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他低著頭,無奈的搖了搖頭。「兒戲兒戲,著實兒戲。」

裴一清可是非常相信顧昭的,當下便道,「怎麼不成?三光俱足不就是正午的日光,滿月子夜時的月光,再加上心光麼。」

「我一會兒就去買一個銅鏡,要大一些的,這幾日天氣好,想來明日也是個大太陽,正午之時曬一曬,回頭就有了日光,再過七日便是滿月,到時曬曬月亮,我就也有了月光。」

店家:「不錯不錯,那心光呢?」

裴一清:「身心清淨,即可取心光。」

說完,他將顧昭說的取心光說了說。

店家聽了後,愣了愣,「這,這怎可,咱們一介尋常人,不過是凡夫俗子,如何能成?」

裴一清想了想,道,「怎麼不成,佛家不是也有云,佛是過去人,人是未來佛,這心光,只要身心清淨,自然人人皆有。」

說罷,他付了銀子,拿了香爐和那扎線香,轉身走了。

瞧那方向,他接下來應該是去光顧婦人和姑娘家最愛去的脂粉鋪子,要去買那大銅鏡呢。

脂粉鋪子愛俏,說不得那銅鏡還是並蒂海棠花的嘞!

……

店家瞪大了眼睛,再瞧桌上那銅鏡,頓時一片肉痛了。

那郎君說得好生有理啊!

身心清淨,自然人人皆有心光。

……

夜幕降臨,一輪彎月升空,冷風吹來,樹上的葉子沙沙作響。

「梆,梆梆!」悶沉的銅鑼聲敲響,幽幽蕩蕩,驅散了黑夜之中不安分的黑影。

夜色中似乎有黑霧逃竄。

梆子聲一慢兩快,睡得香沉的人們起了夜,轉了個身,蒙過被子,恍惚的想著,原來三更天了啊。

還早著呢,還能再睡兩三個時辰。

被子一摟,轉眼又踏實的睡過去了。

……

料峭的春風吹過枝頭,外頭冷,屋裡暖,正是好眠時候。

顧昭提著燈,腳邊繞著撒丫子似的大黑,很快便到了城北驚春路的義莊,那兒,月亮朦朧的照下,在白石鋪就的天井中投下沁涼的月色。

八位面有浮毛的白僵直挺挺的站著,他們眼睛閉闔,青黑的唇下,隱隱有尖利的獠牙露出,月光下漾著危險的光芒。

烏古巖和之前一個打扮,一身黑衣裳的將自己藏得嚴實。

只見它頭戴幕籬,黑紗遮臉,瞧不清模樣,唯一不同的是,那拿著三清鈴的手不再纏著黑布條,上頭指骨分明,肌膚白皙,如上等的瑩玉。

大黑在瞧到白僵時,四肢就是緊繃的,它黑黢黢的眼眸落在不化骨身上時,更是連脖頸上的毛都炸了起來。

危險危險!

這人好生危險!

