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廂,聽到老杜氏提到了阿孃張氏,為人子女,顧昭也問了幾句張氏那兒的近況。當初張氏改嫁,嫁的是通寧縣的一戶富戶。
是顧昭的外家保媒拉縴的,聽說那戶人家的婆娘生孩子時,失血過多沒的,留下一大一小的兩個娃兒,小的那個剛出生便沒了娘,大的和顧昭差不多大。
張氏回孃家探親,偶然見了那富戶,她面容姣好,氣質溫婉,正好入了富戶的眼,一步三回頭的貪看了幾眼。
張氏孃家嫂子瞧見了,就上心了。
後來張氏改嫁,許是那奶娃娃纏人,又或是她新夫家不願張氏同顧家多有往來,張氏也就顧春來斷腿那段日子回來稍坐了片刻。
說上幾句話,送上一些節禮就走了。
......
顧昭關心,「阿孃在那通寧還好麼?」
老杜氏看了一眼顧昭,為自己方才提到張氏有些懊惱。
她還記得張氏離開之時,昭兒可是生了一場大病的。
顧昭寬慰,「沒事,雛鳥離巢,這親緣一事也是這樣,我長大了,阿孃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以前是我鑽牛角尖了。」
張氏那兒,她當做親戚往來,年節也有送些年禮過去,倒是那邊不是太熱情,偶爾回些隻言片語,上次還特意捎信來了,讓她不用破費再送。
老杜氏嘆了口氣,「還成吧,聽說日子頗為和美,就是沒有個孩子傍身,她總是有些難安心。」
「畢竟,這後孃可不好當。」
顧昭愣了愣,沒有再說話了。
......
晚風從山林處吹拂而來,清冽的風被高山一擋,便成了煦煦和風。
風拂過地上新冒出的小草,小草擺擺,似帶著歡喜之意。
顧昭來到市集的鐵匠鋪,在那兒買了一個鐵疙瘩,得虧她是靖州城出了名兒的顧小郎,不然像鐵疙瘩這等東西,尋常人沒有官府批文,那是別想買到的。
官府管控鐵器,就是連每戶人家的鐵鍬鋤頭,都是寫了編號登記在冊的。
路上,許多人荷著鋤頭,褲管一邊高一邊低的往回走。
夕陽的橘光落在臉上,雖累卻是樂呵,偶爾再抓起脖頸上搭著的汗巾子,擦擦頭上冒出的汗。
顧昭在等鐵疙瘩,瞧著這一些沾了黃泥的人,眼裡有著好奇。
「呵呵,是不是在意外,怎麼大家好像都去地裡勞作了?」鐵匠掄起大錘,往燒得發燙的鐵條上用力一錘。
「鐺鐺」火花四濺,鐵匠赤膊的皮肉也跟著跳了跳,上頭肌肉虯結。
火光映得他面色膛紅,不過,此時卻掛著笑意。
顧昭的視線又朝街道上看了一眼。
只見荷鋤的人三三兩兩的結伴,有的還相互搭著肩膀,時不時的說上一句什麼,樂樂呵呵又放鬆。
「是啊,大家好像一起忙碌去了。」
鐵匠:「不是好像,就是一起忙碌去了。」
「今日,府衙裡的大人們都和我們說了,去歲那一場山火,那是山神護著我們州城,和惡人相鬥,後來被惡人用了奸計,這才燒了我們的息明山。」
他說到這,惡狠狠的呸了一聲。
「要是讓我知道那惡人是誰,非得罵他個祖宗十八代不可!」
顧昭聽了過去。
只見鐵匠又掄了鐵錘,咬了咬牙,面色猙獰的砸下,顯然是將那火燒的鐵胚當惡人捶打了。
她輕笑了一下,只聽鐵匠又道。
「這不,大人吩咐了衙役和兵丁上山種樹,大家兒知道了,自個兒也拎了鋤頭和鐵鍬,結伴上山種樹。」
「大家夥兒都說了,以後啊,我們年年這個時候,都要上息明山上種幾棵樹。」
「不拘是什麼樹,長此以往,息明山定然又是一片青翠。」
他又砸了下鐵胚子,中氣十足。
「咱們靖州城的人都念著山神大人的好,一定會讓山神大人恢復元氣,一年不成就兩年,兩年不成就了十年......百年,息明山一定會和以前一樣好。」
他頓了頓,發狠道。
「不,一定要比以前還要好!」
「下次再碰到狡詐的壞人,定然不能讓他燒了去!」
這時,又是一陣山風吹來,裡頭似乎帶著一道淺淺的笑意。
那是息明山山林之意的聲音。
顧昭怔楞了下,隨即面上也揚起了明媚的笑。
真好啊。
祂念著他們。
他們,亦念著祂。
......
