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老馬哥,此處有甚不妥啊?」

他頓了頓,倏忽的一驚。

「難道是有那綠林悍匪攔路?」

老馬眼神有些疲憊,熬得有些紅的眼睛還是看著前頭,聽到這話,他不免嗤笑了一聲,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

「不是。」

啊,不是啊,不是就好。

還不待孔其明的心思放鬆,就聽老馬壓低了聲音又道。

「不過,這玩意兒可比綠林悍匪可怕多了。」

孔其明側耳聽了過去。

老馬沉聲,「是僵,臨沂百姓皆傳,這一片林子可是有僵的,青面獠牙,直挺挺的板直著身子,靠彈跳前進,喜歡吃人血的僵。」

孔其明訕笑,「老馬哥也愛嚇唬人。」

老馬臉一繃,「嚇你作甚,是真的,臨沂都傳了,有人在月夜時候瞧到了,它們有好幾只呢,月圓之夜站在那山林高處,青面獠牙,齊齊對著月亮拜了拜,瘮人得很!」

孔其明心中一緊,連忙朝四處看了看。

山巒疊幛,夕陽落下的餘輝溫暖又明亮,倦鳥歸林,自有一番靜謐。

都說疑心出暗鬼,他聽了老馬的一番話,這下是瞧啥都不妥了,總覺得這山林著實靜了一些,就連偶爾幾聲鳥鳴聲起,也覺得是那老鴰在淒厲的哀叫。

老馬緊著又揚了揚鞭,馬兒疾馳而出。

……

孔其明有些緊張,好在老馬口中那青面獠牙的可怕東西沒有出現。

夜色漸起,星星點綴在夜空之中,老馬緊趕慢趕,終於在亥時時刻,趕到了謝家莊。

謝家莊沒有在臨沂城城內,它是在臨沂城外十數里遠的郊外,此時夜深人靜,謝家莊卻燃了火盆和燭火,遠遠望去,村子就像是有拳頭樣的光團蜿蜒點綴。

尤其是莊口處。

只見高高的牌坊矗立著,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兩邊是兩人抱住寬的圓柱,上頭浮雕兩條盤旋而上的巨龍。

兩爪四趾,尾部藏在祥雲浮雕中瞧不真切。

牌坊上龍飛鳳舞的寫著謝家莊三字。

此時,牌坊兩邊燃了兩盆巨大的火盆,火光沖天,映得這一片亮如白晝。

木頭燃燒,時不時有「嗶啵」的聲音,半空中濺起零星的火花。

寂靜的夜裡聽來,有幾分驚心。

……

「到了。」老馬一拉韁繩,馬兒由原來疾馳的腳步慢了下來,到最後緩緩前進,車廂穩穩的停了下來。

火光映襯下,他圍著圍脖的臉只露出兩眼,眼又些紅,還有著抑制不住的喜意。

車廂裡,因為車廂停住,孔其明一家往前傾了傾,孔其明護了護謝幼娘,謝幼娘抱緊了手中的丫頭。

而小月亮早已經閉著眼睛,嘴巴微微撅著,睡得憨甜。

「到了,小月醒醒,咱們到姥爺阿舅家了。」

謝幼娘想叫醒孔嬋娟。

小毛瞧著小月亮憨甜的睡臉,有些捨不得,它偷偷的攏了一層煙霧在孔嬋娟的耳朵旁,雖然謝幼娘叫著,小丫頭卻半分不覺。

「哎!這丫頭,睡得和小豬一樣!」

謝幼娘正想搖醒孔嬋娟,這時,旁邊的孔其明壓低了聲音,開口道。

「算了,小孩子覺沉,我來抱她吧。」

說完,孔其明一把撈起孔嬋娟下了馬車,另一隻手去提那箱奩。

倏忽的,他手一頓,有些不解的又拎了拎,總覺得不單單丫頭輕了,就連這箱奩都輕了不少。

「孔老弟,那我就先走了。」

這時,老馬的聲音在夜色中響了起來,也打斷了孔其明的困惑。

他抬頭看了過去,連忙道。

「老馬哥,今晚去我老丈人那兒住一晚吧。」

老馬拍了拍風塵僕僕的衣裳,不以為意的擺手,道。

「不用了,我這還有拉貨的活兒,就不和你們一起了,等你回了州城,我再請你喝酒。」

「哈哈,我請我請,老馬哥載我們這一程,我哪裡還好意思讓老哥請,必須我請,到時讓我媳婦做點下酒的好菜,咱們熱熱鬧鬧的吃一頓。」

「是啊是啊,太麻煩老馬哥了。」謝幼娘歸家心切,卻也按捺著性子,點了點頭,笑著應和了兩聲。

老馬擺手,「回頭再說,去吧,我就送你們到這裡了。」

「成!」孔其明託了託手上的小丫頭,「那我們先走了,老馬哥回州城,路上萬萬小心。」

兩方寒暄了兩句,各自分別。

老馬看著這孔其明夫婦抱著個小丫頭,相偕的往牌坊裡頭走去,火光耀眼,映襯得牌坊在地上倒映下巨大的影子,就像,就像巨獸大張的巨口。

老馬倏忽的心裡一悸。

隨即他用力的搖了搖頭,哪就這般誇張,瞎想了,定然是他瞎想了。

不過,不知想起什麼,老馬面上又有了躊躇之色。

……

「拿去,這是你的酬勞。」

這時,一道有些低沉的聲音陡然在耳旁響起。

老馬駭了一跳,轉了個身就見自己慣常打交道的謝家窖爐管事沒什麼表情的站在自己身後。

手中遞了個暗色的布袋過來。

老馬有些遲疑的接了過去,「多謝管事。」

「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孔老弟這婆娘聽了家裡的老爹病重,本就趕著要回來,孔老弟心疼婆娘,也是要跟著一起。」

