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瞬間,胡屠夫如坐針氈了。他的視線落在神荼鬱壘的圖案上,此時年節剛過,這門神像本該是色彩鮮豔的,此時卻灰濛濛又晦暗......

五趾豬破家......豬拱門......原來是如此。

片刻後。

胡屠夫拱了拱手,「老爺子,我就一殺豬的,這這,您家這事兒,您尋我,我也沒招兒啊。」

陳忠明希冀,「胡賢侄,你之前既然能提醒我們這五趾豬不能吃,可見是知道一些門道的,那,你們行話裡可有流傳下來,要是殺了吃了這五趾豬,又該如何?」

胡屠夫遲疑,「都吃了?」

陳忠明看了眼陳伯文,陳伯文悻悻的點頭。

陳忠明側頭:「除了我那懷著身子不喜沾肉腥的二兒媳婦,旁的人都吃了。」

旁邊,陳仲武的媳婦兒滿眼感激的看著陳伯文,得虧大伯哥偷吃了,不然,她為了孩子好,捏著鼻子也得給自己灌一肚子肉不成。

昨夜,她是唯一沒有被剖肚子的。

陳伯文悻悻:......

不是太想接受這樣的感激。

那廂,聽到都吃了,胡屠夫倒抽一口涼氣。

「嘶。」

他眼睛瞅過這一屋子的人,就像瞅過一屋子的鬼,尤其他們還個個面色青白,想來,噩夢裡的剖肚放血,對他們來說,也不是毫無損傷的。

放血剖肚了,今晚該是什麼?

胡屠夫熟悉殺豬,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接下來,該是刮毛洗淨,剁肉塊了......

陳忠明顫顫巍巍,起身要去跪胡屠夫。

「賢侄啊,我陳家糊塗,悔不聽你的話,這這,你們行當裡可有遇過這事的人家?給我們指個方向,隻言片語也好。」

胡屠夫勉強笑了笑:「別別別,老爺子別這樣,我當不起。」

他扶起陳忠明,皺著眉苦苦思索,半晌後,還真給他想出了個隻言片語。

他遲疑道,「這我也說不準,也只是聽來的。」

陳忠明連忙道,「但說無妨,但說無妨。」

胡屠夫開始回憶,「這五趾豬不過是多生了一趾,別說豬了,就是人都有可能多生一趾,這一頭豬可不便宜,東家給的銀子多,就有屠夫不信邪,接了這活計。」

陳家人互相覷了覷。

得,他們就是這樣想的,這才宰了吃了這頭豬。

胡屠夫:「宰了後,夜裡時候,聽說家裡動靜頗大,娃娃夜夜啼哭,他們在門口撒了香灰,第二日可以看到豬蹄子印......」

「後來,那位屠夫就拿出蓑衣,倒穿著蓑衣在外頭跑了幾趟,再回來時,那豬胎人心的五趾豬就尋不到宰它的人了,這夜裡的動靜也就去了。」

陳伯文一聽,立馬就去灶房裡搜出了蓑衣。

「我我,豬是我殺的,我立刻倒穿了去村子裡跑上兩圈。」

陳忠明嘆了口氣,搖了搖手,「去吧。」

陳伯文一溜煙的出去了,腳步跑得賊利索。

胡屠夫看過其他幾人,遲疑了下,「不若都跑一跑吧,你們都吃了肉,身上可是沾了那五趾豬的味兒呢。」

「對對對,我們也得跑跑。」陳仲武大著嗓門應和。

一時間,整個陳家都忙碌了起來。

胡屠夫起身告辭,「陳老伯,旁的我也不清楚了,實在不行,你們尋個人瞧瞧。」

陳忠明愁苦的點頭。

「成,今兒多謝胡賢侄了。」

胡屠夫拱手,「不謝不謝,我也沒幫上什麼忙。」

他抬腳走出陳扆崋家,回頭瞧了瞧陳家門戶,上頭已經貼了新的神荼鬱壘畫像,院子裡,陳忠明幾人的臉色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的白,隱隱還有些青。

胡屠夫急急的收回目光,埋頭就往前大步走去。

嚇人,陳家這事兒嚇人啊。

趕緊走!

......

這日,趙刀燒灶,大水燒滾,鐵鍋裡頭擱了薑片料酒,滾水一燙,粉嫩的豬蹄兒皮熟肉硬,接著有浮沫浮起。

雖然是漢子,趙刀的動作卻頗為利索,漏勺撈出豬肉塊,涼水一衝,鍋灶裡重新擱了乾淨的水,這才將洗淨的豬蹄兒放到灶裡燉了起來。

「哎,差點忘記擱黃豆了。」趙刀一拍腦門,緊著又撒了一把黃豆下去。

隨著火舌舔邸鍋底,灶房裡的豬蹄兒燉黃豆愈發的香了。

東廂房,趙家佑嗅著香味兒,微微有些失神。

倏忽的,他握書的手一痛,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唉喲,痛痛。」

「知道了知道了,我馬上勤學不分心。」

待這句保證出來,他手上的那隻大夜翹這才鬆了口。

趙家佑兩眼發暈,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大豬蹄兒,他不饞,他一點兒也不饞!

