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這時,陳家熱鬧著呢,各個歡喜不已,互相奔走相告。

陳伯文同樣一臉的興色,「爹,管用管用,胡屠夫那招管用著哩,昨兒兒子好眠得很,那,那東西沒有再尋來。」

因為畏懼,陳伯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甚至連五趾豬都不敢說,只敢小聲的用那東西來代指。

旁邊,陳仲武摸了摸肚子,同樣心有餘悸。

「昨兒夜裡,它也沒有來尋兒。」

陳忠明眼睛掃過其他幾人,兒媳婦孫兒俱是一臉慶幸的點頭,他心裡安心了一下。

「好了好了,今兒晚上再看看,最好咱們還是要尋一個懂行的人來瞧一瞧。」

陳家兄弟皺巴著臉,這,這懂行的人哪裡那麼好找,多數是騙子呢!

……

陳忠明抽搭了下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眉頭緊皺著,總覺得自己好像落下了什麼,心裡隱隱還有些許不安。

趙刀和顧昭就是這時候來的。

……

待聽到門口處的動靜,眾人回頭朝大門處望去。

就見趙刀面有不善,旁邊還站了個俊俏的少年郎。

陳忠明一拍大腿,壞菜了!是閨女兒那頭忘記了啊!他就說好像覺得哪裡有什麼不妥!

陳忠明著急,「女婿啊,小蓮沒事吧。」

趙刀心道,好啊,瞧這句話問的啊……敢情他們家裡遭難的事兒,老丈人居然還是個知情的?

趙刀冷哼了一聲,也不應話,隻眼睛掃過眾人一眼,尤其在大舅哥面前瞪了瞪。

就是這人,拿了那招災的東西到他家裡!

陳伯文瑟縮了一下。

他也慘啊,被剖肚子不說,還被割脖子了。

陳忠明見趙刀這模樣,當下便知道那五趾豬定然是尋到了玉溪鎮的趙家,他又急又慌,手都顫抖了。

「怪我怪我,家裡遭災,也沒想到小蓮那兒也送了肉,小蓮,小蓮......」

趙刀沒好氣,「受驚了,說是夢裡被砍了手腳,眼下人暫時沒事。」

他視線掃過眾人,心裡嘆了口氣。

這般多的人,但凡有一個想起他趙家,他都沒這麼氣,到底是外姓外孫和自家子孫啊。

陳忠明鬆了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抹了把臉,神情訕訕,忘了閨女兒,這這,唉,說是不偏心,他到底還是偏心了啊。

陳忠明緊著又道,「對了女婿,一會兒你回去讓小蓮倒穿蓑衣在村子裡跑跑,那五趾豬就尋不到味兒了。」

「大家夥兒昨兒都跑了,昨兒那五趾豬就沒來,管用著呢!」

其他人齊齊點頭,證明自家老爺子所言非虛。

趙刀:......

他頗沒好氣的道。

「昨兒當然沒來這了,人家去了我們玉溪鎮了,來回路途遠著呢,哪裡還有空閒再來你們陳家。」

這話一齣,陳家人臉上洋溢的慶幸僵住了。

陳忠明也是驚疑不定,這……女婿這話,好生有理啊!

旁邊,顧昭聽到倒穿蓑衣的說法,愣了愣,思忖片刻,覺得這法子應該是隻能治標,不治本。

坊間有倒穿蓑衣通陰陽的說法。

陳家人倒穿蓑衣,暫時將自己的氣息蒙上陰炁,那五趾豬夜裡尋來,一時嗅不到那活人的陽炁,定然心生怒火,瞧著它夢裡砍趙家嬸嬸的手段,已經頗成氣候。

回頭要是尋到陳家人,這報復定然是加倍的奉還。

是以,對上趙刀的視線,顧昭搖了搖頭。

趙刀心裡嘆了口氣,聽著他丈人的意思,他們是全家人都吃了這五趾豬,他這一顆心真不是滋味,又怒,又覺得自己怒得好像沒有道理。

因為,他們也吃了。

真是憋悶啊。

自打知道他媳婦借銀,他就該死的熟悉這憋屈的感覺。

好半晌,趙刀瞪了一眼陳伯文,聲音甕沉。

「小蓮那時可還懷著胎呢,你送五趾豬來是什麼意思?還把那多的趾頭剁掉,你這是故意欺瞞我們!」

陳伯文神情訕訕,沒有應話。

他這不是怕妹妹和妹婿一家忌諱這五趾豬,不肯收麼!

