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他看了一眼衛平彥,又看了一眼樹蔭下的顧昭,只見春光自樹葉的縫隙中落下,斑駁的光點落在那白皙的臉龐上,柔和了面上的神情。視線往下,是一個藤編的大食盒。

裴一清眼眸閃了閃,心下微酸。

嘖,旁人家的兄弟啊。

……

「小兄弟,謝謝你了啊,你說得真好,喏,這多的銅板多予你。」

阿婆從荷包裡數了十枚銅板出來,又額外的添了兩枚,讓衛平彥收下。

「不不,阿婆,我不能要。」衛平彥站了起來推辭,「說好了潤口費是十枚銅板的。」

「哎,拿著拿著,別和阿婆客氣。」老太太又推了過去。

「我覺得你說得很好,你也說了,我這閨女兒添了個雙胎,還是一男娃一女娃,這等於是一下就添了個好字。」

「這等好事,我本來是要給你發紅鴨蛋的,見者有喜嘛。」

「拿著拿著,兩枚銅板就是個好意頭,好事成雙嘛!」

老太太挎著籃子起身,不忘和衛平彥樂呵道。

「衛小哥,回頭我問問家裡的老頭子有什麼話要捎帶,明兒我還來尋你,到時你幫我給我家閨女寫信啊。」

衛平彥點頭:「好,阿婆我等你。」

……

客人走了,顧昭這才拎著食盒走了過去。

「表哥。」顧昭笑著喚了一聲。

衛平彥正在收拾桌面,聽到聲音抬頭看了過去,有些意外。

「表弟,你怎麼來了。」

顧昭將手中的食盒往上提了提。

衛平彥瞧了一眼食盒,眼眸彎了彎,同時加快了整理桌子的動作,很快便騰出了吃飯的位置。

顧昭失笑,三步並做兩步的走了過去,將食盒裡的湯碗拿出,剩下的一碗遞給了旁邊的裴一清。

「我也有?」裴一清意外。

顧昭點頭,「自家做的,不是什麼山珍海味的珍饈,裴書生要是不介意,也來一份嚐嚐。」

裴一清看了過去。

那廂,他那同行衛平彥已經開始吃了,只見湯白味鮮,可以瞧見上頭擱了菘菜和菌菇片,還沒有嘗,光是聞到味道,瞧著那騰騰的熱氣,口裡便生了津。

裴一清閉緊了嘴,不自覺的吞了吞口水。

他怕自己不閉緊一些,說不得就要流哈喇子了,那樣就丟大臉了。

顧昭又問,「裴書生,吃不?」

裴一清還沒有說話,旁邊,衛平彥埋頭又吃了一口,緊著就道,「表弟沒關係,裴書生要是不吃,我能吃兩碗的,不怕浪費。」

「吃!我當然要吃的。」裴一清連忙接過顧昭遞來的碗。

他隨意的將桌子一攏,筷子搓了搓,接著便吃了一口,只這一口,眼睛一下就眯了起來。

顧小郎當真謙虛了,這不是山珍海味,那啥還是山珍海味?

只見那蛋燕嫩滑爽口,米麵的香氣裡帶著蛋的清香,微微還有一絲的焦香,彈牙又有韌勁。

湯汁極鮮極清,精選肥瘦相間的肉,炸得酥焦酥焦,除了河裡的蝦乾,蜆子,還有山珍的菌菇和木耳,最後再來點清爽的菘菜。

東西雖多,味道卻不雜。

各有各的香氣,一層一層,最後在口中化作了馥郁的鹹香。

裴一清頓了下動作,緊著更快的吃了起來。

片刻後,他將碗往旁邊一推,暢快的打了個嗝兒,拿出帕子擦了擦嘴。

再看向顧昭和衛平彥時,那眼裡是濃濃的羨慕和嫉妒。

「原來,你們每日都能吃這等好東西啊。」

顧昭:......

