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兩句,顧昭說明來意。「上次您送我的酒,我阿爺喝著很是喜歡,這不是年節將至了,過幾日,我們也得回玉溪鎮了,我準備給阿爺多買幾壇。」
「嗐,顧小郎客氣了,說什麼買呀,咱們什麼交情,老爺子愛喝,我給他送幾壇都成。」丁大鵬準備要送。
顧昭當下連連擺手,拒絕道。
「不成不成,丁老爺這樣客氣,以後我可不敢再來你們家酒坊買酒了,回頭,旁人還以為我打著買酒的名號,上您這兒討酒來了,不成不成!」
「行吧。」丁大鵬瞧顧昭說得認真,笑了笑,不再說什麼送不送的事兒。
他領著顧昭,指著幾罈好酒,告訴顧昭道。
「別瞧這酒水小小一甕壇,裡頭也是有學問的,不一樣的時候做,經手的人不一樣,它做出來的味兒也不同。」
「這幾壇我瞧過了,那味道是這個。」
顧昭看了過去。
只見丁大鵬比了個大拇指的手勢,讚歎道。
「又香又清冽!味道香醇著呢!」
「成,我要十壇,丁老爺,咱們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您可不許便宜了賣我。」顧昭笑吟吟的將話說在了前頭。
「哈哈!」丁大鵬也是好笑。
「旁的人都盼著我賣得便宜一些,偏偏顧小郎你還怕我便宜賣了,你這性子啊,有便宜也不會佔,虧嘍虧嘍!」
顧昭失笑:「我要是不說這話,依著丁老爺你,你肯定是貼著銀子賣我。」
丁大鵬哈哈笑了兩聲,最後拗不過顧昭,依著市價賣了過去,不過,他另外給顧昭添了一罈的花雕。
顧昭瞧著那花雕酒罈子精緻,上頭有老壽星拄杖送壽桃的吉祥浮雕。
正想推卻,丁大鵬一把又推了過去。
「嗐,這不是送你的,這是我送顧老爺子的,年節了,我本來也要走走親戚訪訪好友,這不是忙著嘛!小小心意,小小心意。」
丁大鵬這麼一說,顧昭也不好推辭,只想著回頭也送個禮去丁家。
人情就是這樣,你來我往,才能是活水。
顧昭也不用丁大鵬尋夥計幫忙,手一拂,這些酒罈就進了六面絹絲燈中。
她多看了兩眼那壇花雕酒,感嘆丁老爺破費了。
「去歲時候,我在玉溪鎮巡夜,我們那兒的周伯就有這樣的花雕酒,說是閨女兒送的,值好些銀子呢。」
丁大鵬擺手,「嗐,這酒都是差不多的,就是這酒罈子貴了一些,這是臨沂謝家出的酒罈,你瞧這浮雕,大家手藝。」
顧昭點頭附和,「是頗為精緻。」
兩人寒暄了兩句,店裡的生意好,夥計跑腿跑個不停,顧昭瞧了瞧,也不打擾丁大鵬做生意。
辭別後,她出了飛鶴酒樓,在外頭刨雪的大黑一下就躥了過來。
「大黑,咱們再去給阿奶和姑媽買些鵝脂水粉吧。」
瞧見飛鶴酒樓旁的脂粉鋪子,顧昭眼睛亮了亮,低頭和大黑說道。
原先躥起來的大黑,它一下又耷拉了下去,尾巴掃了掃後頭的積雪,百無聊賴模樣。
「汪汪!」快去快去。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大黑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出來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
大黑趴地,冷哼一聲。
和顧小昭出門買東西,就是麻煩!
……
這次顧昭去了後,很快便回來了,她手中提著個籃子,裡頭除了給老杜氏和顧秋花買的鵝脂面脂,她還給玉溪鎮的鳳仙妹妹,慧心阿姐,華姑娘帶了個胭脂水粉。
顧昭:「好了,別不開心了,瞧,這是我買給你的,我自個兒都沒有呢!」
大黑瞥了一眼,隨即不感興趣的撇開視線。
「汪嗚!」它一條狗,還是一條大黑狗,要這胭脂水粉作甚?不要!
