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細聲細氣:「來了來了,丞相大人害羞,不好意思見顧道友呢。」
顧昭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
害羞?
八郎為何會害羞?
那可是會說自己是龜孫子的八郎啊!
還不待顧昭問話,妹妹小南已經熱情的喊道了。
「顧道友莫急,我這就去將丞相大人拖出來。」
說完,它噔噔噔的跑到石頭後面,伸手扯了扯,使出了千斤墜的招式。
瞧那動作,好像是在拉什麼東西。
「出來嘛,顧道友又不是外人,再說了,龍君說了,丞相這模樣俊俏著呢。」
「哪裡俊俏了,一點都不威風。」一道慢吞吞懶洋洋又帶著清朗的聲音響起。
「好了好了,我自己出來,小龍女別扯我衣裳了,它脆,仔細扯破了。」
小南當真鬆了手,只是抬頭看著。
顧昭若有所思,小南需要抬頭,衣裳......難道,八郎化形了。
似是要應和著顧昭的所思所想,接著,就見石頭後頭先踏出的是一雙祥雲狀的翹頭履,視線再往上,是一黛色的袍子。
只見圓領寬袍,上頭綴著一個方形的補子。
仔細一看,那補子是飛鶴朝天的緙絲。
顧昭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這,這行頭真是威風啊!
八郎羞赧,又想往石頭後面躲,「我就說這模樣怪了一些,顧道友等等,等我脫了這身袍子,重新變成龜身,再來與你說話。」
它愛惜的摸了摸那黛色的袍子,面上露出幾分珍惜。
這衣裳,它貴著嘞!
顧昭一急,「唉別,八郎莫走,這身衣裳好看,八郎這模樣......」她頓了頓,點頭鏗鏘有力道,「也是好看的!」
龍君哈哈笑了一聲。
旁邊,小南小北兩人繞著八郎的左右,伸手去拉八郎垂在兩邊的手,直把八郎又重新拉回了顧昭面前。
小南小北拍手,「好看的好看的,丞相大人好看的,龍君和顧道友都說了好看了。」
「真的嗎?」八郎有些猶豫的問了一聲,緊著對上顧昭看來的目光,它又笑了笑。
顧昭晃眼,這牙口,好白啊。
是的,八郎的人形生得有些黑,是以襯得那牙口格外的白。
不過男孩子嘛,黑一些有什麼干係,瞧過去還更精神呢!
只見它的眼睛是單眼皮的鳳眼,約莫是十六七歲模樣,身量瘦削頎長,一身黛色的圓領袍子再加上一頂金光璀璨的官帽,端的是江中龍鳳。
不過……
顧昭眼睛一凝,「八郎,你背上揹著的是啥啊。」
「啊,這個啊。」八郎側頭瞧了一眼自己鼓囊的後背,不以為意,道。
「還能是啥,我的龜殼啊。」
顧昭瞪眼:「你不是化人形了嗎?」
八郎:「是啊。」
「化形了為啥還要留著一個大龜殼,好好的一個俊俏小郎成了羅鍋,多醜啊。」
八郎不屈:「胡說,我這龜殼才不醜。」
顧昭和八郎大眼瞪小眼,那是真大眼瞪小眼。
「哈哈哈!」龍君又是暢快的一笑。」
片刻後,祂解釋道。
「八郎這是化形還不夠徹底,顧道友莫憂,等它修行再精深一些,龜殼自然能收放自如了,說起來,八郎化形,也不過是一場意外之事。」
顧昭聽了過去。
原來前一段時間,龍君帶著小南小北沿江北上,小南小北捨不得八郎,硬是拉著八郎也一道出發,樟鈴溪的龍宮只留了丹娘一個蚌精守著。
在一處大江時,八郎喝多了酒,在江河中浮浮沉沉,一不留神,被流水帶到了一處的旋渦眼。
龍君:「那處旋渦眼頗為奇特,裡頭元炁濃郁,似有先輩遺蛻在下頭,炁息悶沉又肅殺,好險我才將八郎拉扯了回來。」
說到這,祂有些慶幸,還不忘瞪了八郎一眼。
八郎羞赧的摸摸鼻子,它現在已經不喝大酒了,真的,它只喝小酒。