回頭他不收,老爹還得催著他宰一頭新的豬過去,他,他好生捨不得啊。

陳忠明也瞪眼,「你不是說妹婿也不在意嗎?」

陳伯文不說話。

陳忠明氣得幾乎要仰倒,指著陳伯文,怒道,「造孽啊造孽,自家妹子呢,你怎麼這般小性子啊,小蓮待你可大方多了。」

半晌,他頹然的垂下手。

罷罷,他自己也有錯。

趙刀也不說話。

他心裡冷哼了一聲,真該讓婆娘瞧一瞧,她心心念唸的大哥,對她這妹子有多盡心,不過是話說得夠漂亮罷了。

趙刀再次為自己貼出去的回禮不值得。

他這人就是忒實心眼,還拿了好的燻肉和燻鵝,特意撿大隻的給!

......

包玉燕見氣氛有些沉悶,尷尬的笑了笑,熱絡的道。

「我們也沒啥壞心眼,就是想著這豬浪費了可惜,這這,誰想到會有這樣邪異的事兒。」

她覷了一眼趙刀,小心道。

「都是一家人......」

趙刀:「呸!一家人使這樣的心眼,就是沒有這邪異的事兒,小蓮懷著娃娃,你們也不忌諱一下?萬一吃了肉,娃娃也多了個指頭怎麼辦?」

包玉燕一窒,不好再接話了。

氣氛再次沉悶。

顧昭倒是理解趙刀的鬱氣。

孕婦的忌諱頗多,講究的人家就是連豁口的碗都不吃,剪子也不能拿,就怕忌諱衝擊到肚子裡的娃娃,更何況是吃那多長了趾頭的豬。

......

再是生氣,趙刀也不能見著老丈人一家滿門丟了性命。

趙刀看向顧昭,「昭侄兒,那五趾豬還會來嗎?」

顧昭點頭,「應該會。」

豬胎人心,豬胎又被吃了,本就怨孽的魂定然怨氣更甚,懷恨於心。

一次夢裡奪不去人命,多嚇幾次,人身上的燈被吹滅,總有一次,日出東方,雄雞破曉也復燃不了。

顧昭沉聲:「五趾豬,它向來有破家豬的說法。」

這話一齣,陳家人背後一寒。

大家夥兒目光驚懼的相互看著,想起被剖肚的那一夜,俱是膽戰心驚。

陳伯文喃喃,「我聽到了,那日有聲音,它說這事兒沒完。」

陳仲武也點頭附和,他也聽到了。

陳忠明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顧昭身上。

顧昭衝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陳忠明看了一眼趙刀,又看了一眼顧昭,恍然,隨即衝顧昭拱了拱手,道。

「這位小郎,還請救我陳家人一命,大恩大德,必有重謝。」

顧昭:「老爺子客氣了。」

陳伯文驚疑不定的看看顧昭,又看看陳忠明,老爹這是昏頭了,這就一半大小子啊!

「爹你......」

「閉嘴,你個蠢貨!」

陳忠明又看向顧昭,歉然道,「小郎莫要介意,我這大兒,他向來有些蠢。」

有些蠢的陳伯文:......

顧昭並不介意,「陳老伯,昨日你們倒穿蓑衣,一時欺瞞過那五趾豬,再加上有趙嬸嬸那邊引它動手,今夜,必定是大凶。」

陳忠明沉默,是這個理兒。

就像是堵水口,堵住了還好說,要是沒有堵住,只要稍稍漏出一個縫隙,接下來,他們就得迎來更猛烈的洪水猛獸。

陳忠明衝顧昭拱了拱手,再次道。

「小郎,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嗎?」

顧昭:「除了趙嬸嬸,還有你們陳家人,還有其他人吃了這肉嗎?」

「沒有沒有!」這下還不待陳忠明回答,包玉燕緊著就應道了。

「公爹那時叫我帶一些回孃家,當家的愛吃,我心裡也是頗為不捨,就沒有帶回去了。」

小心思說出來,包玉燕有些訕訕。

顧昭點頭,「那便好,今夜你們在屋裡待著,甭管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眾人點頭如搗蒜。

被剖過肚子,抓出過心肝腸子,他們也沒膽子出來了啊。

……

趙刀還是不放心家裡,顧昭便打算帶著他走一趟鬼道,陳忠明拉住趙刀,抹了把臉,道。

「女婿啊,難為你還想著我們。」

趙刀瞪眼:「別,我就過來討個理的!」

陳忠明也不多說,他鬆了鬆手,沉默的在旁邊抽著旱菸。

吞雲吐霧中,就見那顧小郎帶著女婿踏入另一條道,片刻後,這顧小郎出來了,女婿趙刀卻不見了。

陳家人驚奇。

陳忠明更沉默了。

他們陳家理虧啊,得虧女婿不計前嫌,還找了這般厲害的人物,這情分,他得記心上。

......

