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顧昭瞧了瞧陳長史,又瞧了瞧潘知州,嘿嘿笑了一聲。

「說了。」

「大人,我是修行中人,不能說瞎話的。」

陳長史:「哎,你瞧,顧小郎都說他不說瞎話的。」

潘知州:……

還沒到京城,他已經開始心痛了,他的荷包,鐵定要被這幾個人吃癟了!

陳長史繼續提老話,「大人,是不是當真是御膳房裡退下來的大師傅啊。」

「我怎麼知道,我當京官那會兒窮著呢,哪裡捨得上酒樓哦。」潘知州沒好氣。

他夾了個餑餑到陳長史的手中,「快吃快吃,這餑餑熱乎熱乎的,也香著呢。」

「真是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末了,潘知州還小聲的抱怨了一聲。

陳長史看手中的餑餑:……嘖,寒酸!

顧昭寬慰,「大人,夾上菜和肉,熱乎熱乎的,還是很香的。」

陳長史:「顧小郎倒是好養活。」

說完,他掰開餑餑,夾了個一筷子的菜和紅糟肉到餑餑裡,用力的咬下一口。

顧昭看了一眼桌面,她倒是沒有胡說,確實是挺好吃的。

仙安這一處的人擅長做餑餑,各色花樣都有,裡頭擱豆沙,擱棗泥,擱蜜豆,擱缸菜……就是什麼都不擱的餑餑,炒上鹹口的小菜,再炒點酒糟肉,或者是辣口的小炒肉,夾了擱在餑餑裡頭,再配上一碗鮮香的湯,別提滋味多好了。

「這炎柱和旭陽怎麼還沒有來啊。」陳長史分了個神,抬頭四處看了看,「回頭該吃咱們的殘羹剩菜了。」

顧昭也跟著抬起頭,眼睛瞥了周圍一眼。

「方才說是去給馬兒喂豆料和苜蓿了。」

這時,驛站門口有動靜聲傳來。

「快走!這兒是驛站,不是你們胡來的地方。」汪驛丞壓抑著怒火的聲音響起。

顧昭和潘知州都停了箸,兩人抬頭看了過去,陳長史咬著餑餑,顧不得多嚼,乾澀的嚥了下去,急急道。

「哎,那不是咱們的錢衙役和卓衙役嗎?」

顧昭也看到了。

只見那兒有兩撥人正在吵架,錢炎柱和卓旭陽扶著剛剛認識的驛卒錢伯明,此時正怒瞪對面的來人。

錢伯明眼睛和嘴角都紅腫了一塊,唇上甚至有點點血跡,顯然,方才應該是發生衝突了,被人打了一拳。

此時他低著頭,拳頭捏得死緊,整個身上的肌肉繃得緊緊,就像是要反撲的豹子一般,不過,不知道在忌憚什麼,他死死的壓抑住了自己,只一身氣息十分憤懣。

顧昭起身,「大人,我過去看看。」

潘知州微微頷首。

顧昭走過去時,還未到,就見另一位帶刀侍衛闊步高視的走了過去。

人未到,聲先至。

「何事喧譁?祈北王府王爺尊駕在此,打擾了王爺休憩,定不輕饒!」

說完,只見「錚」的一聲,利刃出鞘,刀芒晃過眾人的眼睛。

顧昭停了停腳步。

那廂,和汪驛丞對峙的人,打頭的那一個漢子微微閉了閉眼睛,他想說什麼,又忌憚的看了一眼那冷麵黑衣的侍衛,更懼侍衛口中的祈北王爺。

王爺啊……

那可是天家貴胄。

別到時一畝三分田沒有爭到手,反倒得罪了貴人。

汪仁鵬,也就是打頭的那個漢子,他恨恨的看了一眼裡汪驛丞,眼裡又是怨又是毒,直把汪驛丞看得心肝顫了顫,一種又是悲涼又是嘆息的無力浮上心頭。

汪仁鵬:「呸!果然是狐媚浪蕩貨養的狐媚子,也不知道給我大伯灌了什麼迷魂湯,奸生子也養在身邊,瞅什麼瞅,咱們小腰村的人誰不知道你阿孃是什麼貨色,呸!再瞅把你眼睛給挖了!」