顧昭睨了一眼,「不要?真不要?」
「好吧,我原先想著你來了一趟靖州城,靖州城繁華,怎麼地也要給姚嬸子帶個禮物,既然不要,那就算了。」
聽到豆腐娘姚水娘,大黑一下就躥了起來。
「汪汪!」要要!
顧昭忍笑:「你剛剛明明說不要了。」
她作勢要收起來。
大黑急得不行,繞著顧昭左右轉,時不時的還拿前爪去扒拉顧昭的袖子。
「哈哈哈,不逗你了,有有有!我幫你先收著。」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春江市集走去。
顧昭:「好了,你別急,鬧著出來的是你,吵著回去的也是你,唉,真拿你沒辦法,咱們再買兩條大魚就能回家了,走吧。」
大黑:「汪汪!」肉骨頭,肉骨頭!
「成成,都有都有!」
......
春江市集。
顧昭瞧到阿慶嫂子時,她正在收拾籮筐,準備家去。
天上下起鵝毛飄雪,風颳在臉上,就像一把把利刃一樣,還不待一會兒,人的臉就被刮紅了,過往的行人手攏在袖口裡,微微躬身,行色匆匆。
顧昭快步走了過去,「嫂子,這是要收攤了嗎?還有魚兒嗎?」
阿慶嫂子:「有有,還剩幾條,顧小郎你要幾條。」
顧昭:「來兩條就成,今兒這麼早回去啊?」
阿慶嫂一邊忙活,一邊解釋道,「天冷,市集人也少了一些,牛娃的私塾休假了,他一個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左右就早些時候歸家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又說了幾句,大黑倏忽的有些困惑。
它鼻子聳動,湊近阿慶嫂嗅了嗅。
「哈哈,顧小郎,你這大狗倒是威風。」阿慶嫂低頭看這繞著自己前後左右走的大黑狗,眉眼舒展,倒是不見緊張。
顧昭微微擰眉。
大黑回到顧昭腳邊,汪嗚了一聲,聲音裡有著些許的困惑。
怎麼回事,有點臭,又好像沒有。
阿慶嫂有些忐忑,「怎,怎麼了?」
顧昭搖頭,「沒事。」
她打算今晚巡夜的時候,自己去阿慶嫂住的屋子附近瞧瞧。
……
付完銀子,顧昭翻出一盒的鵝脂,遞過去,笑道。
「嫂子,這個送你。」
阿慶嫂有些意外,「這是什麼?」
她接過一瞧,哎喲喲的叫喚起來,眉開眼笑,「這是香脂色的鵝脂啊,可不便宜吧,不成不成,這我可不能收。」
顧昭:「拿著,平時我在嫂子這兒買東西,嫂子都是多予我的,零碎的銅板也不收,小小心意,不值什麼。」
阿慶嫂歡喜:「那我收了。」
她將鵝脂往袖兜裡一擱,轉身就又兜了一兜子的蜆子過去。
「拿去做湯吃。」
……
瞧見顧昭的身影不見了,阿慶嫂又將剛剛收到袖兜裡的鵝脂拿出來瞧了瞧。
只見這鵝脂用了白瓷的小罐,上頭浮雕一紫衣美人,凝脂皓腕,微微垂頭,端的是個風流嫵媚,就是她一個婦人瞧了都歡喜嘞!
