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

「要是有旁的值錢東西,我們也不拿這埋汰東西到顧小郎面前,這,前段日子那豬瘟,真是折了太多的本進去了。」

顧昭推辭不過,接過了豬身上的繩索。

她看了看陳家人,陳忠明說著這話,面色黝黑又愁苦,帶著深深的溝壑。

顧昭心裡嘆了口氣。

難怪都說,家有萬貫,帶毛的不算。

這時,豬圈處有動靜聲傳來,幾人俱是一愣,陳忠明拍腿。

「巧了。」

顧昭看了過去。

陳忠明快言快語,「我這豬圈裡有一頭母豬,前兒瞧就覺得它要生了,眼下這動靜,我估摸著這是要生豬崽子了。」

顧昭意外:「這倒是巧了。」

陳伯文是個急性子的,他趿拉著鞋子,忙不迭的就往豬舍方向跑去,陳忠明喚他都來不及。

「嗐,我這大兒,許是養豬養多了,旁的沒有學會,倒是沾了豬那憨吃的急性子。」

陳忠明可勁的埋汰陳伯文。

顧昭樂呵:「哈哈。」

倏忽的,顧昭感覺到一道熟悉的氣息,她心神一動,也跟著走了過去。

此時母豬已經產下第二隻崽崽,粉粉嫩嫩的小豬崽就像小老鼠一樣,而第二隻落下的那一隻,身上有些許細細的白線。

顧昭愣了愣。

這謝樹棠居然投胎到陳家做豬了,這,可真是又快又巧啊。

陳忠明也瞧到了那頭有些許白線的豬,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

當下就不放心的問道。

「這豬,沒事吧。」

要是有問題,他就是忍著心痛,也將這麵皮不是太好看的豬崽子丟了,省得以後又養出禍害來。

顧昭回神。

可不能讓謝樹棠的第一世這般快就過去了,必須養到長長久久。

想到這,顧昭連忙道。

「無妨,這豬正常著呢,養大一些,它身上這白線就會沒了。」

那是她元炁留下的印記,等這豬再次投胎,那痕跡也就愈發的淡了。

「那就好那就好。」

有顧昭親口保證,陳忠明自然是放心的。

……

這一世,謝樹棠是一頭母豬,顧昭瞧了,心裡也是頗為稀罕。

居然是母豬!

輪迴當真奇妙。

……

陳家人歡喜的忙碌著,母豬產仔,它和小崽子一道被挪到了旁邊另一處乾淨的豬舍。

顧昭瞧著陳伯文拿著鏟子將豬舍裡的骯髒物裝進斗車,直到裝滿了大半車,這才推著車子往另一個方向走。

陳忠明注意到顧昭的視線,他以為顧昭平日裡沒有見過,頗為稀奇,解釋道。

「我們也是經過這次豬瘟才知道,這不論是豬還是人,它多了就是不安全,養雞有雞瘟,養豬有豬瘟,就是人,它還有人瘟,大夫和我們都說了,要勤快一些,豬舍打理乾淨了,這豬才不會容易害病。」

「顧小郎別瞧這穢物骯髒,它還能肥田,也值一筆銀,可見這世上啊,它就沒有沒用的東西。」

顧昭點頭,「是這個理。」

陳忠明又說了幾句養豬的心得。

「母豬剛生崽子,身子骨差一些,我們得照顧它們盡心一點。」

顧昭附和:「陳老伯,我瞧有白線的那頭豬,以後應該挺能下崽的。」

陳忠明正想笑,隨即大喜,「好好,以後多留它幾年。」

他有些懊惱,方才差點說出不妥帖的話了,這顧小郎是沒有養過豬,但人家有尋常人沒有的手段啊,定然是看出了這豬的子女宮豐盈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顧昭辭別。

「陳老伯,那我就先回去了,趙叔那邊還等著我的訊息呢。」

聽到顧昭提到趙刀,陳忠明又不好意思了,他搓了搓手,耷拉著眉眼,頗為愁苦模樣。

「小蓮該是埋怨我這當阿爹的了。」

顧昭沒有接話。

這埋怨不埋怨,還是瞧趙家嬸子和趙叔自己,她一個外人,就不參合了。

......

顧昭辭別陳忠明後,腳步一踏,帶著三頭大豬進了鬼道,轉眼再出來,便已經在六馬街的趙家。

大門處,趙刀看到顧昭,精神一振,連忙迎了過去。

「昭侄兒!」

顧昭笑道,「趙叔放心,那五趾豬已經度化,去它該去的地方了。」

趙刀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顧昭將大豬給趙刀,將陳忠明的意思說了下,最後道。

「我們現在住在州城,家裡本來就養了兩隻黑豬,要是再多兩隻,養不開不說,家裡也忙,趙叔,這豬,就都予你吧,嬸子這次是嚇到了。」

趙刀擺手,「嗐,陳老爺子給你的,你給我作甚!不要不要。」

顧昭為難,她是真不想吃豬肉了呢。

……

趙刀進屋拎了籃子鴨蛋過來,遞到顧昭手中,道。

「喏,你嬸子生娃娃,我這要報喜的鴨蛋,原先打算託元伯給你,眼下你在這,正好直接拎回去吧。」

顧昭:......

「叔,這蛋多了。」

別以為她不知道,報喜的鴨蛋一般每家每戶就分兩個,哪裡有這一籃子的給!

