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一輪圓月升空。
碧波無垠的江面中瞧月景最是迷人了,只見圓月傾瀉下沁涼的月華,江面上有明亮的月光碎片,遠遠的看去,江和天連成了一線。
朦朧夜色中,似有輕薄的水汽浮空,更為此景添幾分纖塵不染之意。
天上月和水中月遙遙相對。
顧昭扒著船沿,視線瞧著這月色,忍不住喟嘆道。
「好美的月。」
寶船浮在水面,悠悠晃晃,耳畔裡除了春風細微溫柔之聲,便只有流水嘩嘩的聲音了。
此情此景,靜謐得讓凡塵中那一顆喧囂的心都沉靜了下來。
……
然而,在另一個地方,卻有一顆死寂的芳心在浮動。
鬼道的天光黯淡矇昧,到處都是灰濛濛的,在一片蒼茫之地中,塗宅門前那兩盞紅燈籠更顯耀眼了。
光亮喜慶又溫暖。
幽幽的光透過紅色的桑皮紙,照亮了方寸之地,也將大門中間那塊匾額照得明亮,只見上頭塗宅二字寫得風流肆意,偏偏收腳的地方卻又透著些許的婉約。
繡樓的梳妝鏡臺上,一枚銅鏡端正的擱在上頭。
銅鏡浮雕並蒂海棠花的紋路,花開得嬌豔,一朵挨著一朵,親親暱暱。
只見一朵更大一些,一朵小一些,瞧過去就像是大的那一朵攏著小的那一朵,親密的喁喁私語。
「哎喲,羞死人家了。」塗九娘擱下口脂,視線瞧著那銅鏡,倏忽的就捧著臉蛋,嬌羞的眼眸含春,一副羞答答模樣了。
小雅:……
「小姐,你這是怎麼了?」
塗九娘一臉興色的攏過銅鏡。
她左右又瞧了瞧自己,見自己姿容豔麗,閉月羞花,尤其是唇……
只見紅脂染過,上頭帶著絲桃粉紅,又有幾分的瑩白剔透之色,就似那最鮮美的果子,誘人採擷。
塗九娘纖纖玉指指著銅鏡的並蒂海棠花,撐起袖擺遮臉,羞答答道。
「小雅,你瞧這個並蒂海棠花,大的是潘郎,小的是我,到時,潘郎那寬直的寬袍垂下,擁著我......是不是就和這並蒂海棠花一樣了?」
話落,她紅著臉放下了遮面的袖擺,青蔥的兩根食指緩緩相碰,似有纏綿之意。
再抬頭看向小雅時,媚眼如絲。
「小雅,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小雅:……
得,已經從大公子變成潘郎了。
「對不對嘛!」塗九娘扯了扯小雅的衣襬,輕輕的拉了拉,搖擺的撒嬌。
「對對對,小姐你說的對,你和大公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小雅昧著良心,睜眼說瞎話了。
塗九娘知足了。
她拿起玉骨梳,對鏡理雲鬢,又細細的梳了梳髮尾,拿起眉筆淺淺的描了兩筆,最後,於鼻樑兩邊的山根位置處點了兩點,正好對著瀲灩的眼角位置。
瞬間,這一張嬌媚的面龐上添了幾分嬌俏的魅惑。
倏忽的,她又摔了手中的眉筆,心煩意燥模樣。
「真煩,到處都灰灰的,瞧了煩死了,小雅,掌燈!」
小雅:「小姐,大門口已經點燈火了。」
塗九娘煩悶,「兩盞怎麼夠?一會兒帶了潘郎回來,他瞧著咱們這隻燃了兩盞燈火,定然還以為我塗家寒酸,回頭輕看了我!」
