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這下,就連顧昭都瞧不過眼了,她收了功法,起身朝船艙裡頭看去。「唉。」船艙廂房裡,潘知州攏著被子坐了起來。

「叩叩叩。」門被敲響,潘知州看了過去。

很快,他就聽到顧昭的聲音,雖然清冷,卻暗含擔心。

「大人,可是有哪裡不適?」

「還是被褥太薄了?我去喚錢哥給你拿一床厚實的吧。」

潘知州瞧了瞧身下的被褥,有些心酸。

這是最厚實的一床了,難道,他真的是年紀大了,這才耐不住寒了?

顧昭瞧著那燭光映著的影子,見他沒有應聲,有些不放心,又道。

「大人?」

潘知州回神,「沒事,顧小郎也去歇著吧,我屋裡有些熱水,喝一喝就成。」

「不打緊,許是你小潘哥在家裡唸叨我,這孩子和我親,打小沒離開過我,說不定這會兒窩在我屋裡睡覺,偷偷的掉金疙瘩想我呢。」

顧昭聽得好笑。

小潘哥還會這樣啊。

「成,大人有事只管喚我,今夜月圓,月華之力濃郁,我在甲板那處修行。」

說完,顧昭離開了。

廂房裡,潘知州起身喝了盞溫水,他披著襖子,視線瞧著微微跳動的燭光。

只見橘光暖暖,不過是豆大的光團,一下便充盈了這不大的寶船廂房,無數的鄉愁漫上心頭。

他想他那憨兒了。

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被窩裡掉金豆子了。

……

靖州城署衙。

潘尋龍確實想他爹了,因此,今夜他歇在潘知州平時休憩時歇下的書房裡。

書房簡潔,靠東的方向擱了張大書桌,旁邊是一排排的書架,上面是湛藍皮的書籍,屋裡還擱了張休憩的床榻,不大不小,正正好。

夜色深沉,鳥籠中的八哥鳥垂著腦袋打瞌睡,書桌上的青花瓷盆中,偶爾有光華一閃而過。

似有一尾大魚快活的擺尾,撩起一片的水花。

潘尋龍翻了個身,卷著被子在身下,睡得踏實又憨沉。

……

屋外夜色幽幢,風沙沙的從樹梢頂上路過,一輪明月高掛幽藍的天空,月色傾瀉而下,如霧如水。

偶爾聽到遠處傳來篤篤的敲梆子聲,一併有的,還有老更夫中氣十足的聲音。

「鳴鑼通知,平安無事。」

話才落地,老更夫停了停腳步,他揉了揉眼睛,瞪大了眼睛四處瞧了瞧,緊著又疑惑的自語道。

「這……我這是眼花了吧。」

此處哪裡有什麼影子一晃而過,有的只是月亮拉長了自己的影子。

老更夫搖了搖頭,拎著燈籠,他瞧了瞧懷中的竹梆子,接著繼續巡夜。

瞬間,這兒又是篤篤,篤篤的聲音了。

這是三更天和四更天之間巡夜提醒的聲音,不用銅鑼,用的是竹梆子。

長巷月影梆聲,自有寧靜之意。

……

誰也沒有注意到,一頂輕羅小轎趁著月色徐徐飄來。

只見帷紗漫漫,美人赤腳側倚竹轎,雲鬢香腮,微微閉目,她的鼻翼間眼瞼旁,兩顆眉筆點畫的小點漾著瑩光,平添幾分誘人之意。

最後,四位白衣鬼僵僵的將小轎停在了府衙門前。

小雅輕聲,「小姐。」

「怎麼,到了麼?」美人下轎,她攏了攏身上的輕紗,美眸抬起,似含有春水之光一般的瞧向那巍峨不凡的府衙。

視線掃過匾額,上頭端正的寫著靖州府衙四個大字,往旁邊一掃,是兩尊氣勢不凡的石獅子,在大門左邊,還有一面的大鼓。

塗九娘扯著袖子遮面,笑得嬌羞。

「這便是潘郎的家麼?好生闊氣呀。」

小雅:「大公子是知州大人。」

「嗯,我就知潘郎不是尋常人。」塗九娘與之榮焉。

說罷,她抬腳便要往前。

石獅子有靈,當下便朝這邊吼了一聲,瞬間罡風陣陣,帶著肅殺之炁,聲勢煊赫。

「來者何人,府衙重地,豈可放肆。」

小雅往前一站,叱道,「放肆!」

「哎,小雅,怎能如此失禮。」

塗九娘抬手攔住了小雅,她撫了撫寬鬆的髮鬢,確定沒有亂了,這才款款的道了個萬福,眼眸瞧向石獅子,柔聲道。

「大哥,大嫂子,九娘傾慕潘郎久矣,今日沒有惡意,只是見月明天疏,月華美好,想邀潘郎一道賞燈賞月罷了。」

說罷,她鼻翼間那兩點眉筆畫的小痣有桃粉之炁漾過,煙氣如煙如霧,一下便迷了石獅子的心智,它們暈乎乎的重新坐了回去,呵呵傻笑。

「賞月好,十五的月兒圓啊。」

「對對,可得好好的賞一賞。」

塗九娘嬌嬌的一笑,「那麼,九娘就多謝大哥大嫂子通融了。」

說罷,她回身重新坐上輕羅小轎,四鬼抬轎,身後是漫天的燈籠飛舞。

……

月影,朦朧燭光,紗幔……輕羅小轎裡雲鬢香腮的美人,此情此景,端的是旖旎香豔。

燈籠中,裴一清眼暈心又涼。

完了完了,他們靖州城完了。

潘郎?大公子?

