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香蘭這般想著,也將話問了出來。周達沉默。
他想起方才,就在剛剛,他是真的起了殺心,懼怕被人發現是真,但心裡的那道暗喜也是真,好像他尋到了藉口,可以放縱身體裡纏繞在心口的韁繩和枷鎖。
江香蘭去推周達,「你走吧,別擔心我了,我也沒多少活頭了,咱們還剩這處宅子,我瞧著那賃在咱們隔壁的張家人就很不錯,尤其是葵娘。」
「我去和她們說說,立了字據,回頭給我送終,我把這屋子送給他們,左右海子都不回來了,誰給辦後事,我就把宅子給誰。」
她聲音含糊又淒涼,最後道。
「老頭子,你跌倒那天就該走了啊,念著我作甚,念著我作甚啊!」
「唉。」周達長嘆。
「就是我想走,我也不知道怎麼走了,那天我就想著不能死不能死,摔了一跤,躺在地上心裡著急得很,就像是簇了一團火,然後就自己起來了。」
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是命大,第二日第三日便發覺自己的不妥了。
他吃不來食物,瞧著別人會盯著人家的脖子處瞧,那兒有噗噗噗又旺盛的血氣,多瞧幾眼,他的嘴裡就會冒出尖牙。
更主要的是,他長出屍斑了。
周達嘆了口氣。
怕自己會臭,他還每天晚上往自己身上搓雪。
......
外頭,顧昭聽著這老太太和老爺子說話,面上恍然。
她想起那日買魚時,阿慶嫂子說的話,原來,那跌了一跤的周伯不是沒事,而是死得不放心也不甘心,死不瞑目,一口怨氣哽在喉間,最後魂魄不離體,化作了僵。
想到這,顧昭有些惆悵。
她想了想,抬手敲了敲屋門。
雖然這周伯周嬸的情誼讓她心裡難過心酸,不過周伯如此情況,確實不能留下來。
……太危險了,屍毒不比其他,要是一不留神,整個城都得亂了。
……
「叩叩叩,叩叩叩。」木門被敲響。
屋子裡,還在傷神又難過的一人一僵陡然抬頭,目光看向那被敲響的木門,一時間,江香蘭又是意外又是揪心。
誰!
是誰這個時候來他們家了?
周達想起剛剛那攀在圍牆上的小子,那時,他眼裡一片紅光,依稀瞧見,那小子手中拿了一張黃紙,瑩瑩似有光。
周達若有所思。
是符籙?
……道門中人?
罷罷,該來的總該要來,該走的總是要走,枉費他活了數十載,還是堪不破。
「你別擔心。」周達安撫了江香蘭一句,僵著身子到門口。
他拉開了屋門,一下子就有風炁湧入,顧昭伸手一攏,那蓬勃欲入的風炁瞬間化成一道風龍,倏忽的被一把拽住,方向一轉,轉而朝外頭呼嘯而去。
顧昭提著六面絹絲燈,笑了笑,「打擾了。」
周達和江香蘭愣神,兩人還在為剛剛那道風氣化龍的轉頭而怔楞。
顧昭進屋,轉身將門闔上,這才將目光看向屋裡的兩位老人。
這屋舍有些年頭了,許是屋裡一直有病人,屋裡的空氣並不是太好聞,除了藥的苦澀酸味,還有一股腐敗陳朽的味道。
那是上了年紀的人慣常帶有的味道。
桌上擱了個藤壺,旁邊一盞白瓷盞,裡頭斟了水,微微還有熱氣冒出。
這周伯,他當真在儘自己最大的可能在照顧周嬸。
江香蘭還有些結巴,「那風,風,風怎麼自己跑出去了?」
顧昭回神,解釋道。
「我聽說您病著,今夜風大,還是不吹風來得妥帖一些。」
江香蘭愣愣:「噢噢。」
周達灰白晶透的眼睛看著顧昭,這下,他確信自己方才眼睛滿是紅光時,確實是瞧到了這小郎手中的黃符。
他不禁有些慶幸自己沒有亂來。
江香蘭也反應了過來,有些忐忑的看著顧昭。
「道長,你是來抓老頭子的嗎?」
還不待顧昭說話,她自個兒又急急的擺手,「不是不是,老頭子他沒有害過人,他就是跌了一跤,也不知道怎地就成這樣了。」
因為久病,她形容有些不雅,面色蒼白,鼻翼間帶著幾分的青,一頭銀絲梳成辮子紮在後頭,許是剛剛躺過,頭髮已經凌亂,眉心緊皺,手微微有些顫抖。
眼睛佈滿紅絲又有些水腫,瞧過去可憐極了。
顧昭連忙道,「我知道,您不要著急。」
江香蘭瞧了一眼旁邊裹得嚴嚴實實的周達,又看了一眼顧昭,目露悽苦。
「道長,老頭子都是因為不放心我,這才死了都不安生。」
周達這時說話了。
「都說了,這也是上天憐我,知道我不放心你,這才特意許我回來多照顧你的,哪裡有什麼死了都不安生的事兒?瞎說!」
「我心裡歡喜著呢!」
他聲音有些僵,卻仍然努力捊直自己的舌頭,讓聲音更正常一些。
「你就別哭了,一把年紀了,仔細讓人看笑話了,等我心願了了,自然也跟著你一起走了,憂心什麼?日子不就是這樣過一天是一天嗎?」
周達不甘心。
他原先都打算得好好的,老婆子走後,辦妥了後事,他給她做頭七,二七......五七,穩穩妥妥的送到下頭,緊著後,他也過完剩下的日子,慢慢的就尋了過去。
哪裡想到,他那麼一跌,反倒把自己給摔死在了老婆子前頭了!