「再點!我要塗宅熱熱鬧鬧,華燈溢彩!」
小雅有些遲疑,這燈……燃的是鬼啊。
鬼,也是會死的。
「怎麼?我的話不頂用了?」塗九孃的臉色一下便沉了下來,「我堂堂塗家九娘,燃幾根鬼燭,點幾盞鬼燈,有什麼干係?還是,你也輕看了我?」
她不輕不重的拍了下桌子,瞬間,此處無風自動。
只見那如雲霧的髮鬢一下揚到了身後,嬌媚的表情沒了,沉著的臉有陰森之炁,瞧過去有幾分嚇人。
小雅一下就跪了下來,低頭輕聲道。
「小姐莫怒,奴婢這就去。」
說罷,她站起了身子,矮身道了個萬福,低著頭往外退。
待闔上門後,這才轉過了身。
屋裡,塗九娘桃粉色的唇微微撅著,色澤飽滿誘人,幽幢的小曲兒從那口中哼出,帶著纏綿悱惻之意。
並蒂海棠銅鏡中,一頭烏黑的發被梳直,如瀑如綢,很快,塗宅中有許多盞的燈籠被燃起。
或紅或粉或藍的燈籠升空,就如人世間元宵佳節中的燈祭。
燈籠搖搖擺擺,散發出明亮又幽幽的光亮,繡樓裡,塗九娘瞧著銅鏡,銅鏡倒映著燈籠幽幽的光,她眉眼垂了垂,順了順烏髮,唇邊勾一個舒心的笑。
這樣才對嘛。
她和潘郎頭一次的月下相會,怎能寒酸呢?
呵,不過是無人供奉的孤墳野鬼罷了……
陰間無緣,陽間無親,借她燃燈又有何不可?人世苦短,活得狼狽丟份,死了還是可憐蟲,於她手中化燈燃燭還可以燦爛一時,是她憐惜它們呢。
塗九娘起身,蓮步清幽的走到窗欞邊。
她託著腮往外瞧去,看著那各色浮空的燈籠,眼裡有痴迷之色。
瞧,多美啊……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廂,鬼道的塗娘子梳妝打扮著,想要盛裝後,衣袂款款的來人途。
今夜月圓,孤月於幽藍的天空煢煢孑立,就如形單影隻在鬼道中的她一樣。
她,想要邀那妝點了她晦暗天光的大公子花前月下,才子佳人,一人溫文爾雅,一人姿容卓絕,不需多言,隻眼波流轉便是含情脈脈。
然後,她要帶他去鬼道,賞一賞那佳節才有的燈祭。
……
樟鈴江上,寶船的廂房中,潘知州重重的打了好幾個噴嚏,差點醒過來了。
他哆哆嗦嗦的擁著被子,蓋得更嚴實了一些。
這天,真是夠冷啊。
「阿嚏阿嚏!」
怎地蓋好被子了還來?
乖乖,難道是他那憨兒躲在被子裡唸叨他了?
潘知州迷迷糊糊的想著,想到潘尋龍,他心裡熨帖又歡喜。
嘿!今兒,他憨兒給他捏背了哩。
月華傾瀉而下,顧昭盤腿而坐,閉眼於月華中修煉,金丹滴溜溜的直轉,江水送來清冽之炁。
……
另一廂,靖州城城北,義莊中。
裴一清裹著厚襖,屋子大門開啟,此時坐在一張矮凳上打著瞌睡。
他的腳邊擱一盞白燈籠,在不遠處的天井裡,那兒擺了張小方桌,方桌上頭擱一面銅鏡。
銅鏡約莫五寸大,像個腳盆,和顧昭說的尺寸相比,它絕對夠大。
只見上頭刻著並蒂海棠的紋路,做工精巧又精緻,不過,小娘子喜歡小巧的東西,這銅鏡精緻雖然精緻,但它卻是個滯銷貨。
銅鏡這般大,沒的把小娘子的小臉蛋照大了。
可不就是滯銷了!
