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沒有進莊子,此時就在莊口的牌坊附近,那兒燃了好些火盆,天光熹微,火盆裡燃著的火光映得這一片愈發的明亮了。
毛鬼神尋了莊口不遠處的一處圍牆,身影一晃,在牆角根隱匿。
肩上的破布袋被擱在地上,它開啟袋子,瞧著裡頭蹲坐的孔嬋娟,小聲的喚了一聲。
「小月?」
孔嬋娟抬起頭,搖了搖頭,有些昏沉模樣。
「小毛,我頭暈暈的。」
毛鬼神知道,這是活人在鬼道中待的時間久了,沾上了一些陰晦之炁的緣故。
毛鬼神將手貼著孔嬋娟,送了一些神力過去,寬慰道。
「沒事沒事,明兒多曬曬太陽,慢慢就會好起來。」
「恩。」孔嬋娟點了點頭。
……
等待的時候,毛鬼神將顧昭的話說了說,最後道。
「那惡道被顧道友制服了,一會兒咱們就一起去接你阿爹阿孃,小月你別怕。」
「我不怕!」
孔嬋娟說著不怕,想著自家阿爹阿孃,大大的眼睛裡卻有眼淚打轉,黑白分明的眼眸染上淚珠,可憐極了。
她不怕!
毛鬼神瞧著小月捏緊的拳頭,沉默了片刻。
隨即,孔嬋娟肩頭一下耷拉了下來,聲音裡有著哭腔,可憐兮兮道。
「好吧,小毛我撒謊了,我好怕呀,阿爹是不是死了?剛剛我瞧見他歪脖子了。」
孔嬋娟只要想到這一幕,眼淚是止都止不住,她還怕自己哭得太大聲,惹來了壞人,連忙將握成拳頭的手塞到自己的嘴巴,臉頰上有一粒粒的淚珠滾落。
毛鬼神有些慌,小月亮這麼一哭,它心裡也酸酸澀澀的。
「別怕別怕,你阿爹沒事,他是被人打暈了,沒死。」
毛鬼神和孔嬋娟一道蹲著,有些笨拙的安慰著。
「真的嗎?」孔嬋娟仰頭。
「真的!」毛鬼神用力點頭。
「嘿!」孔嬋娟破涕為笑,「我就知道,阿爹那麼高那麼壯,他還說了,以後要帶我去山裡種果子樹,還要給我養兩條大狗狗呢,他才沒那麼容易死。」
......
此時,孔嬋娟那沒那麼容易死的阿爹,他覺得自己和死了也差不多。
孔其明要被嚇死了。
……
方才,謝幼娘和孔其明又被帶回了謝幼孃的孃家,被那皂衣大漢直接往柴房裡一丟。
柴房牆體稀疏,只是用了有一些木板隨意釘了釘,有個屋頂遮雨,不讓木頭淋雨受潮就成。
因此,暮冬早春的夜晚,脖頸中重了一擊的孔其明被那夜風吹醒了。
「娘子,娘子!」孔其明心下大驚,驚惶的跳了起來,扯到脖子處的傷痛,痛得倒抽一口涼氣,「嘶!」
謝幼娘回過神,連忙過去攙扶起他。
......
