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風高,春寒料峭,一陣寒風吹來,裹挾著清涼之意。顧昭忍不住將衣裳裹了裹,又走出一段路後,只覺得面上一片冰涼。
她詫異的摸了摸臉頰,手上有了水潤之意。
這是,下雨了?
六面絹絲在黑夜中散發著橘色的暖光,光團瑩瑩,瞬間驅散夜的冷寂,為這方寸之地投下光亮。
顧昭將燈往前提了提,只見朦朧夜色中,綿密的雨水飄灑而下,春雨霏霏,似千萬條銀絲,織成細細密密的巨網。
今日初四,月亮是一彎峨眉月,此時天空雲霧深厚,倒是不見月色,放眼看去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偶爾有幾戶人家的門簷下掛著紅燈籠。
燭光透過紅色的桑皮紙,於那溼氣繁多的空中暈出層層光暈。
紅光有些晦暗,有些詭譎。
顧昭倏忽的心口一跳,只覺得原先乾淨的空氣中融入了一股不同尋常的炁息。
有些晦澀,有些黑暗,帶著腐朽的炁息。
她的目光倏忽的朝州城的北面看去,幽暗中,似有寒光。
不過片刻,此處便已不見顧昭的身影。
與此同時,城北驚春路的孔家,角落裡,毛鬼神的神像上倏忽的閃過一道瑩光,瑩光覆著床榻上睡得憨甜的孔嬋娟,將她護得嚴嚴實實。
頓了頓,它好像想起了什麼,似乎是有些不情願,卻捏著鼻子認下。
只見神力慢慢的覆上正房,將猶自酣睡的孔其明和謝幼娘一併籠罩住。
薄一點,再薄一點......好吧,神力不能再薄了......再薄,就該護不住了。
挑挑揀揀,精打細算。
小毛就像是個市集裡挑剔的老大姐一樣,將本來就不富裕的銀子,添到了不得不買的搭頭身上。
朦朧夜色中,似乎有毛鬼神一聲惆悵的嘆息。
果然,人窮了就小氣。
這神也不例外,神的神力窮了,那也一樣是寒酸又小氣啊。
......
顧昭沒有走鬼道,她順著那陰霾之炁蔓延而來的方向,一路向北,元炁纏繞周身,只見身影微晃,一個起落,猶如一道鋒利的箭疾馳而出。
六面絹絲燈那橘黃的光團都好似化作了一道流光。
很快,顧昭便到了北城門附近。
此時三更天剛過,厚重的城門早已經關闔,黑暗中,城牆高高屹立,在夜色中瞧過去像一團厚實的黑影。
那股濃郁的死炁便是從城門外頭傳來的。
顧昭腳尖一點,正待躍上城牆,倏忽的,風聲夾雜著一道悶沉的敲擊木頭聲傳來,一併而來的,還有一道驚駭的呼救聲。
顧昭眼眸一沉,不好!
今夜這北城門外不知是何原因,竟然死炁如此濃郁,靖州城的義莊便在北城門附近,那兒可還有好些口棺槨呢。
眼下這動靜,別是棺槨被這死炁影響了,詐屍了。
顧昭身影一晃,不過是片刻的功夫便到了義莊處。
……
義莊裡。
只見一盞桑皮燈被丟在了地上,燭火傾覆,一下便將整個桑皮燈燃了起來。
火光映襯得這處頗為亮堂。
顧昭伸手拂過,瞬間,一道氣勁吹過這燈燭,燃燒的桑皮燈一下便滅去了火光,徒留破了一半的竹篾殘骸。
一陣風吹來,門發出老舊又腐朽的吱呀聲,黑夜中頗為詭譎。
「救命,救命!」又是一道驚呼。
顧昭快步走進,只見義莊角落裡有一道人影蜷縮著,呼救聲就是從他口中傳出來的。
顧昭將燈籠往前一探,待看清這人是何人時,眼裡有著詫異閃過。
「是你?」
角落裡,裴一清驚懼的抱著頭縮在地上,幾乎是七魂被嚇去了六魄。
聽到聲音,他抬頭一看,差點剩下的一魄也要被嚇飛了。
此時他蹲地,顧昭提著燈站著,光落在她面上,影影綽綽的,襯得那那張愈發白了,好似還有幾分陰邪。
裴一清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顧昭:......
