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嘆了口氣,繼續道。
「要是有旁的值錢東西,我們也不拿這埋汰東西到顧小郎面前,這,前段日子那豬瘟,真是折了太多的本進去了。」
顧昭推辭不過,接過了豬身上的繩索。
她看了看陳家人,陳忠明說著這話,面色黝黑又愁苦,帶著深深的溝壑。
顧昭心裡嘆了口氣。
難怪都說,家有萬貫,帶毛的不算。
這時,豬圈處有動靜聲傳來,幾人俱是一愣,陳忠明拍腿。
「巧了。」
顧昭看了過去。
陳忠明快言快語,「我這豬圈裡有一頭母豬,前兒瞧就覺得它要生了,眼下這動靜,我估摸著這是要生豬崽子了。」
顧昭意外:「這倒是巧了。」
陳伯文是個急性子的,他趿拉著鞋子,忙不迭的就往豬舍方向跑去,陳忠明喚他都來不及。
「嗐,我這大兒,許是養豬養多了,旁的沒有學會,倒是沾了豬那憨吃的急性子。」
陳忠明可勁的埋汰陳伯文。
顧昭樂呵:「哈哈。」
倏忽的,顧昭感覺到一道熟悉的氣息,她心神一動,也跟著走了過去。
此時母豬已經產下第二隻崽崽,粉粉嫩嫩的小豬崽就像小老鼠一樣,而第二隻落下的那一隻,身上有些許細細的白線。
顧昭愣了愣。
這謝樹棠居然投胎到陳家做豬了,這,可真是又快又巧啊。
陳忠明也瞧到了那頭有些許白線的豬,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
當下就不放心的問道。
「這豬,沒事吧。」
要是有問題,他就是忍著心痛,也將這麵皮不是太好看的豬崽子丟了,省得以後又養出禍害來。
顧昭回神。
可不能讓謝樹棠的第一世這般快就過去了,必須養到長長久久。
想到這,顧昭連忙道。
「無妨,這豬正常著呢,養大一些,它身上這白線就會沒了。」
那是她元炁留下的印記,等這豬再次投胎,那痕跡也就愈發的淡了。
「那就好那就好。」
有顧昭親口保證,陳忠明自然是放心的。
……
這一世,謝樹棠是一頭母豬,顧昭瞧了,心裡也是頗為稀罕。
居然是母豬!
輪迴當真奇妙。
……
陳家人歡喜的忙碌著,母豬產仔,它和小崽子一道被挪到了旁邊另一處乾淨的豬舍。
顧昭瞧著陳伯文拿著鏟子將豬舍裡的骯髒物裝進斗車,直到裝滿了大半車,這才推著車子往另一個方向走。
陳忠明注意到顧昭的視線,他以為顧昭平日裡沒有見過,頗為稀奇,解釋道。
「我們也是經過這次豬瘟才知道,這不論是豬還是人,它多了就是不安全,養雞有雞瘟,養豬有豬瘟,就是人,它還有人瘟,大夫和我們都說了,要勤快一些,豬舍打理乾淨了,這豬才不會容易害病。」
「顧小郎別瞧這穢物骯髒,它還能肥田,也值一筆銀,可見這世上啊,它就沒有沒用的東西。」
顧昭點頭,「是這個理。」
陳忠明又說了幾句養豬的心得。
「母豬剛生崽子,身子骨差一些,我們得照顧它們盡心一點。」
顧昭附和:「陳老伯,我瞧有白線的那頭豬,以後應該挺能下崽的。」
陳忠明正想笑,隨即大喜,「好好,以後多留它幾年。」
他有些懊惱,方才差點說出不妥帖的話了,這顧小郎是沒有養過豬,但人家有尋常人沒有的手段啊,定然是看出了這豬的子女宮豐盈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顧昭辭別。
「陳老伯,那我就先回去了,趙叔那邊還等著我的訊息呢。」
聽到顧昭提到趙刀,陳忠明又不好意思了,他搓了搓手,耷拉著眉眼,頗為愁苦模樣。
「小蓮該是埋怨我這當阿爹的了。」
顧昭沒有接話。
這埋怨不埋怨,還是瞧趙家嬸子和趙叔自己,她一個外人,就不參合了。
......
顧昭辭別陳忠明後,腳步一踏,帶著三頭大豬進了鬼道,轉眼再出來,便已經在六馬街的趙家。
大門處,趙刀看到顧昭,精神一振,連忙迎了過去。
「昭侄兒!」
顧昭笑道,「趙叔放心,那五趾豬已經度化,去它該去的地方了。」
趙刀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顧昭將大豬給趙刀,將陳忠明的意思說了下,最後道。
「我們現在住在州城,家裡本來就養了兩隻黑豬,要是再多兩隻,養不開不說,家裡也忙,趙叔,這豬,就都予你吧,嬸子這次是嚇到了。」
趙刀擺手,「嗐,陳老爺子給你的,你給我作甚!不要不要。」
顧昭為難,她是真不想吃豬肉了呢。
……
趙刀進屋拎了籃子鴨蛋過來,遞到顧昭手中,道。
「喏,你嬸子生娃娃,我這要報喜的鴨蛋,原先打算託元伯給你,眼下你在這,正好直接拎回去吧。」
顧昭:......
「叔,這蛋多了。」
別以為她不知道,報喜的鴨蛋一般每家每戶就分兩個,哪裡有這一籃子的給!
