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汪驛丞拍了拍小兒郎的腦袋,笑道,「小娃兒的精神就是足,冷不丁還嚇著我了,好了,玩去吧,來,咱們仁鵬貼心,伯伯給個銅板,回頭跟阿孃去市集買糖吃。」說是一個,實際上給了好些個,小兒郎捧著銅板,蹦蹦跳跳的離開了。

……

不過,老祖宗都勸戒了,這做人啊,話不能說太滿,事也不能做太絕,就像酒能喝,但是不能喝太多是一個道理。

留有餘地,留點空白,以後的事才能有迴轉。

有些緣分,雖然久遠,它還是會來的。

在汪驛丞三十歲這一年,他遇到了一位美嬌娘,那就是從花樓裡自贖自身的花娘錢多麗錢娘子。

錢娘子擅長做糕點,贖身後總要過日子,再吃老本也不行,她就時常做了糕點到市集裡趕集。

花娘贖身,難免瞧到以前的恩客,糾纏時候,浪蕩子說些言語的撩.撥,吃不到豆腐,言語調.戲.調.戲,瞧著小娘子面紅耳赤,也能滿足心裡那變態的快意啊。

到時,他們再暢笑的相互擠眉弄眼的走人,要是小娘子再掉幾滴眼淚,那就更可憐可愛了。

在一次路見不平後,錢娘子和汪驛丞相識了。

瞧著洗盡鉛華又風韻猶存的錢娘子,汪驛丞心裡動了動,有種別樣的滋味湧上心頭。

就像他打了一套酣暢淋漓的拳,又喝了一罈香淳的老酒,心跳得很快,臉也紅了。

再看錢娘子,他的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整個人都羞答答了。

……

驛站飯堂。

錢伯明有些羞怯,「後來,我阿孃就和驛丞大人成親了。」

「我阿孃之前那身份……嗐,汪家人自然是不痛快的,就是小腰村的村民也不喜歡,不過,他們不痛快也不成,驛丞大人的主意向來大。」

「再後來,朝廷徵兵,每戶都得出一口男丁,汪家適齡的兒郎有三人,分別是驛丞大人,驛丞大人的弟弟,驛丞大人的侄子,也就是方才來鬧事的汪仁鵬。」

「不過,最後是年紀最大的驛丞大人去了。」

頓了頓,他抿了抿唇,眼裡閃過一道複雜,又道。

「他們說,他的功夫最好。」

顧昭幾人對視了一眼,皆知,這是風雨欲來之勢。

……

錢伯明有時想,如果去的不是驛丞大人就好了,那樣,他阿孃就不會走。

……不,他阿孃是死了啊。

錢伯明忍不住拿眼睛瞅顧昭。

顧昭瞧著他目光裡頭微弱的希冀,雖有不忍,還是道,「大錢哥,你這面相確實是父在母亡之相。」

錢伯明的眼眸黯淡了下去。

卓旭陽伸手拍了拍他,做無聲的安慰。

錢伯明繼續往下說。

汪驛丞走後月餘,錢娘子發現自己懷了身孕,這真是又悲又喜,喜的是兩人有了孩子,她前半生是泡在苦水裡的,就是嫁人了,也總是如浮萍一般尋不到根,不踏實,直到有了身孕,這才心生安定。

有了孩子,就是有家了啊。

悲的是良人遠行百里千里當了兵丁,前程未卜,生死未知。

錢娘子就這樣守在了汪家。

銀子越花越少,相公又不在家,她瞧著手中剩下的銀子,心裡不踏實,就又重新操持起了做糕點的活計。

她身材高挑,是個容貌豔麗的美人,因為有了身孕,整個人的神情和氣質又柔和了起來。

因為要趕集賣糕點,不知不覺,村子裡又有不好的傳言傳出來了。

……

錢伯明恨聲,「他們都說我阿孃做了暗門子,才沒有!我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我阿孃都在做糕點,天黑乎乎的就在灶房裡忙活了。」

「後來,我五歲那年的冬日,我就尋不到阿孃了,他們說我阿孃跟別的男人走了。」

錢伯明指了指額頭上的疤,繼續道,「接下來你們也知道了,這疤就是聽到這話,我追出去後,追摔了,頭磕到石頭上留下來的。」

說到這,他沉默了下。

「如今想想,我倒希望她真的是跟旁人走了。」雖然不在見面,起碼還活得好好的,死了,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錢伯明提了提精神,又道。

「我娘不見半年後,驛丞大人回來了,他在兵營裡頭立了功勞,朝廷便賞他在故鄉附近的仙安驛站裡做了驛丞,他們都說我不是大人的孩子,大人很沉默,不過,他還是將我帶在驛站裡幹活,還養大了我。」