龍君繼續,道。
「不過,它這一沾裡頭的元炁,倒也不是全然都是禍事,下頭那肅殺之炁衝擊得它血脈裡的傳承湧動,如此,修為才又進了一步。」
祂想了想,嘆了一聲,又道。
「八郎修為雖精進,根基卻不牢,還是穩紮穩打來的妥帖。」
顧昭附和,「龍君此言在理。」
山川之大,先輩自有驚才絕豔之人,龍君說的那一處旋渦水眼,顧昭和龍君雖然都心生好奇,不過,在修為還未到那一步時,兩人都不會貿然冒險。
顧昭告訴龍君,「聽聞龍君要來,潘知州準備了供奉,宴請龍君和小南小北。」
龍君看了一眼小南小北,笑道,「潘大人客氣了。」
聽到自己要去見侄孫了,小南小北歡喜得厲害,一人拉一隻龍君的手,跑跑跳跳模樣。
八郎挨著顧昭走,讓顧昭瞧它新學會的本領。
顧昭好奇,「是什麼?」
「是這個。」八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帽子,得意的笑了笑,隨即微微搖頭。
只見隨著它的搖頭,帽子上的兩個長翹也跟著打轉,時而是單鳳展翅,時而是雙鳳齊飛,端的是技藝精湛不凡。
顧昭:......
「哈哈哈!」
「八郎,你是從戲臺上學來的這一手嗎?」
她樂得不可開支。
八郎得意,「我仔細的瞧了,凡人間的丞相都是這般模樣,我們龍宮的自然也不能輸了陣勢。」
前頭的小南小北也跟著應和,「沒錯沒錯,我們都一起瞧過了。」
顧昭樂得更厲害了。
哪裡瞧的?鐵定是哪家戲樓裡瞧的。
八郎這一招,分明是翎子功啊。
......
龍君一行人到府衙的時候,天光還是擦擦亮,潘尋龍瞧著小南小北,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他親暱的喊了一聲小叔祖,小姑奶奶,隨即又有些懊惱。
「糟糕!我定的東西還沒有送來呢。」
潘知州瞪了自己憨兒一眼,「做事沒成算!」
「這是我的不是。」龍君連忙開口了。
「大人勿要怪尋龍,是我和小南小北來的早了。」
祂看了看外頭,大家夥兒順著也看了過去。
驚雷春雨過後,空氣沁涼,帶著一股好聞的清新之意,天光雖然初亮,不過,那如洗的天空一眼就能看出,今日又是一日的晴好。
顧昭和潘知州對視了一眼,眼裡都是笑意。
龍君,這是怕耽誤了靖州城百姓一日的勞作,特意尋著五更天時候來布雨了。
……
顧昭又稍坐了片刻,辭別龍君和潘大人,起身先回去了。
......
今日是春分時節,雷雨過後,大家也沒有回去睡回籠覺,灶房燃起了炊煙,緊著吃了早飯,就荷著鋤頭鐵鍬出了門。
沒見老祖宗都說了麼。
二月驚蟄又春分,種樹施肥耕地深。
這時候不忙碌,到了秋收的時候就該悔了。
靖州城城南,甜水巷。
顧昭剛到家,正好瞧見老杜氏一臉樂呵的搖了搖手,嘴裡說著多謝多謝,那廂正要關門。
她順著視線看了過去,正好瞧見一道身影,只見那人肩上揹著一個褡褳,手中拿一根竹棍,一個錯身,人在巷子的拐彎處不見了。
顧昭收回視線,「阿奶,這是誰啊?」
老杜氏樂呵呵模樣,手中還拿著自家舀米的勺子,瞧見顧昭,她連忙停住了關門的動作。
「是春官。」
顧昭不解:「春官?這是什麼?」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院子裡頭走去。
「哦,之前咱們玉溪鎮也有,不過沒這般正式,春官吶,那自然是送春送吉祥的人了。」
「......先開一個天財門,天官賜福你家中,後開一個地財門,地下財氣往上深......嘿,昭兒你聽聽,聽聽,剛剛那春官說得多吉祥啊。」1
喜慶!
