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眉之間的印堂穴乃是泥丸所在,也是道家所說的上丹田,長槍刺破,瞬間化作一道瑩光,瘋擠而入。
在沖虛道長的上丹田處化作一道颶風。
一剎那間,沖虛道長僵住了,他陡然瞪大了眼睛。
內裡,風捲呼嘯,帶著凜然之勢,在泥丸宮內肆虐而過。
沖虛道長的泥丸宮倏忽的黯淡,接著,裡頭高坐沉目的命胎突然睜眼,看著那肆虐的颶風,不過指頭般大小的臉上閃過一抹驚惶。
心神一動,它化作一道流光想要逃命。
然而,這道光快,颶風更快。
只見颶風盤旋而來,直接將那巴掌大的命胎捲起,如巨龍呼嘯,最後從高處落下。
緊接著,風氣淡去,化作一道瑩白鐵鏈,直接將命胎纏繞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顧昭五指微斂,眉眼一沉,將手往後一個用力。
只聽「嗶啵」一聲,似有絲帛破裂的聲音。
下一瞬,就見沖虛道長印堂之處陡然裂開,裡頭的命胎被拉扯了出來,它掙扎著要逃,然而上頭纏繞著的鐵鏈細密又嚴實。
它帶著鏈子飛起,下一瞬就被顧昭拉扯的摔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只聽「噗通」的一聲巨響。
顧昭和命胎看了過去,沖虛道長的皮囊重重的倒地,眼睛瞪得很大,面有驚詫和恍惚之意。
掙扎的命胎陡然停滯。
難以置信模樣。
......他死了?
大業未成,他就這樣死了?
這般稀裡糊塗又不明不白的死了?
如此,如此窩囊!
……
顧昭看了一眼沖虛道長的皮囊,只見他直挺挺的倒下,正好面朝東方,那兒,天光熹微。
顧昭扯了扯鏈子,學著沖虛道長方才的姿態,面上帶上惋惜之色,悵然道。
「可惜了,從此這世間不見沖虛道長這般攪風攪雨的人物了,不過好在,咱們倒下的那一刻,仍然是面朝東方,大業未繼,精神永存嘛。」
沖虛道長咬牙,「小兒諷我!」
顧昭詫異,「哪裡,我也是向道長你學的。」
「道長方才不是還為我可惜?我在那跳丸日月之中,可是聽得真真的。」
顧昭頓了頓,語氣真摯誠懇。
「那時我就想了,來而不往非禮也,必定也要讓道長瞧瞧我的知禮。」
沖虛百思不得其解,「為何你會無事?」
更甚至,方才他恍神的那一吸,也是在顧昭的元炁中感受到了光陰之力,倘若沒有這一吸的恍神,他又怎會被刺中印堂之穴位,乃至被破了泥丸宮,自此一敗塗地。
沖虛道長不甘心,命胎本該是清明氣正,不染人間惡念的面上都有了猙獰之色。
「我不服,為何,為何你身上有了我跳丸秘寶的氣息。」
顧昭嘆道,「怎麼會沒事,我剛才死了啊。」
胡說!
沖虛道長的命胎瞪了一眼,正待說話。
「旁人不知,道長怎能不知?」
「我剛才確實是死了。」
沖虛道長停住了話頭,是啊,方才此處,除了自己的氣息,明明已經沒有了旁人的氣息。
他驚疑不定,既然如此,又怎能讓這顧小郎逃出生天?甚至還煉化了他的跳丸秘寶。
是的,煉化。
方才他那一下恍神,就是受跳丸日月的影響,明明是他的秘寶,最後,最後卻敗在了這個上頭。
顧昭:「不過是向死而生罷了,光陰流逝無人能阻,過好每一日方能無悔,如此才是正途。」
「我想,道長的這一跳丸秘寶,不過也是想勸君珍惜少年時。」
好好的一個法寶,在沖虛道長手中竟然用成了邪物,顧昭看向沖虛道長的眼睛裡有著譴責。
「不愧是會逛花樓的道長,這六根中身根不淨,意根也不清淨,唉。」
又被這顧小郎提到逛花樓,沖虛道長面上難看猙獰了一下。
沒有沒有,那瑜貴妃是他家陛下的女人,她不忠不貞,合該贖罪,為陛下的復國大業供奉力量,他可沒有行那苟且之事。
不過,此時他已經無暇計較這口角之爭了。
沖虛道長愣了愣,隨即面有恍然之色。
向死而生......勸君珍惜少年時。
竟然是如此簡單!
學堂裡,有些迂腐的書生搖頭晃腦,最是愛說的一句,勸君珍惜少年時......竟然是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沖虛道長笑得幾乎要癲狂了。
他這是上趕著給這顧小郎送機緣了啊,哈哈哈,哈哈哈,世間最諷刺的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顧昭沒有說話打斷,體貼的等他笑完了,這才開口道。
「還要多謝道長的秘寶了,方才一用,果真不俗。」
「此處光陰非故國,舊人猶記當年月,真是令人心生悵惘啊。」
沖虛道長氣急,「你!」
果真如此,剛剛他那一下恍神且心生悵惘,果真是這顧小郎用了跳丸日月的光陰之法!