她將燈籠往上提了提,照亮自己的臉。
「裴書生,是我,顧昭啊。」
「咱們見過的,你和我表哥衛平彥一道在歪脖子柳那兒擺寫字攤,我送吃食時見過你。」
「啊,是顧小郎啊。」裴一清回了迴心神,雖然還驚懼,到底是能將人認出來了。
顧昭不解,「這大半夜的,你在這做什麼?」
說完,她好像想到了什麼,目光閃了閃,隨即將心底的懷疑壓下,好似不在意模樣。
義莊,那是臨沂謝家的老宅啊。
顧昭暗暗打量了下裴一清,思忖,這人,他會是那慶德帝安插的又一個棋子嗎?
她多看了兩眼裴一清。
只見他裹著一件灰色的薄襖,仔細看,襖子上還打了兩個補丁,應該是有幾個年頭了。
不過,他裡頭穿著的藏青色書生袍子卻頗為簇新,頭上束著同色的四方平定巾。
此時,他發上沾了蛛絲,掌心都跌破了,面色蒼白,眼神驚惶無神,倒是添了幾分狼狽。
顧昭:......
這般手無縛雞之力,要當真是慶德帝的人,估摸慶德帝也是人手緊湊,手頭寒酸了。
那廂,裴一清聽到顧昭的問話,他好像想起了什麼,身上打了個冷顫,手指著裡頭的幾口棺,顫抖道。
「那,那兩口棺會動......」
話才落,只聽又是「砰」的一聲巨響。
裴一清跟著心肝一顫,哇的一聲跳起來,往顧昭身後一躲。
顧昭:......
很好,就這老鼠膽子,應該不是慶德帝那兒的人了。
……
顧昭將燈籠往前一探,幾口棺木或硃紅漆,或原木色,燭光映襯下,平添幾分詭譎陰森之氣。
這時,原木色的那兩口棺又響了響,就像裡頭的人奮力的敲了敲棺槨,瞬間,義莊裡浮塵陣陣揚起。
裴一清駭得不輕,只敢抓著顧昭的衣裳,縮著腦袋躲後頭。
顧昭回頭看了一眼。
裴一清順著顧昭的視線,也看了看自己拽衣裳的手,隨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失禮了……不過,小生實在怕啊。」
顧昭嘆了口氣,由他去了。
裴一清:「是人沒死透嗎?」
顧昭:「不是,是詐屍了。」
裴一清了然,「哦,詐屍了......」
倏忽的,他身上一僵。
什麼?當真是詐屍了?
顧昭手中出現兩張黃符,「別怕,不過是受了死炁影響,鬧了點動靜。」
接著,裴一清就見顧昭手一揚,那兩張符籙化作一道黃光,以凜然的姿態釘進棺槨之中。
接著,好似一陣瑩光激盪而起,那簌簌砰砰的動靜瞬間沒了。
顧昭來回瞧了瞧,見其他棺槨上的符文還漾著符光,這才放下心來。
方才有動靜那兩口棺槨應該是新棺。
顧昭抬腳往外走。
裴一清著急了,「等等我哎!」
顧昭回頭,「現在沒事了。」
裴一清回頭瞧了瞧那幾口棺槨,還是有些怕,他回過頭和顧昭商量。
「顧小郎,在下著實有些怕,不若,今晚和你一道巡夜吧。」
顧昭抬頭朝城門方向看去,道。
「今夜城外的動靜有幾分不尋常,死炁濃郁如霧瀰漫而來,估計是有個大傢伙在外頭,方才那兩口棺有動靜,也是受了這死炁的影響。」
「不過,這會兒棺槨中都貼了符文了,此地暫時是安全的。」
說完,顧昭瞧了裴一清一眼。
意思很明顯,這兒瞧著危險,卻是安全,跟著她瞧著安全,卻不定會遇到什麼可怕的事。
裴一清回頭瞧了一眼義莊。
這地方他住了幾日了,現在卻怎麼看怎麼發毛,心裡的驚懼是一陣陣的起,就連風吹大門的吱呀聲都能嚇到他的心肝。
他頓了頓,決定還是要賴著這顧小郎。
「此時天黑,無處投宿,我又無親近好友,顧小郎,瞧著我和你表兄同行且一併出攤的情誼,你就帶著我一夜吧,拜託拜託。」
顧昭:......