「噓,大黑別緊張,烏小哥是要送幾位大哥歸鄉。」顧昭微微蹲地,伸手順了順大黑脖頸處的毛羽。

在輕柔的順毛中,大黑平靜了下來,小聲的汪了一聲。

知道知道。

就跟當初顧小昭為它找身體一樣,死了,就要落葉歸根的。

顧昭的手頓了頓,隨即又輕輕的摸了摸大黑脊背上的毛羽。

「是的,落葉歸根,因為有人也在等著他們。」

……

片刻後。

顧昭站了起來,抬眸看向烏古巖,又看了一眼它身後的幾位白僵,今日月光明亮,星光熹微,此時月光傾瀉而下,白光如淺薄的流水一般朝白僵的鼻口湧去。

眾僵吸納月華,此處空間扭曲,遠遠看來,天井這一處幽幢,似有眾僵盈盈拜月。

「烏小哥,我送你們一程。」

烏古巖笑了一聲,聲音幽幢。

「多謝顧小郎。」

說罷,烏古巖手中的三清鈴搖了搖,此處響起幽幢的叮鈴鈴聲,與此同時,眾僵好似得了什麼指令,只見「唰」的一下,它們僵直的胳膊抬了起來,一個搭著一個的肩膀,開始往前。

「叮鈴鈴,叮鈴鈴。」鈴聲傳得很遠,似大聲卻又似小聲。

眾僵往前一跳。

義莊中,唯一一間窗紙糊得完整的屋舍裡,裴一清一邊起雞皮疙瘩,一邊還要透過自己挖出的窗紙小洞往外頭瞧。

只見他瞧一下,打一個顫抖,瞧一下,打一個顫抖,臉嚇得和死人一樣白。

顧昭注意到視線,看了過去,正好對上桑皮紙坑洞後頭的眼睛,好笑的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這裴書生為何這般找罪受,怕的話,蒙過被子睡下便是了,怎麼越怕還越看了?

顧昭不再理會裴一清,她伸手探向絹絲燈,再拿出來時,手中是一疊疊銅錢樣的黃紙。

隨著鈴聲起,顧昭手中的黃紙揚灑飛天。

裴一清瞧見了,眼睛倏忽的瞪大了。

只見那黃紙揚天的時候,於半空中散發出道道黃光,再落地,它們好似真成了黃銅板,瞬間沒入地下。

與此同時,地上不見張張黃紙。

裴一清瞠目結舌:這,這是入了鬼道,為這幾位亡者買路嗎?

……

顧昭送烏古巖一行人朝城門方向走去,這一路,三清鈴幽幽的響著,似為這白僵唱著輓歌,黃紙簌簌飛天,更添幾分悲涼。

城外,高高的玉蘭樹在地上投下婆娑的身影,微微搖搖,似在不捨。

顧昭於樹下站立,月光傾瀉而下,落在面龐上,似上了一層瑩瑩月白色的妝容,格外的靜謐,格外的溫柔。

「烏小哥,一路平安。」

烏古巖回過頭,衝顧昭微微頷首,「顧小郎再會,等我送完富貴哥他們,我會回靖州城的。」

顧昭眼眸裡漾起笑意,「好,我和大人在州城等你。」

「恩。」烏古巖轉身走了。

這一次,它還是踏上了要分別的旅途,不過,它的心裡不再有迷茫,因為,送完富貴哥他們,它也該回故鄉了。

它為自己選擇的故鄉。

就像大人說的一樣,忙碌起來,它那空蕩蕩的心便也踏實了。

宛若一片葉子飄啊飄,晃晃悠悠,終於落到了地上。

……

待此處不見那一身黑衣裳的不化骨,也不見那幾位僵硬的白僵大哥,顧昭側耳聽了聽,就是連鈴鐺聲也不見了,這才抬腳離開此處。

……

誰也不知道,在南城門外約莫五里左右的營地裡,一位著明光鎧的兵士站在高高的望火樓,他的目光朝北面看去,好似聽到了什麼,面上閃過一絲的意外和困惑。

養僵人的紫金鈴……這鈴聲怎麼會在此處響起?

不是該在臨沂的雁蕩山麼?