這好聽的話聽了,她心情可舒坦了,就是捨出一勺子的米,那也半點不帶心疼的,只覺得自己給的還不夠!
老杜氏心情頗好。
……
那廂,顧昭聽了一會兒,可算是明白了。
原來春官就是在春分這一日,走街躥巷說吉祥話的人。
他們預祝今年秋日五穀豐登,財源滾滾。
這一日,春官手持春牛,也就是一個木頭雕成的小牛,還帶著曆書,另一隻手杵著孝春棒,肩上背一褡褳,為家家戶戶報耕種時節。3
開門即見春,聽到吉祥話,主家也歡喜,就會往春官的褡褳裡送上一些糧食。
得了糧食,春官也歡喜。
這是兩廂歡喜之事。
顧昭瞧老杜氏這般開心,笑道,「那我也給阿奶報春。」
她想了想,也說了一串的吉祥話,像什麼驢馱金,馬馱銀,獅子馱了個聚寶盆,聚寶盆把平安保,金馬駒兒滿院跑......2
可把老杜氏樂呵得合不攏嘴。
末了,顧昭一攤手,衝老杜氏笑得狡黠。
「阿奶,你也得給我這個小春官一勺子五穀豐登啊。」
老杜氏:「好好好,一勺子的五穀豐登哪裡夠,咱們昭兒說的這般好,必須給你一甕壇的,走走,跟阿奶拿去。」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
路上,老杜氏還在講方才那春官機靈。
「那小嘴可巧了,巴拉巴拉的,聽得我那是心口開出紅牡丹,心花怒放啊,還有還有,他手中那春牛也雕得格外的好。」
老杜氏走在顧昭旁邊,手腳比劃了下。
「那牛角有這麼的大,尖尖的,蹄子高高的抬起,牛尾巴也翹起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瞧過去就跟咱們鄉下田埂裡的牛兒生氣發怒時一般模樣,鮮活著呢!」
顧昭聽老杜氏比劃得有趣,緊著就道。
「那我給阿奶刻一個,我也能雕出一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牛兒。」
老杜氏拍拍顧昭的手。
「好好,等不忙的時候再做,趕緊去洗漱洗漱,你姑媽煮了你念叨的面片湯,吃了就去歇著。」
她頗為無奈,「你說,你怎麼這麼能熬夜?」
顧昭的心已經奔向了灶房裡的面片湯那處了,聞言,她不以為意的應道。
「我不累,也不困。」
老杜氏一拍顧昭的手,只聽啪嗒一聲脆響,她虎臉道。
「我瞧你累了,也困了。」
顧昭討饒:「是累了困了,吃完就去歇著了。」
老杜氏這才滿意。
......
那廂,潘尋龍親自驅車去了城北的驚春路,準備上牛記拿自己昨日定好的糕點,糖蒸酥酪和牛乳茶。
尤其是牛乳茶,它是那麼的好喝,奶香中帶著茶的清香,下頭的丸子軟糯彈牙,不單單小南小北會喜歡,想來,龍君應該也是喜歡的。
下了車,潘尋龍瞧著那大門緊闔的牛記糕點坊,臉都氣白了。
真是,真是......掌櫃的害他啊!
青天白日的,明明還沒有歸家,潘尋龍覺得自己好像又聽到了老爹的一聲暴喝。
「小崽子,做事這般沒成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