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手伸向不化骨時,它搖了搖頭,示意它不用。顧昭收回手。
......
林子裡。
潘知州坐在這一處的巨石腳邊,抬袖遮了遮日頭。
他微微閉眼,想讓眼睛緩一緩,畢竟下頭昏暗,這出了山腹卻又陽光明媚,眼睛一時有些受不住。
這時,烏古巖幽幢的聲音幽幽傳來。
「顧小郎,我就不同你們回去了。」
顧昭看了過去。
潘知州同樣面露詫異,側頭看了過去。
顧昭意外:「怎麼了?你不是還要送其他幾位大哥回故鄉嗎?」
烏古巖踟躕了一下,幽幽的鬼眼看了一眼腳邊。
只這麼片刻,被它那骷髏骨踩過的青草便乾枯了,好似一下就失去了水分和生命。
「我,你......顧小郎,不若你幫我送一程吧,我將棒子哥和富貴哥他們的故鄉告訴你,我……唉,眼下的我,實在是不適合了。」
說罷,那一雙簇著鬼火的骷髏眼黯淡了兩分。
籠罩著黑氣的骷髏,就連頭骨都是一片的漆黑。
凹陷的眼眶,少了骨血皮囊覆蓋的骨架子……這一切分明是可怖模樣。
不過,那低頭的神情,顧昭卻從中看出了悵然。
便是如此,它還是願意幫忙化去黃泉疣。
顧昭知道,那收在絹絲燈中純淨的黃泉水該用在何處了。
她想了想,開口道。
「烏小哥,我予你塑一身骨血和皮囊吧。」
話才落,只見絹絲燈飛旋的落在地上,與此同時,此處出現了一地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晶體。
那時方才在山腹之中,不化骨化去黃泉疣的那一些。
烏古巖眼裡的鬼火簇得更旺了一些,似有雀躍。
「當真?」
顧昭點頭,眼裡也有了笑意,「自然是真,這裡頭的黃泉疣還是烏小哥你化去的呢,此物理應歸你。」
旁邊,潘知州捶了捶胳膊腿,笑得暢快。
「不錯不錯,黃泉水渡亡人,烏小哥你是不化骨,這黃泉水自然該是用在你身上。」
待知道顧昭能給自己塑一身皮囊,雖然這皮囊是黃泉水的靈炁所化,和真正的皮囊還是有所不同,不過,不化骨還是很滿足了。
起碼,有了皮囊,那靈炁能助它收斂這一身的死炁,待它修為精深,自己也能對那死炁操控得更加自如。
擇日不如撞日,顧昭決定這下便幫不化骨塑造骨肉皮囊。
陽光透過樹梢的縫隙落下,地上有斑斑點點的光色,風來,光影搖動。
蔥蔥蘢籠的青草起伏,偶爾可見幾朵小花夾雜其中,或白,或粉,或紅......春日明媚,端的是一片鮮活美景。
只見這一處瑩光起,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晶體化作流水一般的纏上黑玉骷髏骨。
靈炁貼著骨頭架,一點點的充盈,先是額頭,再然後是臉頰,這才一路往下。
《麻衣相法》中有云,額頭小而窄,到老都是孤厄之相,倘若依著烏古巖原有的骨肉塑形,它是額頭不夠飽滿且雜紋不斷的面相。
額生雜紋,主一生辛勞奔波且年少背井離鄉不歸家。
此面相,正好應和了烏古巖短暫的一生。
顧昭停頓了下,手訣一掐,幫著調整那靈炁充盈的地方。
旁邊,潘知州撫了撫須,應和道。
「不錯不錯,額瑩無暇,一世平順無憂......這天庭生得好。」
在《麻衣相法》中,鼻子是財帛官,烏古巖上一世過得沒有自由,窮困又憤懣,世間不平黑暗之事都被它遇到了。
顧昭希望它以後能夠順遂一些,因此,這財帛官,她特意也幫它調了調。
先是兩眉之間的山根,接著是兩眼間的年上,再到眼睛之下,鼻頭之上的壽上,再往下是鼻頭處的準頭,再然後是鼻翼的蘭臺和廷尉,最後才是代表鼻孔的兩金匱。
山根,年上......兩金匱,如此才成完整的財帛官。
漸漸地,靈炁貼著骷髏骨一點點往下,那猙獰的骷髏骨有了少年人的風姿。
瘦削的胸膛,修長的兩臂,窄窄的腰身……
片刻後,顧昭裁了一張的白鹿紙過去。
瞬間,此處不見黑玉般的骷髏骨,倒是有一個兩頰豐盈,眉眼清秀俊逸,穿一身黑色圓領袍子,約莫十六七歲模樣的小郎。
只見他烏髮高束,眼眸清亮。
「這,這……這真的是我嗎?」
烏古巖頗為不自在的抬手,視線落在上頭。
只見上頭皮膚白皙,指骨分明,不胖不瘦,是正正好的模樣。
它低頭瞧了瞧地上,地上的青草蔥蔥郁郁。
有著黃泉水化作的皮囊相助,那死炁被收斂其中,隨著它心隨意動的出現,收斂……
往後,它不懼惡人,也不懼自己無意間成了惡人。
烏古巖側頭朝旁邊看去,那兒有顧昭用元炁煉化的水鏡,只見裡頭一身黑衣的烏古巖精神又眉眼舒展。
和以前的他像,卻又不像。
五官仍有相似之處,卻好像又精緻了一下。
額頭寬了,眉頭不再鎖著,鼻樑高了一些,眼睛清亮了,臉頰也豐盈了一些,不再帶著愁苦之色,倒是像,像是阿爹阿孃寵著養出的少年郎。
