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道長撫須,依然笑得那般肆意灑脫。
「賊神休要胡言,老道行的是哪裡是什麼竊國的行徑。」
還不待毛鬼神繼續說話,他倏忽的高舉雙手,眼睛掃過四面八方,提高了嗓子,振喝道。
「這天下本就是陛下的天下,是孟元周竊去了罷了,陛下真知灼見,苦心籌謀,這才佈下了後手,我枕戈待旦了兩三百年,近年方才尋到了生機。」
他轉了視線,轉而盯著顧昭,一字一頓,道。
「天下靈潮湧動,人途鬼道交匯,這天下,它亂了啊,這是上天憐我東梁,合該是我們志梟逆虜時候。」
沖虛道長沉臉,為自己正名。
「賊神胡言,哪裡是老道我們竊國,分明是天啟竊了我東梁的國運,如今我們相討,撥亂反正,物歸原主罷了。」
顧昭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了。
這,這話裡的資訊著實過大啊。
東梁,那不是前朝的事嗎?
……
顧昭隱晦的打量了沖虛道長兩眼。
這究竟是哪個深山老林裡出來的老瘋子啊!
……
沖虛道長沉聲,「顧小郎,你是讓,還是不讓?」
顧昭也乾脆,「不讓。」
沖虛道長怒極反笑,「好好,既然如此,咱們就手下見真章吧。」
他話說完,手中拂塵一揚,上頭有紫色的雷電附著,拂塵指到之處,驚雷落下。
瞬間,這一片死寂之地有雷聲隆隆。
顧昭結了手印,六面絹絲燈陡然的變大,上頭漾出橘黃的暖光,擋住了那五雷轟頂之勢。
毛鬼神嘴唇緊抿,只見它雙手著地,面上有獠牙出現,那一雙明亮的眼眸逐漸的變成了貓眸,黑黢黢又泛著幽藍之光。
顧昭一把抓住它的肩膀,快語道。
「你先帶小月先走!」
毛鬼神:「可是......」
顧昭:「別可是了,我也不單單是為了你和小月,這等惡道籌謀的是天下,等他霍霍完了臨沂,定然會來靖州城。」
「你方才也聽到了,他說了,我曾經壞了他一樁大事。」
顧昭視線一轉,目光銳利的看向揚拂塵的沖虛道長,道。
「就算沒有你和小月,我和沖虛道長之間也不能善了,不過是早晚之別罷了。」
沖虛道長撫須,「哈哈,顧小郎倒是知機通透。」
毛鬼神抿了抿唇,它又看了一眼沖虛道人,咬了咬牙,低聲衝顧昭道了一聲保重,揹著破布袋中的孔嬋娟,一個躍遷,身子便出了鬼道。
……
那廂,見到毛鬼神帶著孔嬋娟走了,沖虛道長也不急。
不過是秋後的螞蚱,暫且讓它蹦躂蹦躂。
眼下,還是這顧小郎要緊。
他收了收手中的拂塵,捻鬚微微一笑。
「不愧是破了瑜貴妃血煞之炁的顧小郎,好一個少年負膽氣,有人相幫也不用。」
六面絹絲燈緩緩的落在顧昭面前。
一道風氣起,顧昭髮絲清揚,橘黃暖光中,她的面容顯得有些冷。
「是你。」聽到瑜貴妃,顧昭便知,沖虛道長說的是瑜娘,那個咬下十一個兒郎的嘴唇,不,算上衙役張俞林,該有十二人受害。
她吃了他們一身血炁骨肉,徒留一張人皮。
即是藏香閣的妓子瑜娘,也是前朝皇帝的貴妃。
顧昭恍然,難怪說她壞了他一樁好事。
……
是他。
沖虛道長頗為志得的點了點頭,正待笑著認下。
倏忽的,只聽顧昭緊著又道。
「原來,那個逛花樓的人就是道長你啊。」
說完,顧昭頗為譴責的看了沖虛道長兩眼。
說好的老道呢,居然六根不淨,還是身根不淨,造大孽了,真是白瞎了這一副仙風道骨的老仙家模樣。
顧昭嫌棄:「嘖......當真是馬屎外面光,裡面一包糠。」
沖虛道長一窒。
他眼眸陰沉了下來,聲音幾乎是從喉嚨的縫隙裡擠出來的。
「顧小郎好膽,我倒要看看,這玉溪真人留下的絹絲燈,還能護你多久!」
絹絲燈裡的燭光倏忽的又亮了亮,就像在挺了挺胸膛,說它還能護很久!