顧昭在陳家宅子東西南北四方分別落下一道符,符籙落地,瞬間埋入黑泥中。

接著東西南北四個方位應和,各有一道光柱起,光一點點延伸,片刻後,就像一個透明的氣罩一般,將整個陳家小院籠罩,接著光一點點消淡。

顧昭守在門庭處,靜待。

另一廂,玉溪鎮趙家,趙刀也往門庭處掛了個鈴鐺,這鈴鐺頗為精緻,不過,裡頭卻沒有鈴舌,風來,鈴鐺搖搖擺擺,悄無聲息。

趙刀摒氣。

顧昭說了,要是鈴鐺響了,那就說明有鬼炁撞來,到時,他捏了符籙,昭侄兒就會過來。

......

很快,落日下山,倦鳥歸林,天光轉而黯淡。

夜,愈發的濃郁了。

泰安村很安靜,沒有蟲鳴聲,也沒有鳥鳴聲,偶爾幾聲風來,伴隨著樹葉的沙沙作響,窸窸窣窣,似鬼物詭譎低語。

倏忽的,此處寒風大作。

顧昭站直了身子,原先的散漫之氣一下便褪去。

她目視前方,來了。

果然,在陳家院子百米處的老榆樹下,黑夜中有數道的黑霧在游弋,它們一點點匯聚,先是人的腦袋,接著是脖頸,肩膀,腹腔,臀......最後才是四肢。

顧昭注意到,它的右肢少了一塊手掌。

是那五趾豬了,畢竟,那手掌還在六馬街趙叔家裡的土陶罐裡擱著,眼下是沒人敢吃了。

黑影似乎也是頗為憤怒這手掌還缺了一塊,它的目光看向陳宅更是不善了。

顧昭凝神,就見這黑影化作一道颶風,猛地朝大門處衝擊而來,隱隱可見一頭灰白眼睛,目露兇狠之像的大豬。

不過是一下,血煞沖天,門戶上的神荼鬱壘畫像瞬間黯淡。

顧昭:好凶的豬!

幸好她埋了護宅符,還事先埋了八卦劍陣符。

顧昭手訣翻動,只見大豬破門的那一剎那,門庭處四方有四道金色之炁刺出,大豬灰白的眼裡倒映這金炁,眼翳急促的緊縮。

它想退,奈何已經無路可退。

只見四道金炁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八分為六十四,生生不息……

最後綿延成一道巨網,似天羅地網一般的將其兜住。

黑影咆哮,怒吼聲衝擊得木門砰的一聲倒地。

屋子裡,陳家眾人的心俱是一悸。

顧昭手訣翻飛,絳宮處的金丹不斷的有元炁綿延而出,隨著手訣指引,似一道銀光一般沒入這大網之中。

巨網的光彩愈發的盛大。

裡頭的大豬如困獸,不要命的拿頭猛的撞擊大網收口的那一處。

每一次的撞擊,必定是金光紅光綻開。

黑夜中,倘若不見這猙獰渾身血氣的大豬,這紅光金光相互綻開,倒是頗為絢麗多彩。

顧昭額上有汗珠沁出,隨著手訣翻動,叱了一句,「收!」

大網倏忽的收緊,緊緊的貼著大豬的身子,只待再一下,這道黑影便能被攪成肉糜。

「道長,饒命啊,道長。」

倏忽的,大豬重新變成了人形模樣,他感受著貼在身上的金炁鋒刃之意,瑟抖了一下。

隨即乾脆又利落的跪了下來,討饒。

顧昭沒有放鬆警惕。

都說獸窮則齧,鳥窮則啄,大豬這般兇,她可不能陰溝裡翻船了。

顧昭的手緊了緊,金炁的鋒刃貼著那人的皮膚,直接攪破塊塊碎皮肉。

「啊!痛痛!」黑影當下便哀嚎了起來。

顧昭這下也看清了這人的模樣。

只見他肥頭大耳,身量高大,頗為富貴模樣,只是此時眼翳灰白,瞧過去駭人得很。

黑影掙扎,「道長,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何苦下這般狠手。」

顧昭瞧著他身上散漫的血煞之炁,毫不留情的又拽了拽這天羅地網,惹得黑影又是一陣呼痛。

顧昭:「是無冤無仇,不過是見你殘害人命,龔行天罰,還人間赫赫明明罷了。」

「我不服!」黑影咆哮,「作甚他們能吃我,我卻吃不得他們,沒有這般道理的。」

顧昭沒好氣:「誰讓你這輩子是豬了。」

「上輩子不修德,造孽了才是豬,輪迴道里給你算得明明白白的,你有什麼好不服氣的。」

黑影頓了頓,繼而一股不甘的怨氣勃發,黑色的怨氣衝撞得他身上覆蓋的金炁都黯淡了一分。

「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我都捨出大半家業了,明明說好了,這輩子還予我富貴,為我奪那福廕骨,為甚,為甚我會是孽畜道?」

「我不甘心啊!」

顧昭一凜。

奪福廕骨......這是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