」

「哎!」汪驛丞又想見,又怕見,倒不是懼怕亡魂,他是怕見到麗娘埋怨的眼神。

他沒有信她,她該是怨他的吧。

……

顧昭又燃了一柱清香,香火騰空,化作一隻長腳白鶴,白鶴帶著口信躍入鬼道,片刻後,錢娘子有了回應,此處風炁驟起,顧昭看了一眼插在白米中的清香,輕聲道。

「她來了。」

隨著話落,汪驛丞和陳長史幾人一下就覺得周圍的溫度下去了一些,寒毛不受控制的起了,錢炎柱甚至打了個顫抖,卓旭陽一拍他,低聲喝道。

「顧小郎還在這呢,你出息一點。」

錢炎柱看了顧昭一眼,只見風炁揚起他的髮絲,青煙籠罩,小郎的面容瞧得不真切,不過,自己的心一下就定了。

怕啥!這可是人鬼兩道通吃的主兒!

錢炎柱的腰板一下又挺直了。

此時正是天擦擦黑時候,還是有天光的,然而,隨著顧昭一句來了,此處黯淡了下來,風來得突然,去的也突然,風停了,那抹幽冷卻仍然縈繞幾人的周圍,就好像,就好像他們的旁邊真的來了一隻鬼一樣。

顧昭的目光隨著錢娘子而動,最後落在錢炎柱旁邊。

錢炎柱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天吶,這錢娘子就站在他的旁邊啊,怎麼回事,不怕的他,腿肚子突然有點發酸發軟了。

錢炎柱偷偷的往卓旭陽那邊靠了靠。

卓旭陽嫌棄:出息!

緊著,他也偷偷的挪了兩步小碎步。

錢炎柱:……

……

顧昭看了一眼錢多麗,她是個高挑的婦人,五官姣好,只是此時面色青白,還帶著死寂之炁,魂靈僵僵的,腳浮地三尺,瞧過去有些駭人。

「錢娘子,我們都知道你是冤枉的,是被人害了,你可知道自己的埋骨之處?尋到屍骨,驛丞大人準備報官。」

錢多麗緩緩的點頭,聲音幽幢,「知道。」

顧昭微微頷首,「錢娘子說她知道自己的埋骨之處。」

汪驛丞著急,「是誰,麗娘,是誰殺了你?」

這話一齣,錢多麗死僵的面上閃過嘲諷的笑意。

「殺我之人多了,汪仁鵬,汪福林,黃心蓮,他們各個都是兇手!小腰村的人都是幫兇!是他們害我的,是他們害我的,他們害我的!」

只見她越說越大聲,最後鬼音尖嘯,如巨浪紛沓拍來,瞬間,此處鬼炁煊赫,桌子簌簌的動了,桌上的茶盞也上下抖動。

青瓷相碰,發出砰砰的聲響。

濃郁鬼炁中,錢多麗的身影若隱若現,眾人只見一位穿青袍的婦人懸地三尺,手垂兩邊,衣袖無風擺擺。

與此同時,她的腦袋處破了個大洞,上頭有紅的白的液體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