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趙刀瞧了一眼她的肚子,暗地裡嘆了口氣,妥協道,「你身子重,就在這裡待著吧,我去開門就成。」

陳小蓮重新坐了回去。

趙刀踩著積雪,他步子大,不過是幾步便走到大門處,拉開了門栓。

「喲!是妹婿啊。」陳伯文瞧見人,熱情的打了聲招呼。

趙刀雖然還氣,不過想著登門是客,他也微微頷首,問候道。

「大哥怎麼來了?這一路風大吧,快進屋烤烤火。」

「可不是,凍死我了。」陳伯文緊著就把自己通紅又涼冰冰的手杵到趙刀面前,「彎都彎不下去了。」

「唉,沒辦法,我嫡嫡親的妹子她都要生了,不單單阿爹擔心,我和婆娘也擔心得很,喏,我特意挑了隻喂得特別好的豬,昨兒一殺好,今兒就把豬蹄兒拿來了,還有半扇豬肉,回頭生了娃娃,天寒地凍的,月子裡可得好好的補一補。」

趙刀抹臉。

他瞥了一眼陳伯文背後揹著的揹簍,沉甸甸的,血水還積在下頭青翠的松枝上。

甭管怎樣,人家是拿了禮上門的。

說話好聽,辦的事兒也好看,唉......他這一腔悶氣就像是砸到了棉花團上,尋誰的麻煩都不成。

可真是,真是憋悶死他了!

……

陳小蓮和陳伯文相見,自然是又一番親熱交談。

陳伯文偷偷還了銀,「妹子,數數這數目對不對?唉,咱們一賣了豬,緊著我就來給你還銀了,開春還得再抓點豬崽子,這銀子啊,它就跟流水一樣,好花著嘞!」

陳小蓮手攏在裝銀子的青布上,聽到這話,她遲疑了下,咬了咬牙,還是開啟青布,眼睛看著陳伯文,真誠又真摯。

「哥,我這兒不緊著用銀,家裡抓豬崽子夠不夠,不夠我這裡先拿。」

陳伯文心動哎!

外頭,聽到動靜的趙刀牙齒都要咬碎了。

這婆娘......

又來!她又來這事兒!

就她會大方?就她會慷慨?她和他商量了嗎?

……

屋子裡。

陳伯文伸手探上青布,想著家裡的阿爹,他手一頓,又推了回去。

樂呵笑道。

「堪堪是夠的,你家也要添丁了,還是留點銀子吧,別讓爹在家擔心,你放心,不夠大哥會再和你開口,我知道我妹子的為人,她想著家裡人,性子大方又貼心,大哥能有你這個妹子啊,那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陳小蓮有肉的下頜顫了顫,有些羞赧,「嗐,都是一家人,咱們說什麼兩家話?」

……

屋子外頭。

聽到大舅子沒有借銀,趙刀不自覺的卸了一口氣,隨即,他又想起陳小蓮借銀的舉動,心裡思量,等孩子生了,他非得好好的和她掰扯掰扯不可。

不是他趙刀為人性子小氣。

是她陳小蓮太獨斷了。

家裡的事兒有商有量,才能日子和睦,她陳小蓮這兩次借銀子給孃家,不論說到誰那裡,都是她沒理!

......

吃了熱茶和點心,陳伯文就要起身告別了。

陳小蓮挽留,「大哥,留下來吃個便飯再走啊。」

陳伯文擺手,「不了不了,昨兒殺豬,家裡也留了好一些,你嫂子還做了殺豬菜,冬日裡吃一份血旺,暖和又大補哩,我趕著家去,回頭都給二弟吃光嘍!」

陳伯文想著那血旺以及豬肉的滋味,忍不住舔了舔唇。

香!這豬兒真香!

以後要是再有人和他說什麼五趾的豬肉吃不得,他非得撅回去不可,明明香著嘞!

陳伯文這麼說,陳小蓮只得作罷,她轉身喚趙刀。

「當家的,幫我送送大哥。」

趙刀從外頭進來,手中還拎著揹簍,當然,裡頭的肉和豬蹄,他已經擱在了灶房裡,不過,眼下這揹簍也不空,裡頭擱了一些燻肉燻鵝,還有一小袋子的山珍,這是回禮。

「大哥走吧,我送送你。」趙刀聲音沉沉。

「哎哎,多謝妹婿了。」陳伯文起身,彈了彈吃到身上的米卷渣。

陳小蓮熱情:「給大哥也帶點米卷,拿回去給外甥們吃,這年節裡,小娃娃也要甜甜嘴兒。」

陳伯文背上揹簍,樂樂呵呵的出了趙家大門。

不錯不錯,他也算是滿載而歸了。

......

送走了陳伯文,趙刀進灶房裡整了整肉,他拎了一個豬蹄看了看,心裡也是熨帖,嫂子是個貼心人,上頭的毛啊皮啊,都處理得很乾淨。

倏忽的,趙刀的視線看著那缺了塊皮的豬腳位置,頗為納悶,「這兒的皮怎麼要剜掉了?」

他又拎了幾塊看了看,四個蹄子都是這樣。

趙刀不解:「怪哉怪哉。」

「什麼東西怪了?」陳小蓮扶著肚子過來。

她面上不無得意的繼續道,「我就和你說了吧,我大兄他不會坑我的,這不,錢不就還回來了嗎?」

她的視線掃過灶房裡擱的肉,下巴微微昂了昂,「這可差不多是半頭豬了,瞧這豬蹄子的模樣,還是頭大豬嘞,我孃家可不小氣。」

趙刀氣悶,是是,她孃家不小氣,小氣的是他!