拎著鐵疙瘩回到甜水巷的顧宅時,天光正是擦黑時候。
紙人畏火,院子裡的燈籠是顧春來拿火摺子點燃的,待所有的燈都燃著了,他將繩子一拉,燈籠高高掛起,於溫柔的春風中微微搖擺。
燭光映襯在地,風來,光影搖動。
顧昭招呼了一聲,「阿爺。」
顧春來朝石頭花盆中磕了一鍋煙灰,回頭就見顧昭走來,手中還拎著一團鐵疙瘩。
他老花的眼睛眯了眯,道。
「這是鐵疙瘩吧。」
顧昭點頭,「是啊。」
顧春來不解,「這鐵疙瘩拿著作甚?」
顧昭似乎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露出促狹的一笑。
「做個小東西。」
「哦?」顧春來來了興致。
這些天化雪,泥地溼滑,顧昭拘著他,不讓他夜裡時候出門。
喇叭藤另一邊,老家的老夥計們也回屋歇著了,他這是百無聊賴啊。
見顧昭說要做個小東西,顧春來大旱菸一抽,揹著手哼著小曲兒跟上顧昭。
瞧見顧昭回頭,他擺擺手,眯眼笑道。
「阿爺就瞧瞧,不打擾你。」
他頓了頓,又道。
「阿爺能瞧嗎?」
顧昭點頭,「當然。」她頗為羞赧,「就是我的手藝可能有些粗糙,不過也沒事,這玩意兒不要好看,結實耐用就成。」
最好用個百年,千年。
顧昭在心裡偷偷的想道。
……
後罩房處。
這一處和他們剛搬來時的模樣差了許多,只見黑泥地整得整整齊齊的,上頭種了菜和姜蔥。
許是顧昭修行時有元炁溢散,雖然是早春時候,這些菜苗已經長勢頗好。
望過去一片綠綠蔥蔥,鮮嫩清爽模樣。
顧春來饒有興致的看著鐵疙瘩在顧昭手中變成了火紅的鐵水,接著,就見她從家裡祖傳的寶貝燈籠裡提溜出一個小人。
恩,小人。
恩?小人?
倏忽的,顧春來臉上的神情愣住了。
他眼瞅著顧昭要將小人丟到鐵水裡,有些慌的搖手。
「昭啊,這,這是啥啊?」
「阿爺莫驚,這就是我晌午和你們說的,沖虛道長那惡道。」
顧春來放心了。
是惡道啊。
還好還好,他還以為他家昭兒胡來了。
怕自己打擾到顧昭,顧春來走到旁邊的石凳旁坐下,瞧著不再說話。
……
見有阿爺瞧著,顧昭想了想,就沒有將命胎丟到鐵水中,而是讓它懸浮在半空中等著。
那廂,沖虛道長瞧到那通紅宛若岩漿的鐵水,不屑的冷嗤了一聲。
小人兒負手而立,硬氣道。
「顧道友,你也恁的小瞧我沖虛了。」
雷火之罰他都受住了,又何懼這小小的凡間鐵水。
顧昭點頭附和,「是是,道長最是英勇了。」
沖虛道長一拳就像是打在棉花團上,得了肯定,反倒氣悶又陰鬱的掃過顧昭一眼了。
顧昭不理會他。
只見她手訣翻飛,那通紅的鐵水一點點的塑形,先是上頭的鐵棍,接著是下頭圓圓如水瓢一樣的半球。
此時,半球的表面倏忽的起了一道道刻紋。
紋路繁複又不冗雜,一道又一道的交疊,上頭有瑩光陣陣。
沖虛道長也是有眼力的人,它當下就眉頭鎖了鎖。
「這是鎖靈陣,不,其中又有散靈陣......」它眼眸睜大了一些,「你要將我鎖在其中,再一點點散我的靈?顧道友,你好狠的心吶!」
殺人不過頭點地,哪裡有這般軟刀子慢磨的?
顧昭沒有理它,在最後一道符文落下的時候,她手一揚,懸浮在半空中的沖虛道長只覺得自己被一陣風一掃,倏忽的落入那半球之中。
只見上頭光彩大盛,它身上束縛的元炁和圓球符文上的元炁一道伸出,就像鎖栓一般,兩廂相扣,緊緊束縛。
沖虛道長停滯了一刻。
它覺得它成了那圓球,圓球成了它。
五感通達,觸、味、嗅、聽、視,無一不通。
沖虛想動一動,奈何,被束縛在這圓球之中,它一點也動彈不得,只得徒然的喊道。
「顧道友?顧道友?」
「顧道友,這是何意?」
……
「成了!」顧昭喜上眉梢。
她仔細的看手中的長柄半球,只見這是質樸的土褐色,明明是一個大鐵疙瘩打造,拿在手中卻輕盈得很。
關鍵是,長柄前頭的半球能裝。
顧昭瞧了瞧周圍,前頭香樟樹下有一甕的水缸,裡頭裝的無根水,平時,顧春來和老杜氏存了水用來澆菜的。
她拎著這長柄半球走了過去,從水缸中舀出一勺水,接著往菜地裡澆去。
只見落水均勻,被這水澆過的菜苗抖了抖,好似得到了春雨的滋潤,一下長了一些。
與此同時,沖虛道長感覺自己命胎的靈散了一丁點。
散靈,定然是方才那散靈之陣!
驚怒之下,沖虛道長顧不得計較方才那一下,自己整個人都泡在無根水中時的滅頂感覺,一併衝來的,還有那無根水沉積多日的水臭味兒。
沖虛道長沉聲,「顧道友,你這是將我煉成器靈了嗎?」
這時,旁邊的顧春來欲言又止,止而又言。
「昭啊,這是……這是糞勺吧。」
沖虛道長這方外之人沒有瞧出來,顧春來這個老更夫是一下就瞧出來了,他們雖然將田地佃出去了,不過,他們也是種菜的。
種菜,難免就要施農家肥。
顧昭手中這東西,除了手柄的地方不一樣,其他地方一看,分明就是一個糞勺啊。
顧春來這話一齣,沖虛道長僵住了!
接著,它就聽顧昭開口應和,仔細聽,聲音裡還有兩分的得意和促狹。
「是啊。」
「阿爺,晌午時你也聽我說了,這沖虛道長有肉身的時候,那是攪風攪雨的大人物,沒道理只剩命胎了,就不讓人家攪……」
「你說是吧,那樣,道長該多不習慣啊。」
顧昭語氣認真:「咱們老顧家,那可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厚道人家,這不貼心的事兒可不能幹!」
顧春來:......
攪啥?
攪糞嗎?
……不,他沒那麼厚道,厚道的是他老顧家的孫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