這話他是衝錢伯明罵的。

說完,他瞪著圓目,目光轉向汪驛丞,甕甕道。

「大伯,你要是真的認了這小崽子做種,咱們老汪家可得被十里八鄉的鄉親們笑死了,往後幾代都沒臉。」

「沒錯,汪伯,沒有道理被戴了綠帽了,還要將綠帽子擱頭上戴得牢牢的,仁鵬哥才是你的親侄兒啊,這錢伯明是野種,還是不知道老爹是誰的野種!」

汪驛丞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汪仁鵬,似是注意到自己的視線,汪仁鵬站直了身板。

他有著和自己相似的模樣,身材是瘦小的,兇狠的目光上是一對三角眉,眉短而雜。

此時,那眼裡都是虎視眈眈的逼迫。

好半晌,汪驛丞哂笑了下。

「都給我滾,我只是老了,還沒有死,現在就盤算上我的家財,不覺得吃相難看了些嗎?滾滾滾!都給我滾!」

說罷,他眼睛四處看了看,轉眼要去扯棍子。

人群有著譁然,黑衣侍衛腰間的彎刀再次出鞘,冷聲道,「我再說一遍,我不管你們有什麼情仇,祈北王的王駕在此,閒雜人等不許喧譁!」

出鞘的刀刃鋒利,帶著冷然之勢。

……

形勢比人強,汪仁鵬忌憚的看了一眼侍衛,朝汪驛丞落下最後一句話,「大伯,你再好好的想想吧,沒有肥水流外人田的道理,更何況,他還有那樣一個水性楊花的娘。」

說完,他回頭招呼眾人,道。「咱們走。」

很快,這些拿著木棍和鋤頭,做農人打扮的漢子烏泱泱的走了。

汪驛丞瞧著這一處空蕩蕩的地,回過頭,視線落在錢炎柱和卓旭陽攙扶住的錢伯明身上,好半晌沒有說話。

錢伯明一陣彆扭,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什麼,最後囁嚅了下嘴,只喊了一聲驛丞大人。

才喊完,他就低下了頭,垂頭喪氣模樣。

汪驛丞嘆了口氣,視線往下,目光落在他的腿處,開口道,「去我屋裡拿個藥油揉一揉,傷沒傷到骨頭?要是哪裡有不舒坦就趕緊尋個大夫瞧瞧,別仗著自己年輕就硬撐,回頭落下病根子了。」

「恩。」錢伯明哽咽了下,眼裡有水霧漫上,他趕緊吸了吸鼻子,將這淚意憋住。

汪驛丞回身繼續忙去了。

錢炎柱和卓旭陽攙扶著錢伯明,也往驛站後頭走去,路上,顧昭聽到錢伯明不住的道謝。

「小錢哥,卓大哥,真是多謝你們了。」

錢炎柱擺手,「嗐,這有啥,你卓哥剛才都說了,你我同姓錢,說不得百多年前,咱們祖上還是同一支的呢,這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啊。」

