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他算是明白了,這年頭還是得有銀子才能直起腰板子。

他要是有銀子,又何須現在這樣摳摳索索,先前和棺槨住一個屋簷下,現在更厲害了,還和那什麼,紫僵白僵綠僵,還有個眾僵老大不化骨住一個屋簷下。

說出去,這世間可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這樣的讀書人了。

蒙著被子,裴一清惆悵。

也許,這就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吧。

......

很快,顧昭便尋了一塊好石,石頭顏色純淨,質地清透,石面光滑,黑中綴著白色的花點,就像是一片黑茫茫的夜裡飄下的零星白雪。

顧昭將石頭擱在地上,問道,「烏小哥瞧瞧,這塊石頭成嗎?」

烏古巖纏著布條的手摸了摸石頭,似有愛惜模樣,片刻後,它點了點頭。

「真好。」

顧昭元炁凝於指尖,於石面上勾勒。

隨著石頭粉簌簌落下,上頭出現一行字,如銀勾蠆尾一般的寫著兄周海之墓,右下角小字寫著烏古巖的名字。

烏古巖回頭瞧了一眼綠僵,不捨道。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緊著,它的聲音低落了一些,「終歸需要一別,海子哥盼著這一日,已經盼了許多年了。」

顧昭自然是都可。

元炁纏繞上週海那青面猙獰的綠僵時,無數的死炁盪出,然而下一瞬,瑩白之光柔和的將其包裹,直至消弭。

最後,於一片瑩光中,周海如光點般化去,最後只餘一截烏黑的指骨。

顧昭拿帕子將其撿起,和烏古巖一道為他立了碑,就在周達和江香蘭的墓穴旁邊。

墳塋在息明山的半山腰,遠遠的,他們便能瞧到那座熱鬧的州城。

......

靖州城府衙,書房處。

潘知州拿著個小碟子,裡頭裝了些鳥食,此時,他正微微躬身,饒有興致的拿小鑷子夾了些小食到鳥兒的嘴邊,嘴裡略略略的招呼著,那修好的小鬍子都跟著翹了翹。

「吃呀,香著呢,你們小潘哥特意抓的蟲子做的,吃了飛高高的喲。」

「撒謊,騙人!」嘹亮的聲音從那八哥嘴裡跳出來。

它撲稜翅膀,拍了潘知州鑷子夾的蟲子,頗為志氣的飛到更高一些的地方。

不過,在籠子裡再高又哪裡能高到哪裡去。

難怪這八哥喊著騙人,生氣的不食嗟來食了。

「哈哈,真聰明,大吉利真聰明。」潘知州樂得不成。

被叫做大吉利的八哥鳥腦袋一別,哼了一聲。

那機靈的小眼睛跟著一翻,瞧過去別提多神氣了。

這時,灰衣的小廝觀言躬身過來,輕聲道。

「大人,顧小郎求見。」

「嘶。」正瞧著八哥鳥撫須開懷的潘知州手中一個用力,把自己的鬍子又拽疼了。

他轉過身,吩咐觀言道。

「讓顧小郎進來,順道準備些茶水和點心。」

「是。」觀言退下。

很快,顧昭便進來了。

潘知州瞧著顧昭的神情,嘆了口氣,「唉,小郎平日來的少,你一來,必定不是客套之事,我這心裡就跟著一沉,琢磨著又該是有什麼要人命的要事了。」

顧昭:......

這麼一說,還真是這樣。

「那我下次無事也來。」

「別!」潘知州沒好氣,「那我這小心肝該受不住了。」

顧昭跟著一笑。

潘知州做了個請坐的動作。

此時,觀言也將茶水端了上來,潘知州做了個揮退的動作,傾身,拂開寬袖,親自為顧昭斟了碗茶水。

「顧小郎說吧,方才是我說的不妥帖了,這事兒本就存在那兒,躲著不聽,反倒是我逃避了。」

顧昭失笑,「大人言重了。」

隨即,她將不化骨送眾僵歸鄉的事說了說,接著,又將不化骨撿的老馬屍骨一併講了。

今日去城北,她從毛鬼神那兒知道,這老馬竟然是送小月亮一家入謝家莊的馬車伕。

那財炁,也是他之後才得到的。

看來,當初謝家莊之事,車伕老馬應該有所察覺。

所以,他才會在夜色昏暗中驅車離開,甚至還走了自己說的有僵出沒的帽兒山嶺。

山路險峻,心裡又慌張,這才跌下了山崖。

最後意外財也給了不化骨,託它送屍骨歸家。

橫財,也要有命來享啊。

......

