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衛平彥直搖頭,「表弟不會痛,我會痛。」顧秋花恨鐵不成鋼,「呔!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啥!你是怕風吹亂了你的頭髮。」

眼下又不是貓,還怕吹翻貓毛露出貓皮不成!

老杜氏護著衛平彥,「好啦好啦,外頭多冷,叫著孩子出去作甚,昭兒有修為護身,平彥可沒有。」

衛平彥羞澀,他也有嘞!

只是吹了風,毛真的會變得醜醜的!

……

甲板上,顧昭看著那無波無垠的江水,突然想起一句話,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照古時人......

這江水,是否也是這樣?

千年前,玉溪真人沒有引來這碧波無垠的江水時,這裡又是怎樣的風景?

滄海桑田,物換星移,這便是時光吧。

它悄無聲息的過去,卻又在一切的人事物上烙下了印記。

顧昭迎著風,任由思緒在這江水上游蕩,偶爾一條魚兒跳水,鮮活的身子在平靜的江面上留下點點漣漪。

......

船行順風順水,很快到了玉溪鎮。

「阿爺阿奶,我扶著你們。」

顧昭攙著顧春來和老杜氏下了船,待顧秋花和衛平彥也下了船,江面上籠過了濃霧。

濃霧散盡,這兒不見丈高的大寶船,取而代之,一道瑩光如流光一樣的朝顧昭手腕處鑽去。

顧昭動了動,藤鐲上的燈籠跟著晃了晃。

……

「昭兒,你快幫阿爺瞧瞧,眼下妥帖沒有?」顧春來拉了拉身上那身簇新的直綴,又整了整毛絨的氈帽,神情有些不放心和忐忑。

顧昭失笑:「妥了妥了,格外的精神嘞!」

顧春來還是很信任自家孫女的話的,聽到這,他放下了不安的手,清了清嗓子。

「精神就好,精神就好!」

老杜氏瞥了一眼,「嗐,整得好像十年八年沒回來一樣,仔細回頭惹人笑話了。」

顧春來臉一繃,「你懂什麼?我和你們可不一樣。」

老杜氏好笑,「那你說說,咱們哪裡不一樣了?難道咱們不是一道去靖州城,一道回玉溪鎮的嗎?」

這不是一個模樣是什麼!

顧春來瞥了一眼,沒有說話,不過,他的嘴角眉梢都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笑意。

怎麼會一樣?

那些街坊鄰居的老夥計們可是說了,等他回來了,要在家裡聽他說一場現場的呢!

顧春來摸了摸行囊,裡頭擱了個驚堂木,這是他們家昭兒貼心,特意尋了個上等的好木,替他做了這個醒木。

這東西拿在手中格外的趁手,手指一夾,高高舉起,在中間稍作停頓,然後再急急落下。

聲音響亮得很!

顧昭看了過去,正好瞧到她阿爺讚許的目光,她愣了愣,心思一轉,轉眼便將他阿爺的想法想個明白,當下哈哈笑了一聲。

「阿奶,咱們阿爺可是在靖州城學了好一手本事,回頭就是去聽雨樓說故事都成!」

評書不單單講究語調,語氣,節奏,說書人的神情和動作,那也是格外重要的!

顧春來熨帖:「還是咱們昭兒貼心。」

顧昭笑吟吟,「阿爺謙虛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呢!」

老杜氏瞧著這兩人你吹我捧:......

......

長寧街西街,遠遠的便看到那天寒地凍中開得格外青翠嬌豔的喇叭花,花口朝上,要是有簌簌的飄雪掉下,它們搖搖擺擺,自己便將落在上頭的白雪抖落。

顧春來腳步快了幾分,「好好!可算到家了。」

老杜氏也跟著大步往前。

顧昭跟在後面,她瞧著那顯得有幾分破舊的老房子,心裡也有些激動。

這大概就是歸家心切。

無論走到哪裡,這處的老房子永遠是自己的根。

......