同行的情誼?同行那不是相忌嗎?
顧昭瞥了一眼裴一清發白的臉色,點頭道。
「成吧,你一會兒別亂說話就成。」
顧昭緊著要往城門方向去了,裴一清連忙去拿了一本藍皮書揣進懷裡,對顧昭訕笑了一下。
「聖賢書有聖賢言,護人......聊勝於無吧。」
顧昭:「走了。」
……
顧昭帶著裴一清走了鬼道,往前一踏,再一錯步,兩人便在北城門處了。
下一瞬,顧昭提著裴一清躍上了高高的城牆。
事發不過一瞬,裴一清還沒反應過來時,自己便在城牆之上。
顧昭好奇:「裴書生,你是住在義莊嗎?」
方才裴一清去拿書,她瞧到了,這裴一清這麼遲了還能在義莊出現,那是因為他住那兒。
義莊那一處前身是謝家老宅,裡頭好好整一整,還是能整出幾間能住人的屋舍。
這裴一清就收拾了一間屋舍,裡頭還擱了書笈和箱奩。
裴一清還有些懵,「是啊,我住那,剛才也是聽到動靜聲,這才起身去看的。」
顧昭:「怎麼住義莊了?」
裴一清自嘲的笑了笑,「無處投奔,又囊中羞澀,只能如此了。」
也是他高估了自己,只以為自己飽讀聖賢書,不懼那等魑魅魍魎,沒想到真遇到了,他還是嚇得不輕。
眼下跟著顧昭,裴一清心神安定一些,又有些踟躕。
明兒到底要不要去賃一處屋舍呢?
這詐屍可怕,可是,沒有銀子也一樣可怕啊。
想著要賃屋舍,到時柴米油鹽醬醋茶一堆花銷,一個月算下來,那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他,他又有些心疼銀子。
倏忽的,裴一清面上一僵,驚恐的看著城外,收回了自己剛才的念頭。
不,還是詐屍更可怕一些。
他明兒就去賃屋舍!
旁邊,顧昭也看到了城外詭譎的一幕,肅了肅容。
只見一陣鈴鐺聲若隱若現的傳來,不知什麼時候,細密的雨還在下著,天上的雲霧卻退開了些,露出了峨眉月那熹微的月色。
月暈朦朧,清冷的峨眉月好像發黴長毛了一般,月華好似都沾染了晦澀之意。
這是毛月亮。
顧昭和裴一清視線裡,城門外緩緩的有一行人走近,只見它們僵直著身子,手一個搭著一個,每一步的跳躍都能行進三步左右。
動作雖緩,卻一點點逼近。
月光下,可以瞧見它們裸露的肌膚有著青白的死寂之色,為首的那一個面上發青,隱隱露出獠牙,往後那八個卻面有白色浮毛,而最尾巴的那一個,面有淡紫,顯然是新喪不久。
每一個人,它們都閉著眼睛。
顧昭低聲,「紫僵,白僵,綠僵......」
「什,什麼?」裴一清兩股顫顫,牙齒不受控制的打著磕絆了。
月色朦朧中,行進的僵時不時的吸納月華,月華在它們周圍扭曲成暈,遠遠看去,就像它們時不時的還朝月朝拜一樣。
顧昭:「這是修煉程度不同的僵。」
料峭春風中,有張張黃紙被揚起。
裴一清捂著嘴,幾乎是氣音。
「撒,撒紙錢了。」
顧昭沒有應話。
她將視線往後,目光落在那道戴著斗笠帷幔,一身黑衣,就連手指頭都纏繞著布條的身影上,眼裡有了探究。
雖然幾個僵生得可怖,尤其是綠僵,跳躍極快,已成一定氣候。
不過,這濃郁的死炁卻不是僵身上傳來的。
而是,這黑衣人身上傳來的。
視線往上一移,顧昭對上它手中搖著的鈴鐺,若有所思。
搖鈴,撒紙借路……是趕屍人嗎?
好似注意到什麼,那裹著黑衣的身影也仰起了頭。
它的視線朝城門上看了過去,正好對上了顧昭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