「我,我好想叫他一聲爹啊,可是,可是……我不敢。」

錢伯明說到這,垂下了腦袋,神情落寞,瞧過去有幾分可憐。

也是,他從小被村子裡的人呸口水,被喊著野種崽,甚至連姓汪都不被汪家人允許,最後無奈的跟了他阿孃的姓。

小孩子聽多了,心裡自然也是明白的。

汪驛丞願意養他,那是他心善,但是再心善的人被人戴了綠帽子,再被喊一聲阿爹,那簡直是往心肝上戳刀再倒把鹽巴啊。

他錢伯明打小就會瞧眼色。

有一次,他生病了,大人整夜沒睡的在旁邊照料他,他忍不住喊了一聲爹,驛丞大人眼裡複雜極了,又痛又恨又難受……

他瞧了心裡也難受得緊。

從那以後,他就只喊一聲大人。

不是阿爹,不是叔叔伯伯,只是大人。

……

聽完錢伯明的話,顧昭幾人也久久沒有說話,卓旭陽拍了拍錢伯明的肩膀,嘆了一聲,道。

「都說人這一輩子吃苦的數是有定量的,大錢你之前過得不如意,以後一定會順順遂遂的。」

「真的嗎?」錢伯明笑著撓了撓頭,有幾分憨,「那我就多謝卓哥吉言了。」

旁邊,錢炎柱也是恍然模樣。

「所以說,方才那汪仁鵬才會來鬧事?他是怕汪驛丞把家產留給你啊。」

「恩。」錢伯明點頭。

其實,他沒說的是,他的戶籍還跟著汪驛丞,雖然大家都叫他錢伯明,但他上次瞧到,在戶籍上,他是叫做汪伯明的。

驛丞大人……

他是將他認作親人的。

……

錢炎柱忍不住將視線看向陳長史。

「大人,你聽出什麼不妥沒?」

陳長史微微擰眉。

顧昭不解,「為何他們說你不是汪驛丞的孩子?你娘不是說了嗎?她是在汪驛丞走後月餘發現的身孕,為什麼都說你不是驛丞的孩子?」

錢伯明垂頭喪氣:「我的生辰是臘月十五,驛丞大人走的時候,正好開春過完元宵節。」

錢炎柱掰著指頭數了數,「十一個月!」

顧昭不解:「懷胎十一個月才生的婦人雖然少,不過,這情況也是有可能的啊。」

陳長史點頭,「不錯,顧小郎說的有理,卷宗上也有過這樣的記載。」

錢伯明結巴,「可,可是,我和汪驛丞生得一點都不像。」

顧昭仔細的打量了下錢伯明的臉,又想了想方才見過的汪驛丞。

老實說,這兩人是不像,大錢哥長手長腳,雖然還是少年人模樣,身形卻頗為高挑,而且是濃眉大眼模樣,瞧過去有些憨。

那汪驛丞卻是身材瘦小,年輕時應該是精悍模樣,而且他長了兇狠的三角眉,眼神也兇。

那來鬧事的侄兒更像他。

不過,這生得不像的父子哪裡沒有了?

海了去了!

顧昭搖頭,「這不能當做依據,就不許你像你阿孃了?就算不是像阿孃,也可能是返祖,像你們祖上的人。」

錢伯明激動,「我,我……」

他能是驛丞大人的孩子嗎?有可能嗎?他不盼那些田地和銀子,他,他就是想要驛丞大人做他阿爹,他喜歡他!

陳長史沒有出言反駁顧昭的話。

顧昭緊著又問,「你阿孃以前說了,你不是驛丞大人的兒子嗎?」

「沒有!」錢伯明立馬搖頭,聲音斬釘截鐵,「阿孃說我就是汪家的孩子,每次有人罵上門,她都會拿竹竿子攆人,可兇了,我記得真真的!」

這時,一聲略帶沙啞低沉的聲音從後頭傳了過來。

「是真的嗎?確實有婦人懷胎十一個月才生下孩子嗎?」

顧昭幾人看了過去,說話的居然是汪驛丞。

只見他微微躬著背,手中拿著根旱菸杆子,上頭的火星子早已經熄了,問著這話時,他的三角眉豎起,眼睛裡有銳利之氣一閃而過。

不愧是進過兵營的,這眼神,那是真見過血的。

陳長史嘆了口氣,不回答這一個問話,反倒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汪驛丞,你知道我在整理府衙命案卷宗時,發現一件什麼事情嗎?」

汪驛丞愣了愣,隨即搖頭。

陳長史:「這被傳私奔的婦人,十有八九都是被害了,屍身或埋在院子裡,或被捆了石頭沉在河裡,又或者是扔到了山裡的懸崖下……當然,最經常是埋在院子裡的,要知道,有一個詞它叫做燈下黑。」

他抬起頭,目光裡有著銳意。

「而兇手,往往是夫家人。」

「私奔,乍一聽是婦人行為不檢,實則是夫家人人面獸心!」

那眼神太鋒利,話裡的意思太顛覆倫理,汪驛丞被震得往後退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