兩人都走了,家裡的娃兒沒人照料,自然是也要帶上。

老馬看著暗色的布袋,眼神猶豫。

這......這銀子,這銀子委實拿的有些怪,還有些不安心。

……

原來,前些日子老馬在臨沂謝家拿貨時,發現這謝家來來往往的多了許多生面孔,他聽了聽,知道這多是謝家分散在各地的旁支,有在外頭做生意的,也有嫁出去的閨女,各個都被叫了回來,緣由五花八門。

特別是嫁出去的閨女,帶回來的還有那小娃娃。

一時間,謝家莊有些熱鬧。

他正納悶的時候,謝家的管事尋上了他,除了讓他帶一封信給嫁在靖州城驚春路的謝幼娘,還許諾了一句話。

要是他順利的將這謝家姑奶奶一家人帶回來,另外給他一筆銀子。

說實話,老馬他有些不安,不過,這筆銀子它著實勾人啊。

……

謝家管事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只客氣道。

「這一路辛苦了。」

「不會不會。」老馬有些囁嚅。

他將裝了銀子的布袋塞進懷裡,一併塞下的,還有自己不安想要說話的心。

不能好奇,好奇害死九命貓,別好奇。

老馬按捺住心裡的不安,有些僵的扯了個笑,「這天兒真冷,臉都凍得有些僵了,呵,謝管事,那我就先走了。」

謝管事瞥了一眼,「貨還沒有拉。」

「噢噢!」老馬一拍腦袋,「瞧我,天冷的腦袋都凍傻了,呵呵。」

很快,馬車上便裝了一箱箱木頭打包,裡頭塞了稻草防止陶瓷破損的貨物。

待那車廂裝得滿滿當當了,下人們這才停了動作。

老馬和謝管事寒暄了兩句,翻身上馬車,準備去旁的地方歇歇腳。

待馬車走遠後,謝管事身邊突然出現一道人影。

謝管事盯著熹微月光下越來越小隻的馬車,最後面容沉默的揚了揚手。

「先退下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老馬可不是無親無故的人,而且......

謝管事回頭,目光瞧向謝家莊裡裡頭。

他們公子,過些日子就會讓「他們」都回各自的家,只是回來走走親戚,有什麼干係?

......

那廂,毛鬼神貼著老馬鼻樑處的神力感知到財帛官的變化,這說明,他已經得到了財。

它有些不解,小月亮他們平安到達謝家莊了,難道真是意外的偏財?

毛鬼神跟在謝幼娘和孔其明的身後,如煙霧一般的神力微微的托起孔其明手中的箱奩和小月亮,讓他不至於太過疲憊吃力。

謝幼娘一臉的激動和近鄉情怯。

「到了。」

在村莊北面的一處農家屋舍時,謝幼娘停住了腳步,抬手就輕叩木門。

「大兄,阿爹,我回來了,開開門啊。」

門「吱呀」的一聲開了,門後露出一張有些蒼白木楞的臉。

謝幼娘大驚,「大兄,是阿爹病得厲害嗎?你的臉色怎麼也這般的白?」

話落,就見被她喚做大兄的人盯著謝幼娘,眼睛直愣愣的,恍若不認得眼前人一般。

謝幼娘遲疑:「......大兄,怎麼了?」

旁邊,在見到謝幼娘喚做大兄的人時,毛鬼神只覺得心神一凜,羊皮氈帽下的眼睛瞪得很大,瞧著這謝家大兄就像瞧到了什麼怪東西。

不,不是人。

眼前這謝家大兄雖然有著人一樣的形狀,但是,它是空的,就像,就像是隻有人的殼一樣,裡頭空勞勞的,沒有血,沒有肉,也沒有溫度。

「哦,是小妹回來了啊。」謝大兄木愣愣的開口。

這時,有一陣腳步聲朝這邊過來了。

小毛一下警覺了起來,貼著牆根隱蔽自己,倏忽的轉頭看了過去。

來的人有好些個,兩人打前為眾首,一人約莫二十來歲,生得一副弱質體虛模樣,細長眉,麵皮帶著蒼白,眉眼低垂,自有一種旖旎病弱之感。

走來之時,他還以手握拳抵著嘴,輕咳了兩聲。

跟在他旁邊的是一位著踩著祥雲皂靴,著直領大襟絲絹道袍的老道。

只見他鶴髮長鬚,偏生面皮光滑緊緻,眼睛晶亮有神。

大袖收祛,行進間自有瀟灑之意。

端的是畫像上的神仙人物。

老道撫須:「吉祥,這便是你謝家散落在外頭最後一滴血脈了嗎?罷罷,成與不成,老道再助你一回。」

「道長。」被喚做吉祥的人眉眼垂了垂,再開口,聲音有些低,卻無端的也有些陰。

就像是那躲在暗地陰影之處的毒蛇一般,在不經意間吐出鮮紅蛇信子,露出獠牙。

「我說了,如今我喚做謝丹蘊,道長要是再喚我一聲吉祥,休怪我謝某人不客氣。」

他撩眉暼了一眼過去,面容平靜,卻暗含致命的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