「下次有什麼事,你能和我商量商量再做決定嗎?」

陳小蓮臉沉了沉,「左右不是還回來了嗎,還說這個幹嘛!」

趙刀氣得幾乎要仰倒。

他瞧著那肚子,又將氣怒生生憋回去,罷罷,眼下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萬事等娃兒生了再說。

這麼一打岔,趙刀也不再計較那豬蹄上少的一塊皮兒,說不得是那兒長了包,被嫂子料理時剜掉了。

趙刀:「這肉你現在要吃麼?」

「我給你燉上。」

陳小蓮有些饞,不過,她卻也愛惜這肉,看了片刻,目光戀戀不捨的移開,道。

「不了,先凍上吧,等娃兒生了再燉,到時擱點黃豆也好下奶,今兒就吃冬筍,顧家伯孃說了,吃點冬筍,我這腳也沒這般受累。」

趙刀自然是應下。

.......

日子在日頭的東昇西落中,悄無聲息的過去了。

轉眼,顧昭已經回到靖州城五日。

歡樂又悠閒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大傢伙又開始忙碌起來了。

年節喜慶的氣氛一點點褪去,只是偶爾幾聲零碎的爆竹聲起,讓人知道小娃娃們還撿著爆竹,偶爾點一點,鬧出一點年節的餘味。

大柳枝巷,周家。

周達聞到香味,側頭對藤椅上的江香蘭道,「你等我下,魚湯差不多好了,我進去端粥和魚湯出來。」

江香蘭有些精神不振,聞言笑道,「好,我等你。」

......

周達拿著木托盤,端了粥和魚湯出來,眉眼裡都是笑意,「老婆子,今兒這魚特鮮,你瞧這湯的顏色......」

沒有聽到動靜,周達有些意外的抬頭看了過去。

只見明媚陽光下,藤椅上的老太太梳著整齊的頭髮,她眼睛闔著,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想起了久遠時光裡的歡喜時刻,粗糙的手垂在旁邊,風來,偶爾吹亂一絲白髮。

唉。

周達心裡嘆了口氣。

他將木託擱在旁邊的石桌上,抬腳走到藤椅旁邊,輕輕的在圓凳上落座。

片刻後,他將那垂在一邊的手握在手心,感覺著那泛著涼的溫度,輕輕的又嘆了一聲。

「說好了等我的。」

......

近來,靖州城太平許多,潘知州瞧大家夥兒巡夜辛苦,索性就安排兩人一隊,分散的在靖州城裡巡夜,夜裡不需要那麼多人,活計也輕鬆了許多。

沒有了頭兒時刻盯梢,是以,錢炎柱和卓旭陽兩人一邊走,一邊還能嘮嗑,夜裡的巡夜時光也好消磨了。

又是幾日時光,靖州城出了一則異事,頗為稀奇,這事兒為已經慢慢平靜的靖州城又添了兩分熱鬧,大家夥兒頗有興致的談論著。

這日,顧昭提著絹絲燈巡夜,路上碰到衙役錢炎柱,他正在和搭伴的衙役卓旭陽在談著什麼

瞧見顧昭,錢炎柱眼睛一亮,招呼道。

「顧小郎,來來,你是行家,你來說說,這是怎麼的一個情況。」

顧昭抬腳走了過去。

卓旭陽點了點頭,「顧小郎。」

顧昭回禮:「卓大哥。」

她將目光看向錢炎柱,有些好奇道,「炎柱大哥,怎麼了?」

錢炎柱快言快語,「嗐,就是大家最近說的,大柳枝巷周家的那事兒。」

「那家老太太沒了後,他家老爺子給她辦完後事,大家都說,親眼瞧見他變成蝴蝶追著老太太去了……」

「顧小郎你說,這人真的會變成蝴蝶嗎?」

顧昭:......

人會不會變成蝴蝶,她也不清楚,不過,周達老爺子那事兒她知道啊。

他不是變成蝴蝶了,他那是心願完成,脫離紙身,紙身飄忽而走罷了。

錢炎柱也不是非要顧昭的回答,他就是想和人談談這事兒,說說自己心裡的感慨。

「唉,說書先生都唱了,周家老太太和老爺子,他們這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鶼鰈情深呢。」

卓旭陽打了個寒顫,推搡了下錢炎柱。

「好了好了,酸不酸啊你。」

顧昭失笑。

片刻後,她似乎是感覺到什麼,提著六面絹絲燈往後瞧了去。

冬風吹拂而來,在那黑暗之中,兩道影子朝顧昭遙遙的揮了揮手,這才轉身入了那晦暗又灰濛的鬼道之中。

他們一高一矮,一個瘦削一些,另一個有些胖,背微微有些彎駝。

不過,兩人彼此攙扶,相偕而行,就算前途灰濛,腳下的步子卻也是輕快的。

「多謝顧小郎了。」縹緲的鬼音傳來,雖然幽幢,但那平靜之意卻將那怖人的鬼音淡去。

顧昭愣了愣,隨即笑道。

「周伯,周嬸,一路走好。」

情至濃處,所謂刻骨銘心,不過是一句我等你,而那人,他又如約追尋而至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