三人說著話下去了,很快,這兒便冷清了。

只聽「錚」的一聲,冷然的刀鋒入了鞘,黑衣侍衛冰冷的眼睛掃過周圍一眼,視線和顧昭的目光在半空中相碰。

他先是有些眼熟的眉峰微斂,想著這是何人,隨即瞪大了眼睛。

這是……

顧昭知道他這是認出了自己,微微頷首,沒有出聲。

黑衣侍衛踟躕了下,也微微頷首,他抬腳從顧昭旁邊錯步而過,一路往驛站的上房方向走去。

顧昭嘆息了一聲。

祈北郡城的祈北王府啊……

風眠大哥都沒了,也不知道今下這祈北王是哪位,大公子還是二公子?她記得,風眠大哥說過,他行三。

見到故人身邊的侍衛,只是侍衛的故主已亡,顧昭心情低落了下,隨即往飯堂方向走去。

……

顧昭拉開凳子,落座,繼續吃餑餑。

陳長史起了好奇心,「顧小郎,方才外頭在鬧什麼。」他將聲音壓低了一些,見沒人注意,這才又道,「我好像聽到什麼綠帽不綠帽的,驛丞大人的婆娘跑了?」

潘知州夾了個餑餑到陳長史面前,「快吃,不要在人後亂議論是非,顧小郎瞧到的和咱們聽到的不是一樣麼!」

顧昭搖頭,「我也就聽了幾句隻言片語。」

很快,錢炎柱和卓旭陽便過來了,潘知州又給兩人點了些新菜,還打了一罈的濁酒。

「吃吧,今日辛苦你們趕車了,今夜吃點酒,消消乏,好好歇一歇,養精蓄銳。」

「多謝大人體恤。」錢炎柱和卓旭陽連忙道。

潘知州擺了擺手,他吃得差不多了,瞅著這兩人和自己一道吃飯,有些束手束腳模樣,拿帕子擦了擦,起身道。

「你們慢慢吃,我先回屋歇著了。」

說罷,他起身便走了。

潘知州走後,錢炎柱和卓旭陽果真放鬆了許多,陳長史一伸手點了點卓旭陽的腦袋,故作不滿道。

「怎麼,瞧著我這個長史大人就不怕啊。」

卓旭陽拍馬屁,「大人可親。」

顧昭笑道,「哦,我聽到了哦,卓哥說潘大人不可親了,枉費大人怕你們不自在,還給你們騰地兒了。」

陳長史:「哈哈哈,對對,顧小郎說得對,回頭我們就給大人說去。」

卓旭陽當下就皺巴了臉,連連討饒,「是我失言,原諒則個,原諒則個。」

說罷,他拎起酒壺,斟了大大又滿滿的一碗。

「先幹為盡。」

顧昭失笑。

陳長史指著他,「好你個滑頭,找著由頭多喝酒,真是一點兒都不如小錢老實。」

說到錢炎柱,大家這才注意到,錢炎柱有些心不在焉的。

顧昭目露關切,「炎柱大哥,可是哪裡不舒坦了?」

錢炎柱摩挲了下黑瓷酒碗,半晌後,他下定決心般的抬頭,目光殷殷的看著顧昭,道。

「顧小郎,你與我說實話吧,我那夢是不是有什麼不吉祥的地方,你只管說,我心裡做著準備了。」

顧昭:「啊?」

她愣了片刻,然後才知道錢炎柱說的夢,是他鬼哭衝擊那日做的婆娘回孃家,結果改嫁他人,他坐在大雨中嚎啕絕望的噩夢。

顧昭:……

她耐心寬慰道。

「真就是一個普通的夢,沒什麼別的意思。」

錢炎柱:「我不相信。」

他頓了頓,又道,「不然事情怎麼這麼巧,我前兩三日才做了這樣的噩夢,今日就聽了一個婆娘和人私奔的故事,這肯定是有由頭在裡頭的,是不是不吉?」

陳長史八卦:「誰的婆娘私奔了?」

錢炎柱猶豫了下,壓低了聲音,道,「就接待咱們的汪驛丞啊。」

「他婆娘是驛卒大錢那孩子的娘,方才在鬧的就是這一齣,聽說和人私奔了,連大錢都是汪驛丞去當兵時候,他娘和別人生的娃娃。」

陳長史咋舌,「真是別人家的娃啊?」

錢炎柱正想將事情說一遍的時候,顧昭出言打斷了。

「他阿孃不是死了嗎?」

錢炎柱幾人都看了過去,「誰死了?」

顧昭:「大錢哥啊,他那面相分明是父在母亡的面相啊。」

這話一齣,錢炎柱幾人都愣了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