......

趙刀端碗,「小蓮,喝湯了。」

陳小蓮吞了吞口水,支起身子,歡喜應道。

「哎!」

......

又是一個夜色,泰安村,陳家。

黑影重新在村子裡凝聚,它左右尋了尋,似乎是尋不到方向,正待生氣時,倏忽的又有一道黑氣來,黑影低頭一看,自己殘缺的右肢長出了許多,眼下就剩一個巴掌沒長了。

它的目光朝東面看去,接著,身影尋著另一個味道走了過去。

那兒,有人吃了它的肉呢。

......

日頭東昇,明亮的日光一點點的驅散了黑暗,也驅散了夜裡那些魑魅魍魎留下的痕跡。

如灰霧的鬼炁被暖陽一照,一點點消弭。

只是,被嚇到的那顆心可沒那麼容易平靜,趙家陡然響起一聲女子尖利的哭嚎。

......

靖州城,長寧街,顧家。

「我回來了。」

顧昭人未至,聲先到,最先迎接她的又是紙人小丫鬟小令。

顧昭瞧著這雙丫髻的小丫頭,心思都柔軟了。

「瞧,這是什麼?」她手一攤,掌心裡出現一把桃木梳和一面小銅鏡。

小令眼裡又閃過迷惑,「給我的?」

顧昭笑吟吟,「是啊,喜歡嗎?」

小令又愣在那裡。

喜歡?什麼是喜歡?

她瞧了瞧顧昭,好半晌沒有說話,顧昭也不急,站在旁邊,靜靜的等著她回答。

喜歡的......顧小昭送的。

小令輕輕點了下頭,「喜歡。」

顧昭笑了笑,眼睛微微眯起。

「旁人家的丫鬟小廝都有月俸,唔,我的銀子沒那麼多,咱們就買點小東西,小令當差辛苦了。」

小令將小銅鏡和小梳子攏到袖籠中,扯了個笑容,和之前相比,這笑容愈發的自然了。

「小令不辛苦。」

......

老杜氏:「回來啦?快過來洗簌吃飯,今兒煮了豆漿,正好搭著昨兒的肉餅吃。」

顧昭腳步快了幾分。

老杜氏失笑,「一說到好吃的,動作都利索了。」

用完飯,顧昭回了屋。

屋裡的地板鋪了木頭,上頭上過一層清漆,房間裡的東西不多,倒是顯得十分整齊,顧昭拈了三柱香,掌心一拂,香火燃上。

很快,屋子裡就有縹緲的煙氣騰空。

大黑吸溜著煙氣,身子微微往上浮。

顧昭瞧了一眼,失笑,「作甚這樣吃飯,坐好了。」

大黑汪汪了兩聲,誇讚這次的香火格外的合胃口。

顧昭不理會它,她翻出一些五色紙,心神一動,一把銀剪子也出現在手中。

前些日子回玉溪鎮,瞧著趙家掛了一院子的小衣裳,小娃娃雖然還沒生,不過,家裡人已經將衣裳和襁褓都準備好了,她突然想起來,桃三娘懷的鬼胎,應該也快要生了。

顧昭剪點紙衣化過去,也算是小小的心意。

......