他,他真是不甘心啊!
……
江香蘭不語。
燭光昏黃,此時燭芯過長,燭火「嗶啵」了一聲,燭光微微跳了跳,顧昭就著燭光,又看了一眼江香蘭,這一看,卻越看心裡越是沉重。
無他,這周嬸確實是如周伯說的那樣,壽數不長了。
只見她兩顴起烏雲,山根低乾枯,臉色的蒼白更是像白骨一樣的白,且有青氣自發際延伸到印堂之間,微微籠成一團霧氣盤橫。
這是壽數將終,將死之相。
這樣一來,顧昭再看旁邊的周達,難免有些躊躇了。
......
顧昭往屋外走,周達跟著出去了。
沁涼的月色自半空傾瀉而下,周達忍不住對著月亮微微張了張嘴。
一股月華被吸入,毛絨的圍脖鬆了鬆,隱隱可見下頭的尖牙愈發的尖利。
顧昭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月屬陰,日屬陽,像僵這類陰物最是趨陰避陽,尤其是月圓之夜,深山之中更是有殭屍拜月的場景。
隨著月華的吸入,周達只感覺身體內外皆有一種喟嘆之感,似乎還有布帛破裂的聲音,他回過神,低頭一看,愣神了。
只見地上有破碎的布帛,是他那一雙絨皮的手套,就這麼一會兒,他那指甲更加尖長了。
月夜下,這一雙黑甲淡紫色屍斑的手,可怖又猙獰。
再抬頭,那雙灰白晶透的眼裡好像也多了兩分的兇意。
顧昭拿出一道拘靈符和一張剪紙,開口道。
「周伯,僵銜怨氣,死氣,晦氣而生,一朝不甚,極為容易釀成人間大禍,眼下你還未吸食血氣,尚有幾分清明,只是這分清明還能保持到何時,你我皆不敢保證。」
周達沒有說話。
顧昭繼續,「像剛剛,周伯瞧到我的那一下,是不是就格外的想放縱自己?」
周達遲疑了下,老實點頭。
顧昭嘆了一聲,神情慎重。
「一旦你吸食了血氣,就難以走回頭路了,僵不老不死,不滅不散,為天地人三界厭棄,置於六道之外,無處著落,顛沛流離......周伯,那時你可尋不到周嬸了。」
周達悚然一驚。
顧昭沉吟,「一般來說,僵是魂魄離體,棺木葬於陰邪之地,屍身銜怨,這才化僵,您這樣的情況不是太常見。」
「您要是願意,我幫您引魂而出,暫借你一紙身,等周嬸百年,我送你們一道入鬼道,成嗎?」
說到這,顧昭將目光看向屋子闔上的木門,周達也跟著看了過去。
顧昭聲音低了幾分,「實不相瞞,方才我瞧了周嬸的面相,她,她身子骨不是太妥帖,約莫就是元宵節左右的事情了。」
周達心情黯淡了下,隨即又振作起來。
罷罷,活得這般辛苦,也不過是苟且偷生罷了。
周達的視線落在顧昭手中的六面絹絲燈中,還有上頭墜著的一面銅鑼,他突然問道。
「你是顧昭顧小郎吧。」
早就聽聞知州大人尋了個厲害的道長巡夜,他發現自己不妥帖後,幾乎都不出門了,也沒有做出過出格的舉動。
……果真厲害,最終還是被尋來了。
周達的視線落在顧昭面上,喟嘆。
想不到,居然真是這般年紀的少年郎。
顧昭點頭,「是。」
周達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頭的屍斑和黑甲是那麼的刺眼。
他抬頭看去,認真道。
「顧小郎,你比我懂,我聽你的。」
顧昭寬慰,「您放心,沒事的。」
......
顧昭取出三根引魂香,掌心拂過,香頭燃起三個猩紅的火點,接著有縹緲的煙氣慢慢騰空。
周達只覺得心頭一鬆,從跌跤醒來那一日就不曾闔上的眼睛,它慢慢的闔上了。
僵硬的身子重重的要往雪地上砸去,只見顧昭手腕一揮,有一道風氣飄忽而過,託著周達那僵硬的身子慢慢落在雪地上。
閉眼的周達覺得周圍一片的黑,倏忽的,他瞧到了一道光。
順著那光,他一直往前,走啊走,他走了許久,又或許只是須臾時光,身上沉重的揹負越來越輕。
最後,他只覺得身上一輕,倏忽的睜開了眼。
……
顧昭笑道,「好了,成了。」
周達順著顧昭的視線,低頭便見自己那化僵的身子直挺挺的躺在雪地上。
他這下是覺得自己瘮人了。
顧昭有些為難,「這屍身已然化僵,為恐後患,我要以雷火將其化去。」
時人講究全屍入土為安,顧昭有些擔心周達這身體的舊主難以接受。
不想周達卻頗為豁達,顧昭一提,他便應下了。
「不過一皮囊罷了,埋在地裡,不過也是蟲蛀鼠咬,燒了倒是乾淨。」
「我自己在那身體裡待過,隔壁娃娃給我送魚湯,我心知他們是好意,卻也嘴饞心饞,還是燒了好,燒了妥帖,回頭釀出大禍就糟糕了。」
顧昭衝周達拱手,「周伯大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