不用多好的人家,只是尋常人家,阿爹阿孃寵著長大便成。
「真好……」烏古巖抬手附上自己的臉頰,看著水鏡中的自己,輕聲說了一句。
顧昭和潘知州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笑意。
……
春風融融,山風吹來青草馥郁的香氣。
顧昭一行人踏上鬼道。
駿馬賓士,潘知州坐在上頭,只見他微微壓低了身子,隨著駿馬的顛簸,寬袍簌簌,後頭,顧昭和烏古巖不遠不近的跟著。
經過一處精緻屋舍時,顧昭察覺到兩道視線,其中一道好似帶著纏綿的痴意。
她順著那視線方向看了過去,就見那是一處頗為精緻的紙宅,上頭,高高繡樓處的窗欞大開。
然而,那兒卻無一人。
顧昭又看了一眼,視線往下瞥過,只見那紙宅大門處頗為講究的掛了兩盞紅燈籠。
鬼道幽幢,平日裡食用皆是寒食,更是沒有煙火。
自然,這兩盞燈籠也不見燈火,不過是徒具外形的燈籠罷了。
燈籠中間掛了個匾額,上頭龍飛鳳舞的寫著塗宅二字。
不曾再見那兩道視線,顧昭收回了目光,兩步追上了潘知州。
「怎麼了?」潘知州側頭問了顧昭一句。
顧昭搖頭,「總覺得方才有人瞧咱們了。」
「哈哈!」潘知州暢笑一聲,打趣道。
「顧小郎神通手段,自然得多瞧兩眼,不然瞧咱們烏小哥也成,你看他,俊俏著呢!」
「多瞧兩眼有甚好稀奇的。」
潘知州不以為意。
旁邊,烏古巖被潘知州這麼一打趣,眉眼低垂了下,似有靦腆之意。
倏忽的,它想起以前大哥教它的人情世故,搜腸刮肚,緊著也小聲的回誇了一句。
「過獎過獎,大人也俊俏著呢。」
潘知州愣了愣,隨即笑得更開懷了。
「是是,我也俊俏著,別說,我年輕的時候更是俊俏呢。」
「想當初我可是狀元之才,就是吃了這俊臉的虧,因為三甲之中,我生得最好,陛下就非得讓我當探花郎,唉,不然狀元帽上簪花,更是美談了。」
他搖頭感嘆了下那匆匆歲月,只覺得過去恍若昨日。
「我家尋龍啊,就是像我。」
顧昭:……
大人雖然待她親厚,不過,她也不能昧著良心說小潘哥是探花郎之貌,小潘哥,那是小胖哥啊。
當然,她是不會沒眼力見說這話的。
最後,潘知州感慨還好他是生在那個時候,不然,依著現在這世道,他肯定是做不成這潘知州了。
烏古巖好奇,「為何?」
難道是現在趕考的人更多了?
還是卷子更難了?
就在烏古巖和顧昭浮想時,就見潘知州開口道。
「現在怪事這麼多,我以前住鄉里,又是那僻靜的小地方,趕考要跋山涉水,住破廟,睡荒墳,我怕自己還沒走出幾步,就得被那些妖精給拖走了。」
「沒瞧見話本子裡,那些妖精女鬼最愛拖誰麼,必須得是書生郎啊。」
潘知州慶幸。
還好他現在是大人了。
顧昭:……
烏古巖捧場:「大人此話,好生有理。」
潘知州又是一陣暢笑。
三人說著話,很快便踏出了鬼道。
......
那廂,鬼道之中,塗宅精緻的繡樓中,藉著牆體遮掩自己身形的女子又重新倚靠在了繡樓的窗欞旁邊。
只見她那纖纖素手拿著玉骨梳,動作輕柔的順了順如瀑的髮絲,聲音幽幢。
「那小道長,好利的一雙眼啊。」
只是貪瞧了兩眼,目光放肆了一些,便被他注意到瞧了過來,還好自己和小雅避得夠快。
丫鬟小雅勸道:「小姐,還是算了吧。」
「我方才在鬼道里問了問,咱們深居寡出自然不知,這小道長,他近來在咱們鬼道頗為出名,有手撕大鬼,生吞惡鬼的名頭。」
「想來,那大老爺和他一道,是他相熟且護著的人。」
「天下男子何其多,那大老爺就算了吧,別到時沒偷到人,反倒沾上了一身腥氣,不值得。」
塗九娘嗔了小雅一眼,「喚什麼大老爺,叫一聲大公子!再說了,小雅你也恁的粗俗。」
她伸出纖纖玉指點了點丫鬟小雅的額頭,撩起一縷頭髮,輕輕湊近那如花瓣一樣的唇畔,笑得眼眸微斂羞澀。
「這花前月下賞月之事,風光霽月,怎地就成了偷人了?」
小雅:......
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一個老爺們,居然還大公子。
得,這是真瞧上了。
片刻後,塗小姐瞧了瞧鬼道晦澀的天光,頗為不耐的丟了手中的玉骨梳,喊道。
「這般暗,瞧了心裡難受死了,小雅,掌燈!」
「是。」丫鬟小雅退下。
很快,她於鬼道中抓來了兩個鬼,手一揚,門庭處的兩盞燈籠悠悠朝她晃來,接著,她將手中的鬼團了團,塞到燈籠的燈燭位置。
只見兩隻鬼團得小小的,鬼眼緊閉,頭頂處燃起幽火,於此處添了幾分光亮。
燈籠的紅紙一映襯,喜慶又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