片刻後。
「咱們這是在哪裡啊?」
孔其明緩過神,有些迷糊的看過周圍一眼,隨即大驚,「咱們家小月呢?」
謝幼娘憂心忡忡,「小毛,哦不對,是毛鬼神,她被毛鬼神救走了。」
說完,她壓低了聲音將事情說了一遍。
孔其明只覺得自己在聽坊間鬼事,不,坊間鬼事都沒有這麼可怕。
他難以置信了,「什麼?你說外頭的大兄和丈人都是假的?」
謝幼娘又有淚意上來,「是。」
她怎麼能不傷心,雖然眼下她這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外頭那些,他們都是頂著她親人模樣的怪物,不,也許那皮囊本就是她的親人的。
他們,他們都死了啊。
謝幼娘傷心極了。
「嘶!」孔其明驚駭,大冷的天,他後背沁出一層一層的冷汗,雞皮疙瘩也一陣陣的起。
「不行,咱們不能坐著等死,我們得逃出去!」
孔其明的逃跑計劃只持續了一盞茶不到。
那廂,他躡著腳步,小心的走到柴房的圍牆邊,就著縫隙,悄悄的往外頭看去。
這一看,他眨了眨眼睛,外頭,謝幼孃的大兄也眨了眨眼睛。
「娘呀!」孔其明一驚,嚇得跌坐在了地上。
謝幼娘急急過來攙扶住,她的目光掃過周圍,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座柴房周圍圍了謝家上下老小十數口人。
只見他們目光木楞,熹微光亮中,眼神幽幽閃閃,似乎是隱藏怪笑一般的惡意。
而孔其明,他方才往外瞧的位置,正好和她大兄皮囊的眼睛對了個正著。
謝幼娘看過柴房縫隙的那一雙雙眼睛,那些熟悉的面孔面上平靜,在她眼裡,無端的卻開始猙獰,好似一張張怪笑的臉在朝她瘋擠而來。
謝幼娘如墜冰窟般的惡寒,頭也一陣陣的暈眩。
「娘子,娘子?娘子你堅持住啊。」
這下輪到孔其明攙扶住謝幼娘了,他用力的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恨聲的數落埋怨自己。
「都怪我這臭嘴!」
「好的不靈,盡是壞的靈!」
瞧他,說了大人不會被麻袋套走,他和娘子就被惡人套走了!
孔其明仔細的想想自己說過的話,緊著又捂著自己的嘴,有些提心吊膽。
他還說了希望老馬哥一路平安,這,老馬哥該不會也出事了吧。
「嘿!」孔其明尷尬的自嘲,眼裡卻有驚恐,「盡會瞎想。」
他要是真這般靈,他就該去歪脖子橋那兒做那瞎眼的算命先生了。
千萬別靈啊!
......
經了這麼一遭,孔其明是不敢想著尋什麼生路了,他乾脆也坐在了地上,撐著謝幼孃的身子。
不坐著不成啊,被大舅哥老丈人們的皮囊這般看著,他這個人高馬大的漢子也心生俱意,腿軟得站不住了啊!
寒風透過柴房的縫隙吹了進來,冰涼凍骨。
就跟謝幼娘和孔其明被那些眼睛盯著瞧的感覺一樣,涼颼颼的。
......
顧昭很快便尋到了謝家莊。
「尊神?」
毛鬼神看了過去,招呼坐在布袋中的孔嬋娟,道。
「顧道友來了。」
它拉起孔嬋娟,隨著孔嬋娟站起來,下頭那破破的布袋倏忽的不見。
「是顧哥哥。」孔嬋娟記性好,瞧見顧昭,她一下便認出來了,這是她和阿孃一道吃捲餅時,坐一桌的哥哥,還是養了一條特別威風大狗的哥哥。
顧昭安慰:「小月別怕,咱們這就去救你阿爹阿孃。」
「恩!」
......
在謝家莊的牌匾處,顧昭看了一眼那高高矗立的牌匾。
只見火光映襯中,它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兩邊是兩人抱柱寬的圓柱,上頭浮雕兩條盤旋而上的巨龍。
顧昭目光一凝。
不,不是巨龍。
……
毛鬼神注意到顧昭停滯的腳步,牽著小月往前的腳步也停了停。
「顧道友,怎麼了?」
雖然毛鬼神一副稚兒模樣,不過顧昭知道,它是精怪神鬼一流,那是萬萬不能將它看做一般小兒的。
顧昭指著牌坊兩邊的柱子,道。
「這上頭浮雕的不是龍,是蛟龍。」
兩爪四趾,頭上無腳,龍身無鱗,尾部如蛇,這是蛟龍。
浮雕的龍尾隱藏在祥雲之中,不過是用來隱藏蛟龍身份罷了。
和龍不一樣,蛟龍雖是龍屬,卻頗為兇悍,好喜人肉,慣常興風作浪,出現的地方,往往有大災。
這謝家莊,居然以蛟龍做莊口牌坊的浮雕。
顧昭心下沉重,竊國復國?