到家後,小令這個大丫鬟領著其他幾個紙人裡裡外外的打掃著屋子,顧秋花要去幫忙,小令插了插腰,眼睛瞪圓一些,示意自己這大丫鬟的地位不容挑戰。

顧秋花和顧昭笑道,「小令越來越靈了。」

顧昭點頭,她也發現了。

所以,她現在都不拘著小令,其他幾個紙人也多是聽著小令的吩咐。

不愧是令行禁止,使命必達。

她這名兒就是取得吉祥!

……

街坊鄰居的阿公阿婆瞧見顧家炊煙起了,紛紛上門,他們看著顧春來和老杜氏,那是從頭上的帽子誇到了腳上的鞋子。

「顧老哥,老嫂子,這大地方的水土就是養人,這趟回來,瞧過去可精神多了!」

顧春來謙虛:「嗐,我們倆老貨還是老樣子,主要是孫孫和外孫兒買的衣裳喜慶,襯得咱們面上好像都光滑了。」

「啊,平彥也賺銀子了?」

在知道衛平彥可以賺銀子了,還是在靖州城的拱橋下襬了個讀信寫信的攤子,大家眼裡都驚詫了下,隨即紛紛恭喜顧春來老杜氏和顧秋花。

金花嬸子嘆道,「都出息,都出息著呢!」

顧昭笑了笑,瞥見旁邊衛平彥的臉紅得厲害,不禁讓人懷疑,那熱度是不是能烙餅了。

顧昭探過頭,小聲道。

「表哥很厲害了。」

「真的嗎?」衛平彥同樣小聲。

攏共就賺了不到一兩銀,還不夠表弟給他打的小方桌和凳子書笈的花銷......這樣,就算厲害了嗎?

顧昭重重點頭,「當然!」

甭管是十兩銀還是差十枚銅板才夠一兩銀,它都一樣!這可是會賺銀的貓貓!和旁人家養的怎麼會一樣?

衛平彥心裡舒坦了一些。

再聽周圍的人誇有出息時,他忍不住偷偷挺了挺胸膛。

嘿嘿,是挺厲害的!

好歹賺了990枚的銅板了哩!

……

前頭,顧春來熱情的聲音傳來,「昭兒特意給大家帶了靖州城的好酒,香著呢,大家今兒就在我家吃飯吧。」

「這個成!」

幾個阿公阿婆互相瞧了瞧,都頗為意動,各個腿腳利索的回家端了家裡的菜來,你一碗我一碗,倒是湊了個熱熱鬧鬧。

顧昭瞧了瞧,見到老杜氏和顧春來臉上的笑容,心裡也歡喜得很。

......

年節時候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今兒走走這家,明兒走走那家,喝喝酒,嘮嗑嘮嗑,日子一天天便過去了。

轉眼又到了十五元宵節這日。

雖然今年比去年冷,大家夥兒還是熱熱鬧鬧的準備了搖竹孃的習俗,為娃娃們求平安。

鐃鈸聲和爆竹聲不斷,小兒打著生肖燈,昏暗的夜色中,隊伍就像是條火龍一般,魚貫的朝竹林走去。

一段時日不見,家佑哥更高了,面上也沉穩了許多。

不過,再是沉穩,他也還要提著自己的生肖燈走在隊伍中。

「阿孃真是的,我功課還沒寫完呢!」

顧昭哈哈笑了一聲,「家佑哥回去挑燈夜讀啊!」

趙家佑瞪眼,青蟲樣的眉毛顯得格外的兇,「顧小昭你沒有心!」

顧昭又是哈哈一笑,她還未說話,旁邊的衛平彥先出聲了,他皺了皺眉,同樣的瞪了瞪趙家佑。

「別胡說,我表弟好著呢!」

只有他能說表弟不好!

顧昭:「哈哈,表哥莫急,家佑哥和我鬧著玩呢。」

……

遊燈的隊伍一點點往前,中間,顧昭還瞧到了華姑娘和周旦,華落寒面上有著興奮之色,晶亮又大個的眼睛貪瞧著這熱鬧的提燈隊伍。

她以前胖,十五熱鬧的這一日,都不敢出來玩耍呢。

周旦小心跟在她後面,不讓人群衝到。

顧昭笑了笑,提著兔兒燈繼續往前,不知道什麼時候,隊伍裡多了個提小鼠燈的姑娘。

......