顧昭輕笑一聲,抬手將浮在半空中的燈籠柄握在了手中。
六面絹絲燈早已經不是顧昭從顧春來那兒接手時的模樣了。
只見原先破損了一面的絹面已經重新延伸,絹絲柔軟輕盈,帶著微微的啞白色,裡頭一團火簇微微跳動。
燭光透過輕薄的絹絲,溫柔的暈染了這一處時光。
顧昭:「我知道,道長可不是仁心之人。」
隨著話落,絹絲燈倏忽的又躍到了半空之中,與此同時,顧昭探手往虛空處一抓。
無數瑩亮的元炁匯聚,只見它不斷的延展伸長,最後成了一柄長.樣。
沖虛道長拂塵一揚,烏雲陣陣,雷聲隆隆,驚雷落下,撼動大地。
顧昭手一緊,長.槍直接挑上了那如鞭的雷光。
「刺啦刺啦……」
紫白兩光相撞,發出刺耳的刺啦聲,一併而起的,還有兩廂消弭的煙氣。
《太初七籖化炁訣》的功法運轉到極致,雷霆之勢被化去,成了瑩白的元炁附上長.槍上,長.槍愈發的凝實。
顧昭的手被震得有些發麻,一些暫時化不去的雷光被她挑開。
就見那些細細密密的雷電被長.槍撥動,一個巧勁,借力打力的轉了個方向,雷光又朝沖虛道長的方向去了。
沖虛道長錯了錯身,正好一道雷光劃過。
他著直領大襟的絹絲道袍,大袖收祛,縹緲俊逸似仙人,不過也多有不便,這一道雷正好就劃過了他絹絲的袖袍。
只聽「撕拉」一聲,絹絲破裂。
沖虛道長的視線往地上一看,雷火撩起那絹絲袖袍,上頭一下便有煙氣漫上。
風一吹,黑灰輕飄落地。
沖虛道長臉色難看。
顧昭手中的長.槍挑動雷火。
使槍有六字訣,繃,撥,壓,蓋,挑,扎。
在沖虛道長低頭看地上雷火的那一刻,顧昭壓地疾馳而來,元炁化成的長.槍猛地朝沖虛道長刺來。
沖虛道長回神,拂塵揚起擋了擋。
元炁衝撞,青綠色的拂塵盪開一抹綠意將長.槍擋開,兩廂氣勁相碰,揚起巨大的風氣,兩人順著風氣,只見腳尖一點,急急的往後退開。
顧昭穩了穩心神,重新握緊手掌的長.槍。
那廂,沖虛道長寬袖下的手也微微鬆了鬆,待那一陣麻痛之意過去了,這才重新捏緊手中的拂塵。
顧昭趁機直擊而上,只見她腳下一個轉力,如兔起鶻落一般,長.槍緊著又朝沖虛道長而去。
一紮眉攢二扎心,三紮臍肚四撩陰,五紮磕膝六點腳,七紮肩頸左右分。1
長.槍細細密密的刺去,角度盡是刁鑽之處,緊著拂塵揚來的地方,顧昭利索的又換了個位置。
此處雷火不斷的落下,細細密密的雷光漾著駭人之勢。
顧昭的手中的長.槍如遊蛇,緊貼著沖虛道人,直把他追得相形見絀,尤其有幾下,長.槍由元炁所化,心隨意動,倏忽的變化形態,直把沖虛道長打了個措手不及。
兩人且走且戰,有時驚雷要落在顧昭身上,六面絹絲燈的燭光漾了漾,黃光絞上了紫色雷光。
每到這個時候,顧昭就十分慶幸。
萬幸她修行煉化元炁之時,補了這六面絹絲燈。
倏忽的,兩人腳下出現了一道縫隙,腳步一踩,周圍的光景一變,灰濛晦澀的鬼道成了幽幢的夜色。
顧昭和沖虛道人出了鬼道,來到了人途。
漫天的雷光也消了消,絹絲燈一躍騰空,於半空中泛著橘黃的暖光,沁涼的月色傾瀉而下,顧昭和沖虛道人一個交錯,急急後退,四目掃過周圍,只見此地遍佈山石,零星草木焦黑。
顧昭明瞭。
此處是息明山。
對面,沖虛道長蹙了蹙眉。
「怎地來了此地。」
顧昭恨聲:「還不是道長你,幽冥鬼道之中還敢用雷法,方才你誤殺了鬼道多少的鬼了。」
人死為鬼,鬼死為聻,定然是方才死的鬼太多,驚動了鬼道幽冥之意,這才將他們丟了出來。
……
方才雷火細密,饒是煉化雷火,躲避及時,顧昭身上也被雷電撩過,衣襟上沾了黑灰,形容頗為狼狽。
不過,沖虛道長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只見他身上絹絲的寬袍被長.破多處,隱隱也有多處焦黑。
他抬袖嗅了嗅,眉眼皺了皺,忍不住撩起自己的長鬚看了看,看到它們完整了,心裡這才鬆了一口氣。
沖虛道長頗為不解。
不過,他身上這都是什麼味兒啊。
顧昭瞧出來了,好心道。
「道長,你身上這是絹絲燃燒發出的氣味,我方才嗅到了,是燒焦羽毛的味道,說明啊,你穿的這一身不是假貨,是真絲!」
沖虛道人倒豎眉眼,「小兒諷我!」
顧昭:......
渾說,她分明說的是穿真絲,又沒說是假貨,是這老道多思,誤會她了。
這時,沖虛道長擰下拂塵上的麈尾,細長豐茂的麈尾被丟在了地上,拂塵的塵炳在他手中倏忽的變成一捧的跳丸。
顧昭凝神,目光看向沖虛道長捧在手中的那一捧綠色跳丸,面有忌憚之色。
這是......
她在上頭看到了時光之力。
顧昭警惕的往後退了兩步。
沖虛道長喟嘆,「不愧是得玉溪真人真傳的,顧小郎六識敏銳,不錯不錯。」
他臉上一沉,繼續道。
「要是沒有得到這寶物,顧小郎,咱們鹿死誰手難說,不過,有了這一物,你今日,必死無疑。」
說完,他有些惋惜的看了一眼手中那一捧的跳丸。
要想困住這顧小郎,就得用去這一法寶。
此次過後,失了這跳丸,他再在無法施展跳丸秘法了。
可悲可嘆。
倏忽的,沖虛道長將手中這一捧青綠色的跳丸朝顧昭丟去。
緊著就有一道幽幽又肅穆的聲音傳來,如晨鐘暮鼓被敲響,餘韻嫋嫋。
「跳丸日月,浮生若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