要是人人都這樣,生娃娃該生窮了。
趙刀擺手,「嗐,咱們兩家還說什麼兩家話,這次要不是有你,叔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看了一眼那兩頭大肥豬,又道。
「陳家都給了兩頭大豬,你不嫌棄叔給的這籃子鴨蛋寒磣就行。」
顧昭失笑,「叔,說什麼話呢。」
趙刀坦率,「什麼話,酸話唄,怕你嫌我禮輕,被他們哄了去,不和我親暱了。」
顧昭哈哈笑了一聲,「不會不會。」
趙刀似想到什麼,又讓顧昭將另外兩頭大豬留下來,道。
「算了,我幫你一起養著吧,等年節的時候殺豬了,我給你送肉去,你說的也對,州城的大宅子用來養豬,那真是暴殄天物。」
他們人都不一定住上那樣的好宅子呢。
顧昭也不推辭,笑眯眯道。
「那我予叔畫一道六畜興旺符吧。」
趙刀意外,「還有這種符籙?」
顧昭點頭,「自然有的,神靈保家保平安,保六畜瘴逡巡,自然還有六畜興旺符。」
「好好。」趙刀爽朗笑了一聲,「有了昭侄兒這符籙,說不得我還做起來了養豬的活計,六畜興旺,嘿,那可不是越養越多了?」
顧昭拱手,「那我就先恭喜趙叔發大財了。」
趙刀指著顧昭,笑道,「這是揶揄我呢。」
顧昭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隨著筆走龍蛇,很快,這六畜興旺符便畫好了。
只見她手一揚,四道符籙在豬舍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落下,符光一閃而過,隨即寂滅。
趙刀緊著將豬趕了進去,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這三頭大豬一下就精神了一些。
顧昭將鴨蛋籃子往絹絲燈中一塞,和趙刀辭別。
「對了,差點忘了這東西。」趙刀緊著就將那沒有鈴舌的鈴鐺拿了出來,遞了過去。
顧昭推了回去,「趙叔你留著掛在門口,嬸子剛生囡囡不久,身子比較虛,容易招陰邪,囡囡也比較小,天門未闔,六感靈識比較強,有這鈴鐺,你也能聽個動靜。」
趙刀一凜,將鈴鐺往懷裡一收。
「那叔不和你客氣了。」
......
顧昭辭別趙刀,抬腳往前走,冬風呼呼的刮來,偶爾捲起幾片落葉,處處都是蕭條冷肅之意。
燈籠裡,韓道人的心也蕭條得很。
他不想讓自己顯得貪生怕死,忍了又忍,忍過了顧昭和陳老伯寒暄,又忍過了顧昭和趙刀寒暄,這下,他終於忍不住了。
明明是修道之人,還是個萬里無一的好苗子,怎地就忙活著凡人家的豬啊蛋啊的,居然還拿黃紙硃砂畫那六畜興旺的符籙。
韓子清痛心疾首,
真是有失體面,有失體面啊!
……
韓道人面容嚴肅,聲音甕沉。
「顧道友,你方才與我說好了,要為我尋一處肉胎,莫要貴人多忘事,忘記了。」
顧昭寬慰:「道長莫急,我方才都為你瞧妥了。」
韓子清莫名:瞧妥了?什麼時候?
接著,他就見顧昭抬腳一進一齣,又回到了方才那養豬大戶的陳家。
韓子清好似想到什麼,神色大變。
「顧道友,咱們同是修行之人,你要是將我的命胎放在豬身上,我......你這般辱我,我便是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顧昭詫異,「自然不會是豬了,道長在想什麼。」
「拿豬擱道長的命胎,那是侮辱了豬。」
韓子清面上一僵,驚疑不定。
他這是聽錯了,還是顧昭說錯了?
接著,顧昭抬腳到陳家大兒陳伯文堆豬肥的地方,嘿嘿笑了一聲,指著那一處的茅坑,笑道。
「道長,我觀此處頗為肥沃,掐指一算,正正好適合道長你呢。」
韓子清面色鐵青。
顧昭側耳聽了聽,頗為遺憾的搖了搖頭。
「天氣寒冷,這蠅蟲都消亡了,不過不怕,咱們道長可以從蟲蛹開始,正好你久不入輪迴,咱們這次改邪歸正,走一回正途,道長也能擁有自己的肉身。」
「當真一舉數得。」
說罷,顧昭揚了揚手,「去吧。」
只見一道光似流光一般的朝那處茅坑去了。
韓子清只覺得自己不斷的往下墜,如墜雲裡,如墜海里,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瞬,又或許是萬年,他猛地睜開了眼睛,掙扎的撲稜了下翅膀。
咦,翅膀?
韓子清僵了僵,一動不動。
顧昭也詫異:「咦?道長竟是紅頭麗蠅,不錯不錯。」
韓子清瞧著遠處的顧昭,神情大恨,「豎子爾敢!」
它嗡嗡著翅膀飛了出來,還不待它飛出,似乎是碰到了什麼屏障,砰的一下又掉了下去,一股又臭又香的味道撲鼻而來。
他知道,臭是他的命胎嗅到的味道。
而香,則是他眼下身子的本能。
要是哪天本能佔了上風……韓子清打了個顫抖,想都不敢想了。
顧昭搖搖手,笑眯眯的辭別。
「韓道長,你好好休養,我下回再來瞧你啊。」
紅頭蒼蠅亂竄。
爾敢!爾敢!豎子爾敢!
顧昭,你回來!
......顧道友,你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