潘知州嘆了口氣,「我讓衙役登門說一聲,讓親眷上義莊領屍。」

顧昭點頭。

潘知州:「那不化骨可有說了,那處礦場在何處,挖掘的又是何物?」

顧昭手拂過桌面,瞬間,一塊似金非金,似玉又非玉的圓牌出現在了朱漆的桌面上。

潘知州探頭看了過去。

只見此物不過巴掌大,撫上有瑩潤之感,腦袋好似都清涼精神了一些,他不禁咦了一聲。

顧昭卻將那物收了回去。

潘知州:「顧小郎?」

「大人,此物長佩於身,有安神撫神之意,甚至於修行之人的修行也大有裨益,通俗的來說,上面有充盈的靈炁。」

潘知州看著顧昭拿出一個帕子將非金非玉的東西裹住,知道定然沒那麼簡單,果然,下一瞬就聽顧昭繼續道。

「不過,這東西卻不純淨。」

顧昭左右看了看,視線落在桌上的燈燭上,起身將其拿了過來。

掌心攏過,原先熄了火的燭芯上瞬間有一道橘黃之光跳躍而起。

潘知州撫了撫須,心中暗贊,這修行中人就是方便,他要是有這一手,年輕時候去趕考,就不用老是怕那火摺子不頂事了。

下一瞬,他就見顧昭將那似金非金,似於非玉的東西擱在火光之中烤著。

潘知州看了一眼顧昭,見他神情認真,轉而也將視線落在那圓牌之中,認真的看著。

這一看,他還真看出了明堂,眼睛忍不住瞪大了,指著那陽火炙烤的圓牌,道。

「活,活的?」

「裡頭有活的東西?」

「可以這麼說。」顧昭點頭。

潘知州倒抽一口氣,多瞧幾眼那圓牌,密密麻麻的,覺得眼睛和心裡都難受了。

只見隨著火的炙烤,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東西愈發的清透了,同時,裡頭的東西也被瞧到了,只見它們就像是絲線一樣,不長,只短短的一茬,然而卻十分的濃密。

此時隱藏在似金似玉圓牌中猶如淌在水中一樣,微微搖擺。

潘知州驚得不輕,「這是什麼?」

顧昭:「我在道門典籍中曾見過,不想竟然真有此物。」

「這是黃泉疣,據傳,天之外是仙界,是仙人的居所,人界居中,鬼道居於地下,矇昧且沒有天光。」

「人死為鬼,魂入鬼道,當投生的機緣到的時候,鬼魂就會繼續往下走,如此,便會來到黃泉路。」

「黃泉路說是路,實則是一條大江。」

「過了那黃泉,人世的貪嗔痴,恨愛惡欲,七罪八苦皆被洗去,從此魂靈清靜,重新入那輪迴道。」

芸芸眾生的苦楚皆在這,可以想見,那黃泉之水該是何等的陰煞炁重。

顧昭頓了頓,繼續道。

「六道相通,黃泉水有時會溢散到人世時,一入人界,泉中陰邪之炁化作疣,而幽泉之中的靈則凝固成這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之物,將其牢牢的鎖住,這是天地之勢的制衡。」

潘知州慶幸,「還好還好。」

「還好有這似金非金,似玉又非玉的東西將那黃泉疣困在裡頭,不然這陰煞之炁溢散,到處都該亂套了。」

顧昭卻沒那麼慶幸,「大人,此物是我在周家尋到的,我燃香喚了周達老伯,他想了想,當初周海寄了此物回來,說是拿了銀子和管事淘換的,佩戴了對身子有好處。」

因為是兒子寄回來的,周達也確實一直帶著。

哪怕多年沒了訊息,旁人都說是他們的養子不孝,丟下他們老兩口不管,他也一直將那東西掛了許多年。

直到後來睹物傷神,這才將那東西擱置了。

「我問了烏古巖,他們挖的正是此物。」

潘知州想著顧昭方才說的話,恍然。

「所以,這周達和烏古巖他們會成僵,不是意外,皆是因為此物?」

顧昭點頭。

黃泉疣是黃泉中眾生皆苦的陰煞之炁,七罪八苦來自於人,自然也能由人吸納。

周達佩戴了那圓佩,吸納了一些黃泉疣,又恰逢他牽掛家裡的老伴兒,死得不甘願,銜著一口怨氣在喉,兩廂相觸,這才助他成了僵。

而烏古巖和周海他們也是一樣。

那些人逼迫他們挖礦,折磨他們,讓他們心生怨怒,到了一定時候,再將他們推入有這礦石之物的地坑裡,吸納黃泉疣......

顧昭:「這算盤打得真響,當真是一舉數得。」

潘知州也反應過來了。

可不是一舉數得麼,既有人挖了礦,又有人吸納了黃泉疣,煉成操控在手的邪物,增添力量。

另外,黃泉疣被化去,剩下的自然是純淨的靈炁,那東西,沒聽顧小郎說了麼,它對修行可是大有裨益的。

這算盤,確實是打得啪啪響啊。

只不過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們沒想到,自己居然煉出了不化骨,不化骨記得前塵往事,記恨於心,自然反噬了他們。

潘知州一拍桌子,「不成,咱們得瞧瞧去,那等化去了黃泉疣的好東西可不能便宜了那些狗崽子!」

「走!顧小郎,咱們一道去將這些東西撬回來。」

「狗崽子,狗崽子!」八哥鳥似乎是聽到了什麼樂呵玩意兒,哈哈笑著在鳥籠裡上下跳著。

顧昭詫異這突如其來的聲音。

她瞧了過去,說話的是一隻八哥,只見那八哥鳥通身發黑,鳥喙上還頂了一縷的呆毛。

「好呆啊……」

顧昭有些出神。

「你呆,你才呆,大吉利才不呆。」

顧昭說的這話就像捅馬蜂窩了,頭頂呆毛的八哥鳥瞬間在籠子裡亂飛亂竄,鳥嘴開闔,呱呱呱亂叫。

顧昭:......成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