竹林裡傳來孩童稚氣又歡快的聲音,「搖竹娘,搖竹娘,你也長,我也長......明年你我一樣長......」

顧昭尋了根碧翠的竹子,手貼著竹子那沁涼的青皮,認真的搖了搖,跟著唱了唱這歌謠。

這時,旁邊一個著青衣,打著小鼠燈的丫頭一起攀上了這根翠綠色的竹子。

顧昭搖完後,她跟著晃了晃竹子,聲音清越又認真。

「搖竹娘,搖竹娘,你也長,我也長......明年你我一樣長.....」

顧昭回頭,對上金鳳仙的眼睛,橘黃的暖光映照下,兩人的眼睛都格外的亮,也格外的暖。

「鳳仙妹妹!」

「小昭哥哥!」

兩人喊完,眼睛彎了彎,俱是喜悅的笑意。

顧昭也不緊著回去,她將靖州城買的胭脂水粉籃子遞過去,笑道。

「給,生辰快樂,恭喜鳳仙妹妹又長大了一歲。」

金鳳仙驚喜,「小昭哥哥怎麼知道今兒是我的生辰?」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我能掐會算。」

這話一齣,頓時收穫了金鳳仙崇拜的目光。

顧昭失笑:「好啦,不逗你了,我聽我阿奶說的,再說了,就算今兒不是你的生辰,正月十五,那也是竹孃的生辰啊。」

金鳳仙笑得眼睛似月牙兒,「沒錯,今兒也是竹孃的生辰。」

搖竹孃的隊伍漸漸散了,顧昭和衛平彥說了一聲,讓他跟著趙家佑先回去,這才留在了竹林裡。

金鳳仙拉著顧昭的手,另一隻手提著小鼠燈,身影不斷的在竹林裡交錯,地上有不平崎嶇的亂石,她領著顧昭走過,如履平地。

「我和你說啊,我瞧了,春筍夏筍秋筍冬筍,市集上都有賣,不過呢,其中冬筍賣得最貴,小昭哥哥,一會兒我多采一些予你。」

她眼睛亮亮的看著顧昭,睜眼說瞎話。

「小昭哥哥去了趟靖州城,都瘦了呢!」

定然是養家餬口艱難,州城居,大不易呢!

顧昭失笑,「亂說!」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過一個年節,她快和小井姑娘一樣胖上三斤了,這臉都圓潤了。

......

小鼠燈和小兔兒燈一道擱在地上,橘黃的燭光落下,漾起這一方地界的溫柔。

明明一揚手,一道元炁妖炁的事兒,顧昭和金鳳仙兩人偏偏各拿了個小鋤頭和小鏟子,對著地上的土挖著。

鋤頭一揚一鋤,撅起凍得有些冷硬的黑土,兩人興致盎然的尋著金鳳仙說的,格外值銀子,味道也格外好的冬筍。

顧昭撿著靖州城有趣的事兒說了說。

金鳳仙有些羨慕,「這小井姑娘和謝公子真好,大家都喚她們乾爹乾孃,唉,到了我這兒,就只是竹娘。」

她微微拖著腮,尋思著,明明她這也是保佑小娃兒長高高的呀,偏偏差人家這麼多。

顧昭:「哈哈,當爹當娘多不好,平白輩分老了,操心的事情也多,鳳仙妹妹一直是小姑娘才開心呢。」

金鳳仙重重點頭,「小昭哥哥說的在理。」

待顧昭說起謝樹棣離它的本體不能太遠,有極強的牽制,而且身上也有一絲鬼炁時,金鳳仙愣了愣,好半晌才搖頭,和顧昭認真道。

「他和我不一樣。」

「他做鬼的時候一定是地縛靈,我一直是自由的。」

顧昭怔楞。

這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難怪那老樹的暗華蜿蜒至謝樹棣身上,它既是力量,卻也是束縛。

只是,謝公子緣何會成為地縛靈?

要知道,地縛靈定然是死得極冤,極怨,有極深的未解之仇,他不願意放過自己,如此才會束縛於那一方寸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