真是一個大事件,大籌謀啊。
......
顧昭提著燈籠,一行人一道往謝家莊裡頭走去。
這一路走下來,顧昭心裡愈發的沉重。
沒有,沒有了活人的炁息。
此時天光熹微,本該是雞鳴犬吠時候,勤勞的人們應該起了,在灶間開始燒水燒飯,只等天光再亮堂一些,便能出門勞作,或種地種菜,或去外頭做一日的短工賺銅板。
日子雖然辛苦,起碼鮮活。
眼下,整個村莊都是死寂一片。
「啊!」孔嬋娟急促的叫了一聲,肉胖的小手一下就將毛鬼神的衣裳拽緊。
顧昭和毛鬼神都看了過去。
孔嬋娟半眯著眼睛,小小聲的說道。
「阿婆阿公們在門後偷偷看我,我,我就嚇了一跳。」
顧昭舉著燈照了過去,果然,緊闔的木門後頭,一雙雙麻木的眼睛透過縫隙,木愣的朝這邊看了過來。
毛鬼神警惕,「顧道友,他們很怪。」
顧昭知道,這些人身上已經沒有了人的血肉,呼吸,溫度,雖然還有人的模樣,卻是空蕩蕩的。
而且,凝神一看,在每一個人眉心的皮肉下頭,藏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蜘蛛。
鬼母蛛,它誕下的,自然是蜘蛛。
顧昭心緒難平,夜風吹來,帶著幽咽的聲音,就像是連天地都在悲憫這一處村莊,可惜這莊子裡數百枉死性命的百姓。
顧昭捏著燈籠的手緊了又緊,上頭有青筋起,她和毛鬼神一起往村子裡頭走,越走越是沉默,耳畔只有那風炁吹來,卷著地上的枯葉而來。
最後,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語。
「畜生!」
「不,你們簡直是連畜生都不如!」
這話,顧昭是對沖虛道長的命胎說的。
它正被顧昭提著那鶴髮,頭皮緊緊,眉頭也跟著皺著。
此時,它身上被顧昭貼了雷火符籙,雷火的炙烤下,元氣雖傷,口氣卻還硬實。
沖虛道長的眼眸掃過四周一眼,神情冷漠。
「不過是螻蟻罷了,成就大業,難免有所犧牲,能為陛下的大業做奉獻,那是他們的榮幸。」
顧昭怒道:「道長,你腦子有毛病吧!」
「還螻蟻!你自己不也一樣是人嗎?怎麼,你是哪裡比我們多了一些,還是比我們少了一些東西?」
「愛犧牲你們自己犧牲去,誰允許你代表他們了?」
顧昭眼眸陰沉了一瞬,上下打量著手中沖虛道長的命胎,道。
「最煩你們這種人了,有點本事就攪風攪雨,草菅人命,枉顧人倫,我看你就是個攪屎棍!」
沖虛道長也不計較這一聲攪屎棍,他只嘆了一聲,頗為悵惘,道。
「顧小郎你還年幼,自是不知我等亡國之人心中的痛。」
顧昭不為所惑,「倘若朝廷不仁,你們揭竿起義,堂堂正正的招兵買馬,不管成不成功,後世當世都敬你們是一方梟雄,如今這樣,不過是為了私慾罷了。」
沖虛道人不語,面上無悔。
顧昭也不再說話。
既然這般會攪風攪雨,這般愛攪,回頭,她定然讓他攪個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