說打嗝就打嗝,沒有半點遮掩,這裴書生還真不拿她和表哥當外人瞧啊。

似是想到了什麼,顧昭警惕的看了一眼裴一清,道。

「你自己刷碗。」瞧她再親近,她也不幫忙刷碗。

裴一清愣了下,隨即笑道,「自然自然。」

他也乖覺,將碗筷收攏到食盒裡,又等了衛平彥片刻,這邊拎著食盒沿著石階往下走。

只見他撩了撩書生袍子,蹲在石頭坡旁,頗為認真的清洗。

顧昭收回目光,回頭便對上了衛平彥瞧來的視線。

衛平彥不解:「表弟,今兒怎麼給裴書生也帶飯食了?」

「裴書生也不容易。」顧昭壓低了聲音,「表哥,你知道他住哪裡嗎?」

衛平彥老實的搖頭。

「義莊,裴書生住義莊,說是缺銀子,又無親友可以投奔。」

衛平彥想了想那硃紅的棺槨,一下就打了個寒顫。

想當初,他瞧見一個棺槨就被嚇得化貓了,靈堂裡到處瞎躥,最後還跑到了玉溪鎮的涯石深山裡。

表弟好一通找,這才將他尋回來了。

這義莊,該是有好幾口棺槨吧。

衛平彥將視線看向顧昭,以眼詢問。

顧昭回憶了下,「十幾口是有的,多數是原木色……對了,烏小哥還帶著幾位白僵大哥住那兒呢。」

這幾日連綿春雨,出行多有不便,更是不見月色,烏古巖索性便等雨停,今日夜裡,它便該送幾位大哥歸鄉了。

衛平彥打顫抖:……白僵?

等裴一清拎著洗淨的食盒回來的時候,就瞧到了同行衛平彥瞧著自己,那眼裡,毫不誇張的說,裡頭滿滿的都是敬佩。

裴一清一頓:......

他這是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了嗎?