如此一來倒是便宜裴一清了。
他以極低的價格將這銅鏡拿了下來,守了幾日,終於守到了今日。
三光俱足的銅鏡是正午的日光,身心清淨的心光,還有滿月子夜的月光。
前頭兩個已經採了,現在只差滿月子夜的月光了。
……
「梆,梆梆!」
一慢兩快的梆子聲敲響,銅鑼聲幽幢,一下便在黑夜之中盪開,驅散了夜的沉寂,也驚醒了睡得不沉的裴一清。
「到了嗎,到了嗎?到子時了嗎?」
裴一清腳下蹬了一下,從昏沉的睡意中驚醒,手忙腳亂中,差點沒有跌跤。
他眼眸急急的朝天井的銅鏡看去,倏忽的眼睛睜大。
只見月華好像一束光一樣的落了下來,那普通的銅鏡上有瑩光浮起,接著,上頭有三道光相互追逐,最後融為一道。
它盤旋著銅鏡的鏡面,閃了閃,隨即緩緩的寂滅。
「成,成了?」
裴一清有些恍神。
三光俱足的銅鏡,他當真做出來了?
……
裴一清抿了抿唇,提起腳邊的燈籠走到天井中,低頭仔細看那面銅鏡。
此時鏡面朝天,上頭映著月光,並蒂海棠花的紋路,每一道浮雕都是精緻。
然而,上頭已經映不出他的人影了。
成了,真的成了……
三光俱足的銅鏡,他做成了。
裴一清有些手抖的將銅鏡抱起來,片刻後,他的手不抖了,面容也有了堅定之色。
鬼物是可怕。
但,他接下來要見的人,是他阿孃啊,是生下他的阿孃。
……
裴一清也不耽擱,原先他還想再等一等,不過,在拿到三光俱足的銅鏡時,他才知道自己是這般的期待,期待著見自己的阿孃。
見自己找她,她會不會嚇到了?會不會不認得自己?
不……說不得以前時候,她也在他身邊瞧著他,只是他瞧不到,不知道罷了。
……
屋門關上,窗欞也關上,一面銅鏡擺在東北位置,面朝西南方向。
屋裡點著燈籠,在銅鏡的旁邊各有一根白燭,燭光映得黃銅的鏡面晃著幽幽的冷光。
裴一清燃了三根香火,視線瞧了瞧銅鏡。
只見上頭什麼都沒有,沒有燭光,沒有自己的影子,更沒有這寒酸的屋舍倒影。
他給自己壯了壯膽。
不怕不怕,他可是睡義莊,和不化骨白僵做鄰居的書生郎,這天底下可找不出第二個了。
不怕不怕。
而且,前些日子,他還特意瞧那不化骨趕僵,為的不就是養膽子嗎?
……
裴一清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臉,深吸一口氣,這才將香火燃上。
很快,屋裡便是幽幽的煙火香氣,他盯著那嫋嫋騰空的煙氣,將顧昭教的口訣念出。
「香火過鄉,一遍、兩遍、三遍,不念不靈,香燒四方神,牽我牽掛魂,陰陽如天塹,憐我思親情,香火引路,尋我至親人……」
他低聲唸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什麼時候,銅鏡上有一道迷霧攏過。
裴一清心下大震,眼眸緊緊盯著銅鏡,口中的口訣念得更快了一些。
顧昭說了,迷霧過後,他便能見到他阿孃了。
到時,他將手探向那銅鏡,微微閉目即可,不過到那時,他應該坐好,因為探向銅鏡後,他的魂便能被牽引到鬼道之中,於茫茫鬼道之中飄忽的尋他阿孃。
裴一清盯著銅鏡。
漸漸的,濃霧散去了,白燭的燈火跳了跳,屋裡,他的影子跟著搖曳了一下,就像影子自己動了動,無端的平添了幾分詭譎。
看清了,看清了……再散去些迷霧,他便能看清了。
裴一清期盼著,片刻後,他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往前踏近一步。
迷霧散去,銅鏡中出現一道影子。
待看清影子後,還不待歡喜,倏忽的,裴一清僵住了,面有驚駭之色。
怎,怎會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