要是人人都這樣,生娃娃該生窮了。

趙刀擺手,「嗐,咱們兩家還說什麼兩家話,這次要不是有你,叔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看了一眼那兩頭大肥豬,又道。

「陳家都給了兩頭大豬,你不嫌棄叔給的這籃子鴨蛋寒磣就行。」

顧昭失笑,「叔,說什麼話呢。」

趙刀坦率,「什麼話,酸話唄,怕你嫌我禮輕,被他們哄了去,不和我親暱了。」

顧昭哈哈笑了一聲,「不會不會。」

趙刀似想到什麼,又讓顧昭將另外兩頭大豬留下來,道。

「算了,我幫你一起養著吧,等年節的時候殺豬了,我給你送肉去,你說的也對,州城的大宅子用來養豬,那真是暴殄天物。」

他們人都不一定住上那樣的好宅子呢。

顧昭也不推辭,笑眯眯道。

「那我予叔畫一道六畜興旺符吧。」

趙刀意外,「還有這種符籙?」

顧昭點頭,「自然有的,神靈保家保平安,保六畜瘴逡巡,自然還有六畜興旺符。」

「好好。」趙刀爽朗笑了一聲,「有了昭侄兒這符籙,說不得我還做起來了養豬的活計,六畜興旺,嘿,那可不是越養越多了?」

顧昭拱手,「那我就先恭喜趙叔發大財了。」

趙刀指著顧昭,笑道,「這是揶揄我呢。」

顧昭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隨著筆走龍蛇,很快,這六畜興旺符便畫好了。

只見她手一揚,四道符籙在豬舍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落下,符光一閃而過,隨即寂滅。

趙刀緊著將豬趕了進去,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這三頭大豬一下就精神了一些。

顧昭將鴨蛋籃子往絹絲燈中一塞,和趙刀辭別。

「對了,差點忘了這東西。」趙刀緊著就將那沒有鈴舌的鈴鐺拿了出來,遞了過去。

顧昭推了回去,「趙叔你留著掛在門口,嬸子剛生囡囡不久,身子比較虛,容易招陰邪,囡囡也比較小,天門未闔,六感靈識比較強,有這鈴鐺,你也能聽個動靜。」

趙刀一凜,將鈴鐺往懷裡一收。

「那叔不和你客氣了。」

......

顧昭辭別趙刀,抬腳往前走,冬風呼呼的刮來,偶爾捲起幾片落葉,處處都是蕭條冷肅之意。

燈籠裡,韓道人的心也蕭條得很。

他不想讓自己顯得貪生怕死,忍了又忍,忍過了顧昭和陳老伯寒暄,又忍過了顧昭和趙刀寒暄,這下,他終於忍不住了。

明明是修道之人,還是個萬里無一的好苗子,怎地就忙活著凡人家的豬啊蛋啊的,居然還拿黃紙硃砂畫那六畜興旺的符籙。

韓子清痛心疾首,

真是有失體面,有失體面啊!

……

韓道人面容嚴肅,聲音甕沉。

「顧道友,你方才與我說好了,要為我尋一處肉胎,莫要貴人多忘事,忘記了。」

顧昭寬慰:「道長莫急,我方才都為你瞧妥了。」

韓子清莫名:瞧妥了?什麼時候?

接著,他就見顧昭抬腳一進一齣,又回到了方才那養豬大戶的陳家。

韓子清好似想到什麼,神色大變。

「顧道友,咱們同是修行之人,你要是將我的命胎放在豬身上,我......你這般辱我,我便是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顧昭詫異,「自然不會是豬了,道長在想什麼。」

「拿豬擱道長的命胎,那是侮辱了豬。」

韓子清面上一僵,驚疑不定。

他這是聽錯了,還是顧昭說錯了?

接著,顧昭抬腳到陳家大兒陳伯文堆豬肥的地方,嘿嘿笑了一聲,指著那一處的茅坑,笑道。

「道長,我觀此處頗為肥沃,掐指一算,正正好適合道長你呢。」

韓子清面色鐵青。

顧昭側耳聽了聽,頗為遺憾的搖了搖頭。

「天氣寒冷,這蠅蟲都消亡了,不過不怕,咱們道長可以從蟲蛹開始,正好你久不入輪迴,咱們這次改邪歸正,走一回正途,道長也能擁有自己的肉身。」

「當真一舉數得。」

說罷,顧昭揚了揚手,「去吧。」

只見一道光似流光一般的朝那處茅坑去了。

韓子清只覺得自己不斷的往下墜,如墜雲裡,如墜海里,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瞬,又或許是萬年,他猛地睜開了眼睛,掙扎的撲稜了下翅膀。

咦,翅膀?

韓子清僵了僵,一動不動。

顧昭也詫異:「咦?道長竟是紅頭麗蠅,不錯不錯。」

韓子清瞧著遠處的顧昭,神情大恨,「豎子爾敢!」

它嗡嗡著翅膀飛了出來,還不待它飛出,似乎是碰到了什麼屏障,砰的一下又掉了下去,一股又臭又香的味道撲鼻而來。

他知道,臭是他的命胎嗅到的味道。

而香,則是他眼下身子的本能。

要是哪天本能佔了上風……韓子清打了個顫抖,想都不敢想了。

顧昭搖搖手,笑眯眯的辭別。

「韓道長,你好好休養,我下回再來瞧你啊。」

紅頭蒼蠅亂竄。

爾敢!爾敢!豎子爾敢!

顧昭,你回來!

......顧道友,你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