阿慶嫂連忙開啟,挖出一小塊,塗了塗,滋潤潤又帶著一抹淡淡的香氣。
她樂呵得更歡喜了。
……
肩膀擔一根扁擔,前後兩個籮筐,前頭擱今兒賣剩的魚蝦蜆子,後頭扔了殺魚的傢什和矮凳,踩著雪,扁擔一上一下,朝城東的大柳枝巷走去。
這樣擔著扁擔走一程,饒是風大飄雪,阿慶嫂裡衣都有些沁溼了,帽簷裡也都有汗珠。
不過,她可不敢摘下,回頭冷風一吹,非得大病一場不可。
……
大柳枝巷。
「哎,周伯,今兒周嬸怎麼樣了?」
阿慶嫂瞧見一個老大爺,還未湊近,嗓門又大又熱情的招呼了過去。
「今兒剩了幾條魚,回頭我殺好了,我讓牛娃給你送一條啊,咱們大江裡的魚兒就是鮮,又鮮又補,最適合嬸子吃了。」
「多,多謝。」回答阿慶嫂的聲音又僵又硬,就像是舌頭被凍住了一般,怎麼捋都捋不直。
不單單是聲音僵,就是他的動作也有些僵。
此時他裹著黑色的大襖子,手上帶著手套,頭上一頂厚厚的灰兔皮氈帽,就連面上都裹著圍脖,整個臉罩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昏花的老眼。
阿慶嫂擺手:「客氣了,我們剛來荊州城時,你和周嬸也幫了我們許多啊。」
「現在不過是搭把手的事兒。」
她探頭又朝裡頭看了看,問道,「水是不是用得差不多了?回頭慶喜回來了,我讓他給你擔兩桶。」
「你可別自己去提水啊,前些日子都摔著了。」
阿慶嫂嗓門大又絮叨,裹得嚴實的老人微微頷首,又含糊的說了一聲多謝。
「好了,先不說了,家裡牛娃還等著呢。」
阿慶嫂擺擺手,回了自己賃下的屋舍,緊著就將東西擱下,抬腳往屋裡去,熱帕子擦臉擦汗。
院子裡有動靜聲,那是張慶喜歸家。
阿慶嫂:「回來啦?」
「你歇一歇,一會兒幫隔壁周伯家擔兩桶水,再送些柴火過去。」
「唉,老人家也是可憐,前些天摔了,這兩天話都說不清了,我剛才瞧了,身子還是僵得不行,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磕到腦袋了,周嬸還在床上癱著.....」
「這年紀大了,家裡沒個孩子照顧,出了事兒,也是累人,唉。」
張慶喜:「成,我去瞧瞧,索性忙完再歇。」
說完,他拿了水桶和扁擔出門。
青年人手腳靈活,約莫兩刻鐘時間,事情就忙活完了。
……
周家。
周達瞧著隔壁的張慶喜帶著扁擔和木桶走了,有些僵的拖著身子過去,將門闔上,又去灶房端了煮好的米粥,回了屋裡。
「香,香蘭,吃飯了。」
周達將碗擱在床榻旁的桌上,自己探手去攙扶床上躺著的老伴兒。
不想,床榻上的人側了側身,背過身不肯被攙扶。
周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
「唉。」
好半晌,周達長嘆一聲,問道。
「香蘭,你發現了啊。」
床榻上,老太太江香蘭眼淚流得更急了。
「老頭子,你走吧。」
她側了個身,老淚縱橫的眼睛瞧著老伴兒周達,顫了顫嘴,哽咽的說了這話。
「你死了啊,你死了啊。」
周達不說話,只僵僵的坐在床榻邊的一張方凳上。
江香蘭伸手一拉,將周達裹得嚴實的手套抓掉,露出手背上暗紫色的屍斑,還有那一瞧就不是活人的皮膚顏色。
江香蘭眼淚流得更兇了,只喃喃道。
「你走吧,走吧......」
周達將手套拿了回來,重新將自己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有些灰白晶透的老人眼。
他似乎是長嘆了一聲,好半晌才僵硬的問道。
「我走了,你怎麼辦......香蘭,我,我不放心啊。」
聽到這話,江香蘭眼淚一下又下來了。
......