……罷罷,他得到這跳丸日月許久,竟沒有尋到它真正的用處,是他技不如人啊!
沖虛道長頹然,看著顧昭又恨又嫉妒,最後喃喃道。
「不愧是能得玉溪真人真傳的,滄海桑田,真人早已湮滅,功法不存,不想是小郎得了,如此天資,我沖虛敗了也不丟人。」
顧昭好脾氣,「是是是,不丟人,左右你也不是我抓到的第一個道人命胎了。」
沖虛道長抬頭。
這是何意?
顧昭也不賣關子,「道長可知韓子清韓道人?」
「不知。」沖虛道長應的也乾脆。
顧昭瞧他神情不似作偽,眉頭微微蹙了蹙,隨即恍然。
「是昭的錯,那韓子清韓道長那時還不叫韓子清。」
顧昭想了想,也想不清楚,在和瑜娘歡好時,韓子清該喚做什麼。
畢竟,他可是奪了好幾次的命胎。
......似乎姓李?
顧昭收回思緒,「應該是姓李,不過,既然你認得瑜貴妃,怎麼會認不得李道長呢?咳,他是瑜貴妃的情人啊。」
一句情人,顧昭說完,微微有些羞赧。
她明明還小呢,居然說這等虎狼之詞了,都怪這些道長,一個個的,居然都如此六根不清淨!
顧昭瞪了一眼沖虛道長,真是,真是敗壞他們道門的清譽!
聽到一句瑜貴妃的情人,沖虛道長恍然,喃喃道,「是他......他竟然還活著。」
顧昭:「你都活著,他自然也能活著。」
沖虛道長瞥了顧昭一眼,語氣裡有著自得和嫌棄。
「怎可把我和他相提並論,顧小郎,雖然我敗在你手中,不過,平心而論,要是沒有那跳丸日月秘寶,咱們鹿死誰手還不知呢。」
他的資質,可比那李行德那賊牛鼻子老道好太多了。
沖虛道長不自覺的挺直了身板,命胎小人撫了撫長鬚,頗為自得模樣。
顧昭眉開眼笑,「是是,所以我剛才說了,還要謝道長贈我這一場機緣呢。」
什麼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了!
沖虛道長撫須的手一頓,怒道:「你!」
顧昭不再理他,看來,沖虛道長口中的陛下,就是被瑜貴妃戴了綠帽的那一個。
嘖,真巧!
她就差一個陛下沒瞧到了。
......
想著毛鬼神說的謝家莊鬼母蛛一事,顧昭提著沖虛道長的命胎,正待抬腳進鬼道,準備去臨沂的謝家瞧瞧。
好歹得把小月的阿爹阿孃帶出來。
這時,冰寒土凍的地裡冒出一抹新綠。
顧昭看了過去,只見綠意就像是一道蜿蜒的藤蔓,它一點點的攀上地上衝虛道長的屍身,就像是一條長蛇,倏忽的昂首張開獠牙,將沖虛道長的屍身纏繞絞殺。
不過是一瞬,鮮血碎肉落地,地上的黑泥一翻,將那血骨吞噬。
沖虛道長的命胎目眥盡裂,「不!」
他的身子!
如此一來,哪裡還有挽回之地?
顧昭有些詫異,她環顧了周圍一眼,山林意志?
這時,頗為潦倒殘敗的息明山吹來一陣山風,帶著山谷幽咽的聲音,猶帶焦黑的殘樹在風中搖擺了幾下,似有一聲喟嘆自山腹之中傳來。
「多謝顧小郎。」
這道風帶著熟悉的氣息,溫柔又寬和,顧昭恍然,是它……
方才在跳丸日月秘法中,瞧著自己手上爬上的皺紋,心慌時候,是這一陣山風吹來,帶著安撫之意。
也帶來了地下種子破殼的聲音。
是它讓自己沉下心,明白死亡並非都是可怕的。
顧昭鄭重:「該是我謝山神才是。」
山神喟嘆了一聲,接著又是一陣風來,與此同時,顧昭腦海中浮現了一幕,頓時,她知道山神為何謝她了。
……
在這一幕中,那時應該是夏日時節。
息明山草木青翠,鬱鬱蔥蔥,風來,重巒疊嶂的山木搖搖擺擺,松針簌簌,木槿花開了一叢又一叢,花多色豔,鳥兒鳴叫,樹上有小松鼠相互嬉鬧。
山林自有一番靜謐和熱鬧。
這時,一雙祥雲靴踩著山林積累的枯葉出現,只見一位道人著一身青佈道袍,手中持一柄麈尾木柄的拂塵。
視線往上,他鶴髮白鬚,面容緊緻,自有一番仙家出塵之貌。
鳥兒從枝頭的這一邊跳到另一邊,歪了歪頭,沒有飛走,就連機敏的小松鼠也是。
來人正是沖虛道長。
他道法精湛,一身氣息純厚清靜,是以,鳥兒松鼠等物都有親近之意而無懼意。
只見他輕笑了一聲,於青山亂石之中,如履平地。
祥雲靴一路往上,越走越偏,最後走到一處遍佈山石的地方,拂塵一揚,亂石四飛,露出下頭的一口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