人就是不能唸叨,一念叨,準保有事。

這不,趙刀一路大步走,緊趕慢趕,可算是來到了長寧街。

他探頭一瞧,嘿,這顧家沒人還怪熱鬧的,一個個老大爺老大娘直接搬了藤椅,桌子在此處。

以前熱鬧的是榕樹下,現在熱鬧的是這顧家。

喇叭藤這下正安靜著,因為顧春來出門去茶樓聽新評話去了,玉溪鎮的幾位老大爺老太太也不急,大家夥兒折菜的折菜,下棋的下棋,嘮嗑的嘮嗑,甭提多自在了。

金花嬸子一個抬頭,正好瞧到趙刀,當下眉一挑,喲嚯了一聲,朗笑道。

「大家快看,今兒咱們這兒來了個新面孔。」

「趙更夫怎麼也來了?」

趙刀心裡急,「嬸嬸,伯伯,咱們稍後再聊,我尋顧小郎有事,有急事嘞!」

聽到有急事,金花嬸子幾人不好打趣了,當下趕緊給他讓了路。

「快去快去,拉一拉最大朵那花兒下頭的藤蔓就成。」

「對對,連著拉三次,別急別急。」

趙刀心裡熨帖,就聽後頭還有話兒傳來。

「太急了拉壞了可不成,回頭該聽不到新評話了。」

趙刀心裡的熨帖僵住了。

不過,他確實是很著急,三兩下的走到喇叭藤邊,眼睛急急的掃了掃,尋了最大朵的那一朵下頭的藤蔓,嘿,別說,還挺容易找的,這藤蔓也格外的青綠。

「顧小郎嗎?我趙刀啊,喂喂,聽得到嗎?」

趙刀覺得自己對著喇叭花喊話,有點蠢的樣子,不過,想著家裡的怪事,他又直起了腰板。

旁邊眾阿公阿婆可沒理會他這小尷尬的心情,這有啥,他們天天對著這喇叭花說話呢。

……

喇叭花那頭,顧昭聽到是趙刀的聲音,愣了愣,隨即面容一肅。

趙叔尋她,定然是出事了。

顧昭:「趙叔?」

喇叭藤那頭,喇叭花齊齊搖擺,一聲趙叔,趙刀聽得幾乎熱淚盈眶,他不安的心也安定了幾分。

「哎哎,是我。」

「昭侄兒,出事了,你小蓮嬸嬸一直哭,說是昨夜有人立在她床榻邊,砍了她的雙手雙腳,娃娃也哭鬧個不停。」

顧昭:「趙叔莫憂,我馬上回玉溪鎮。」

趙刀哎哎了一聲,瞧著已經沒了聲音的喇叭花,他有些無措的回頭問金花嬸子她們。

「然後呢?要不要再拉三下?」

其實顧昭和趙麗嘉刀說過,奈何他這下心慌意亂,就像那沒頭的蒼蠅一樣亂竄。

金花嬸子熱情,「拉一下就成,我來我來。」

……

大家夥兒圍著趙刀,七嘴八舌的關心。

「趙更夫,家裡出什麼事了?」

「是啊是啊,你方才說小娃娃哭不停,這可不大好,娃娃眼明,這是瞧見髒東西了!」

大家夥兒眼睛對視了一下,這裡的髒東西,也就是鬼。

俗話都說了,早不言夢寐,午不言殺伐,晚不言鬼神,不過,像他們這樣上年紀的人,對神鬼更是忌諱,索性以髒東西稱鬼。

鬼物沾染輕則大病,重則丟命,可不就是髒東西麼!

趙刀苦惱,「唉,我也不知,就是小蓮發了個噩夢,今兒在家哭嚎不已,我夜裡打更,也是見過幾次大傢伙的,這不是心裡也擔心嘛!」

眾人點頭,「是要謹慎一些。」

還待再問時,顧昭從鬼道中踏出,颶風揚起她的髮絲和衣袍,簌簌而動。

「趙叔。」

趙刀回頭,大喜,「昭侄兒!」

他急急回頭,「嬸兒,大伯,回頭再說,我先和昭侄兒回去了。」

金花嬸子體諒,她攔住還要說話的人。

「去吧去吧,娃兒和媳婦要緊。」

......

趙刀跟著顧昭一路往六馬街走去,顧昭在他身上拍了一張符籙,他只覺得自己腳程快了許多,明明踏出一步,卻好似走出了好一程。

路上,他緊著就將事情說了一趟。

「嗐,今兒天一亮,她一個翻過就掉下了床榻,可把我唬了一跳,還好那時娃兒我抱在手上哄哭......醒了就說有人砍了她的手和腳,還說也要嘗一嘗滋味......昭侄兒,這是怎麼回事?」

他遲疑了下,「是魘住了嗎?」還不待顧昭回答,他馬上又搖頭,「瞧著又不像,我打燈瞧了,那會兒臉又白又青......」

就像,就像真的有人在夢裡砍了她的手腳一樣。

趙刀沒有再說話。

顧昭也不妄下斷言,「我過去瞧瞧,趙叔莫慌,嬸子和家佑哥,還有小娃娃都靠著你呢。」

趙刀精神一振,是,他可不能慌!

唉,以往更可怖的又不是沒見過,這這,當真是關心則亂啊。

......

六馬街,趙家。

才進院子,顧昭就聽見陳小蓮驚惶的哭聲,旁邊,趙家佑抱著小妹妹,在一旁低聲安慰著她。

「娘,別怕別怕,爹去尋顧昭了。」

「你瞧咱們現在在院子裡,太陽曬著,平安著呢。」

陳小蓮被嚇破了膽,這些安撫的話聽到耳朵裡了,卻又飄不到心神里,她時不時的伸手去摸自己的手和腳,待摸到了,又是一陣哭。

旁邊,趙家佑不厭其煩的耐心安撫。

顧昭凝神一瞧,一眼就瞧出了陳小蓮腹肚處的不妥,那兒,有一團怨恨之氣盤旋,仔細看她的四肢,三魂六魄中,四肢與腹肚相連的地方,確實魂體薄了一些。

這......

顧昭目光落在陳小蓮身上。

趙嬸說得不假,昨兒夜裡,是有人,不,是有鬼立在她的床榻邊,砍去了她的手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