他長居靖州州城,怎會不知道,這府衙只有一戶人家姓潘,那就是他們的知州大人啊。

裴一清心中發狠,當真是養兒不孝,他們知州大人養了個坑爹的大公子啊。

人鬼戀……能的他!他咋這麼時髦呢?

……

渾然不知一口大鍋從天扣下來的潘尋龍睡得正香,他砸吧砸吧了嘴巴,因為近來苦讀,臉頰瘦了些,有了少年人的輪廓。

月影自窗欞傾瀉而下,瞧過去倒是頗為俊秀。

這時,屋外一道嬌嬌的聲音響起。

「大公子,自前些日子鬼道驚鴻一瞥後,大公子的容顏和風采就深深震撼了九孃的心,從此,我這一顆芳心就再也不是我自己的了……」

廊簷下,塗九娘手捂著胸口,一雙好看的遠山眉輕輕蹙著,似有輕愁。

「它,它如今只為大公子你跳動,這大抵就是俗話說的一見傾心吧。」

塗九娘眼眸含情,聲音柔柔。

「今日月圓,人間自來有花好月圓的說法,如此良辰美景,九娘想邀大公子一道賞月。」

「大公子……」

「大公子……」

「大公子……」

……

屋裡,潘尋龍將被子蒙過腦袋,煩躁不已。

煩死了,煩死了,他才剛剛睡下,是誰,是誰一直吵人!勞什子大公子,煩死了!

「大公子,大公子,嘎嘎!」

原先垂著腦袋睡覺的八哥一下來了精神,它在籠子裡跳來跳去,撲稜翅膀,嘴裡嘎嘎的叫著大公子。

潘尋龍無奈的睜開眼睛。

「大吉利,你再吵,再吵……再吵你就去隔屋睡!」

他有心想說把你的嘴巴捆起來,瞧著那機靈的八哥鳥,又捨不得了。

捆嘴巴,回頭嚇到了大吉利怎麼辦?

「大半夜的,喊什麼大公子啊,哪裡學來的名兒,油乎乎的。」

潘尋龍撐著身子,站了起來了,視線往下,他瞧到床榻還睡得安眠的自己,頓時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兒,嚇得跳了起來。

「哎呀我的親孃哦,這是咋滴了?」

「我這是咋滴了?」

潘尋龍著急不已,不論是他繞著走,還是躺下去,他就是回不去那身子。

瞧著睡得酣香的身子,他著急死了。

大吉利也愣住了,「嘎嘎,兩個小胖哥。」

潘尋龍瞪了個眼神過去,顧不上計較八哥鳥這一聲的小胖哥。

「大公子?」屋外,塗九娘微微蹙眉。

她怎麼覺得,今日大公子的聲音沒那麼誘人了?

潘尋龍瞪大了眼睛,女,女鬼?

他詫異後,隨即湧起的是生氣,眼眸掃過床榻上的軀殼,恍然大悟。

好哇,原來自己變成這樣,就是這個女鬼搗蛋的。

這時,案桌上那口青花瓷的盆子上,魚兒大尾一甩而過,濃麗的魚尾撩起水珠,在半空之中劃過好看的弧度。

潘尋龍好奇的走近,伸手一撈,雖然是魂體,卻一下就拿起了那玉佩,瞬間,他只覺得魂體都舒暢了,就像炎炎夏日裡吃了一碗冰凌凌的冰鎮酥酪。

潘尋龍多瞧了幾眼,原來,這裡頭真的被顧昭封了一條魚兒啊。

……

「大公子?九娘誠心相邀,還請大公子一見。」

屋外那道柔柔的女子聲音又響了起來,與此同時,不知是不是冷的,她打了個顫抖,聲音哀哀,惹人憐惜。

潘尋龍隨手將玉佩揣進懷中,不理會外頭的聲音。

什麼大公子不大公子的,他爹說了,他還小著呢,不能隨隨便便憐惜別的姑娘家,他還是別人憐惜他的年紀嘞!

小潘公子郎心似鐵。

屋外,塗九娘眼眸一沉。

敬酒不吃吃罰酒,哼!

只見她一揚手,瞬間,大門被一陣風吹開了,風捲得她的青絲簌簌飛揚,瞬間那一身輕紗漫漫,飄忽的揚起,月華下如下凡塵的仙子一般。

潘尋龍差點被吹飛了。

還有沒有禮貌了,這是他家!

居然破門而入。

塗九娘挑眉,「你不是潘郎,你是何人?」

潘尋龍穩了穩自己,驚疑不定,「潘,潘郎?」

塗九娘扯著衣袖,臉上浮起一絲嬌羞之色,只見她輕垂臻首,輕輕啟齒,「自然是潘郎了,上次一見,九娘已許下終身了。」

潘尋龍急眼了,「你和我說清楚,誰和你許下了終身了?」

塗九娘眼眸一嗔,「還能是誰,能被我九娘高看一眼,喚一聲大公子的,自然是潘峻安潘大人了,我的潘郎。」

潘尋龍眼暈,潘峻安……他阿爹啊。

再看向塗九娘時,他眼珠子都氣得發紅了。

「臭不要臉的,那是我阿爹,誰是你的潘郎了,不許你這麼叫我爹,呸!」

「臭不要臉,臭不要臉!」鳥籠裡,大吉利跳腳助勢。

……

半空之中,浮空的燈籠裡,裴一清只想大聲的喝彩一聲。

好!罵的好!

是他誤會了,他們靖州城的知州大人還是養了個好兒子的。

唉,原來不是兒坑爹,是爹坑兒啊!

這知州大人……裴一清怒其不爭。

人鬼戀,糊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