……

裴一清看向顧昭,「這是怎麼了?」

顧昭笑道,「表哥是佩服裴書生膽子大。」

「沒錯沒錯。」衛平彥點頭,「義莊啊,裴書生你真厲害,住那等地方還能睡得著,真是竹竿上拴雞毛,好大的撣子(膽子)!」

裴一清呆滯了片刻:……

他緊著回頭去瞧衛平彥,只見他一臉純良,有些淺淡的瞳孔裡也是真摯的情感。

顯然,他說的都是真心實意的話,渾然不是打趣。

裴一清小聲,「說什麼竹竿拴雞毛,好歹也是讀書人,文雅一點也不會,真是的。」

他將食盒還給了顧昭,又將自己那有些潦草的桌面攏了攏,筆墨擱好,看完的書撫了撫書面,小心的收到書笈之中。

片刻後,裴一清頗為自嘲的笑了笑。

「什麼膽子大,不過是聾子不怕雷,耐驚罷了。」

他搖了搖頭,不願意多說自己的事。

顧昭見狀也不多提,她抬頭瞧了瞧今日的好春光,側頭問衛平彥,道。

「表哥,今日日頭好,要不要同我一道去竹林,這幾日春雨,春筍出頭,正是鮮嫩時候,咱們採一些,到時讓阿英嫂子幫忙醃酸筍啊。」

衛平彥頗為意動。

毛阿英是錢炎柱的媳婦,甜水巷的街坊,在醃漬小菜上特別有一手,之前,她送他們家的糟粕酸湯就特別的美味。

顧昭:「去吧,去吧,賺銀子是重要,偶爾也要耍一耍啊。」

說完,她要去幫衛平彥收拾桌子和書笈。

衛平彥面上想去,腳下卻像生了釘一樣,糾結不已。

「不成,不成,要是有客人尋我讀信寫信怎麼辦?」

最開始,他只是奔著賺銀子的想法,才在青魚街拱橋邊擺了這寫信讀信的攤子,一邊還能讀一些書。

漸漸地,他喜歡上了這樣日子。

在那一封封的信裡,他瞧到了許許多多的情意。

久未聯絡的親友,遠嫁的閨女,外出討生活的兒孫......小小的一張信紙,承載了悲歡離合,牽腸掛肚。

紙短情長,不外如是。

衛平彥低垂眼眸,斂下了裡頭不曾說出口的惆悵和羨慕。

他羨慕寫信讀信的人。

雖然相隔百里千里,短短的一張信箋,還是還能將思念傾訴,只是絮叨的說一些家常之事,寫一句天冷了,添衣了嗎?三餐記得要好好吃飯......讀來也是有溫度的。

他每一次的開口,每一次的提筆,心思都是柔軟的。

……

衛平彥還在猶豫。

旁邊,裴一清肚囊飽飽。

他將小板凳拖到拱橋邊靠坐著,頗為豪邁的抻了抻胳膊和腿,衝顧昭和衛平彥揮手,道。

「去吧,衛小弟別擔心,生意我幫你做著,我也能給他們好好寫信讀信,絕不耍滑頭,你就放心去玩耍吧。」

……

他才不是去玩耍!

衛平彥不滿意這種說法,微微鼓了鼓臉,看向顧昭。

「表弟,你看他!」

顧昭正待開口,這時,一道清亮的聲音傳來,帶著意外和驚喜。

「大哥?你怎麼在這。」

顧昭和衛平彥都看了過去。

只見一個穿著書生袍子,和顧昭差不多大模樣的少年郎瞧著裴一清,一臉驚喜的跑了過來,直奔裴一清的攤子前。

裴一清一下便耷拉下了臉,沒好氣道。

「誰是你大哥,你認錯人了。」

他將新拿出的書往臉上一搭,擺明了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樣。

裴明皓有些無措,「大哥......」

他左右看了看,正好對上顧昭的目光,兩人眼睛都瞪大了一些。

這,這是……

裴明皓想了想,還是沒有想起顧昭的名兒。

顧昭倒是記得他。

她有些好奇的瞧了瞧裴明皓,又瞧了瞧裴一清,恍然。

她就說她怎麼覺得裴一清有些面善,原來他是裴明皓的大哥啊。

別說,這兄弟倆還是有些相像的。

顧昭微微頷首,「裴表弟,許久未見,不知近來可好。」

「還成,還成......」裴明皓吞吐的應了一聲,瞧著顧昭的神情有些羞赧和遲疑。

糟糕!真是太失禮了。

人家還記得他的名兒,他卻不記得對方的了。

裴一清這下是詫異了,只見他眉毛一挑,摘下面上遮掩的書,問道。

「明皓,你認得顧小郎?」

裴明皓老實點頭,「他是張姑姑家的小孩,咱們通寧老家隔壁的張姑姑。」

他看向顧昭,面露遲疑。

顧小郎,顧什麼來著,搖竹娘那日,他叫人傢什麼來著?

裴明皓苦苦思索。

顧昭好心,「昭哥,裴表弟,在下顧昭,去歲玉溪鎮搖竹娘那一日,你喚我一聲昭哥。」

「哦,對對對!」裴明皓指著顧昭,恍然模樣,「是昭哥!」

顧昭笑眯眯,「哎!」

裴一清覺得自己這弟弟丟臉極了,當下便是一個腦崩過去,「人家顧昭都記得你,你倒是好,連人家的名兒都忘記了,恁地失禮!」

裴明皓揉了揉腦袋,嘿嘿傻笑了兩聲。

顧昭:......

其實,也不是她記性好啦!

顧昭瞧著裴明皓,眼裡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主要是印象太深刻了。

旁邊,衛平彥心裡酸溜溜。

哼,他的顧表弟喊了旁人一句裴表弟。

表弟,表弟,表弟......

表弟真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