……

春寒料峭,夜裡的風還是有些凍人的,風吹起明光鎧肩後的披風,簌簌揚揚,於寒風中股盪出蕩氣迴腸的弧度。

只見此人面容冷肅,薄唇微抿,自有一股不凡的氣度。

「於副將好!」

李打鐵幾人巡夜,只見他們舉著火把,瞧見望火樓中的於常柊,後腳跟一攏,站得板直,中氣十足的道了一聲好。

夜裡寒涼,撥出的氣都是白色的。

於常柊收斂了眼裡的銳意,看向李打鐵幾人時,笑得有幾分的憨實。

「今夜是你們巡夜啊,夜裡涼,喝點熱水暖暖就成,別喝酒,回頭我聞到了酒味可不會客氣,一準報告到趙參將那處去。」

李打鐵幾人心慌,「沒有沒有。」

幾人相互瞧了瞧,使了個眼色,推推搡搡,最後李打鐵出頭。

他撓了撓頭,帶著鄉人的憨厚,吞吐的開口道。

「大人,沒什麼事的話,我們,我們就接著巡夜去了。」

於副將笑道,「去吧。」

待見到這一行人走遠了,他又回過頭繼續朝城北的方向看去,眼裡的笑意一下就淡了下去。

只見他眸光晦暗,嘴唇薄薄,黑裡俏的面容沒了表情,有些像林子裡倏忽昂頭的黑蛇。

陰鬱又邪惡。

春風中,他喃喃自語,「臨沂的養僵人……不思量化黃泉疣,他來這靖州城做甚?」

擅離職守,此乃兵家大忌。

於常柊有些不痛快。

片刻後,他倏忽的勾唇笑了笑,頗為自諷。

他這是當大頭兵當久了,居然還來了個兵家大忌?

可笑,當真可笑!

……

另一廂,李打鐵幾人繼續巡夜,夜裡冷,大傢伙還是有偷偷的喝幾口酒暖暖身子的,想著於副將的話,這幾個人有些擔心。

「打鐵哥,我們真有味不?」張大頭湊近李打鐵,張嘴就呵了一口氣。

李打鐵一時不察,來不及屏氣,當下便被那一口氣嗆壞了鼻子。

他氣怒得不成,手箍過張大頭的腦袋,抬手就拍,沒好氣的罵道。

「好你個大頭,是不是故意的?啊!老實交代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就是就是,打鐵哥,他肯定是在報復你昨兒在他的被窩裡放屁,燻到他了,他就是故意的,哈哈哈。」周圍的幾個起鬨。

李打鐵怒瞪,「當真?」

張大頭委屈,「沒有沒有,打鐵哥,我就想問問,是不是真有味兒。」

他扒拉下李打鐵那像鐵條一樣的手,不敢瞪他,只敢眼睛掃過其他幾個人,瞪他們瞎起鬨,最後嚷嚷道。

「你們也知道參將大人治軍多嚴,上回咱們在州城撒了泡尿,我攢的兩個月的私房就沒了,要是大人知道咱們喝酒,肯定又要治咱們。」

李打鐵一巴掌蓋過去,又罵咧道。

「混球,還敢說大人,要不是大人從中說和,咱們得罪了毛鬼神,這下還彆扭難受著呢,讓你不記好,該打。」

張大頭抱頭,「錯了錯了,是我憨,說錯話了。」

李打鐵這才罷休,不過,仔細想想,回頭趙參將要是知道了他們夜裡偷喝酒,肯定又會罰他們,他們可沒有私房銀上交了。

當下李打鐵就湊近每個人面前,吸著鼻子好一通嗅,惹得眾人哈哈笑的鬧成一團。

「打鐵哥,我呢,我呢,我臭不臭?哈哈哈」

「……」

李打鐵將湊自己最近的孫三里推開,沒好氣道,「三妮兒起開。」

孫三里生氣,「是三里,不是三妮兒!」

李打鐵敷衍,「知道知道,三妮兒。」

趕在孫三里生氣之前,他緊著就道,「是有點味兒,咱們都喝點水沖沖。」

這話一齣,眾人不敢笑鬧了,紛紛拿出水囊喝了喝熱水。

張大頭喝的時候,不經意道。

「你們有沒有覺得,剛才於副將好像是故意將咱們支開的。」

李打鐵停了動作,「有嗎?」

張大頭點頭,「有啊,於副將那人,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這話一齣,孫三里幾人也跟著附和了起來。

「對啊,變臉賊快了,我瞧過兩次,剛開始,我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呢。」

「對對對,總覺得他和咱們不是一路人,咱們是憨憨,他是憨奸憨奸的……」

「……」

眾人七嘴八舌,李打鐵聽了,面上浮起若有所思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